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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红叶寄情相叙欢 粗木何妨比金簪 他心中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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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微亮,流云黯光。风吟声声之中又是一夜过去。卯,万物始生。
雍州驿馆内外仍是守卫森严,巡查不殆。偶然间楼上狄仁杰的厢房窗子打开一条缝来,露出一双老实巴交的眼睛大略往外面扫过几眼,过后又小心翼翼关好了窗子。厢房里一盏油灯渐渐由昏变暗,管事狄春赶忙随手拿了竹签往油灯里将那灯芯往外挑了挑,总算不至于教整间厢房黑了下去。灯光变亮些的时候,狄春才又蓦然抬起头去看愣坐在书桌后看着案上几个大字发呆的狄仁杰。
自刚才在院中看过五名将士尸首之后,狄仁杰回到房中便一言不发,既不饮茶喝水也不上榻安睡,仿佛忽然之间多了许多心事。其后又心血来潮铺开了纸张,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上官灵”三个大字。搁笔之后,他便心神恍惚地坐在那里看着纸上这三个字发呆。
狄春看看左右无事,便顺手端了茶碗走到狄仁杰身旁恭敬奉上,狄仁杰却仍如不曾看见一般毫无回应。狄春遂将茶碗放在桌上,小心探问道:
“老爷,谁是上官灵啊?”
良久,狄春见狄仁杰照旧发愣并不回答,正泄气回身要走,却听得背后狄仁杰突然发话道:“她是上官仪的学生。”狄春诧然转过身来回到狄仁杰身旁,听他慢悠悠道来:“上官灵原是倭人,因极善水下功夫而受遣护送贡品前来我朝。后来,她无意之中见到了上官仪的上官体诗文,心中十分钦慕,故而独自留下,希望拜上官仪为师。但是,上官仪为人刚直刻板,食古不化,又怎会将这外邦女子放在眼里。上官灵为表诚意,决意改名换姓。我看她如此诚心,于是指点她去寻上官庭芝说情,这才求得上官仪答应了收她为学生。可惜,不过几年上官仪还是玩火自焚,祸延满门!上官仪父子下狱之后,上官灵曾来寻我求情,我告诉她教她耐心等候,我自有办法救上官仪父子免死。不料,她还是耐不住性子,擅闯天牢劫狱,惊动了如今的皇帝。上官仪父子终遭横死……”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狄春听完才会意地点点头,却转念又是一个疑问上了心头,“可今天跟她有什么关系呀,怎么老爷突然记起她来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窗前,伸手将窗子大大推开。北风栗寒,如海潮般汹涌奔入,将那油灯霎时吹灭。晨光微亮之中,犹见狄仁杰凭窗而立,慢悠悠道:“今日杀这五名将士的手段,便是上官灵的独门手法,唤作勾勒,又叫断龙一刀。当年我有心放她生路,最后害得百余将士命丧洛河;多年之后,我自己也因此案引火焚身遭来俊臣诬陷。想不到时至今日又添五条人命!以那冷飞凤的年纪,想必上官灵的门生前来寻我报那一箭之仇。只可惜,害了如燕……”
言说间或又记得那一年阳春三月,上官仪府中那片桃花林花开正盛的时候,上官仪与他一老一少端坐在落英缤纷之中小酌。相叙欢时,那身着淡绿薄衫,靥若桃瓣的娇媚女郎一双白玉素手轻轻执了酒壶为他斟酒。桃花烂漫中,他自怀中取出那柄上嵌有朱红色刚玉的宝刀,善意相赠,恭贺她凭着拳拳诚意终拜得上官仪为师。她迎风款款拜下,裙衫飞舞如花海里淌过的碧溪。一纸小笺,小书了一首刚刚经上官仪指点的上官体小诗;笺上小楷,笔画秀丽工整,他轻轻念着落款上她的新名字——上官灵。
千山壁立,万水育灵。亦或天地之间的水从来都是有灵性,顺则婉转柔情,逆则杀于无形。放眼往那天边一道泛白之色,狄仁杰不由得又记起李元芳来,不知那水流湍急的不归涧下是否也如这黎明之前的天色一般黑白混沌?秋水寒凉,那一日的不归涧下,又是怎样的情景?
天光照影,漫漫自那云絮堆卷处散开来,仿佛又将人拉入梦中,再回到那许久之前的风声鹤唳之中。
箭如流星嗖嗖追下绝涧,水声轰隆隆犹在耳边震响。这温柔的水,霎时间四面八方淹进了他口鼻,他说不得半句话,透不过气来,手脚也几欲被水流冲断。危急中,他竭力划动震痛的双臂寻找那不知被水冲到何处的新娘。突然,他觉得身后那一片他看不见的黑暗之中有一双诡异的眼睛缓缓睁开来,正直勾勾盯着他看。他心中一惊,正要回头去看,身子却猛地往下一沉,水下的双脚仿佛被鬼勾住了一般,未及他反应过来腰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已然传遍全身。他吃痛要喊,张嘴却被水死死堵住了喉咙,猛呛了几口水。
“啊!”
一声惊呼,一阵剧痛。李元芳惊跃而起,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来张嘴大口喘息,仿佛要将被水呛住的那几口气要在此刻尽数吸回来。剑在手边,他慌乱中贸然握住了刑天剑剑柄,似是手中有了兵刃便得了救一般。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冲到他面前来,他心中一颤,未及看清来人模样便凭着本能一剑朝来人刺去。
“啊!”来人一声惊呼。李元芳似是回了魂一般这才看清是一个十来岁的男童,遂急急稳住了手中刑天剑。“嗡”地一声响过,剑风微吟,迎面打在男童脸上,吹得他脸色僵白,双目紧闭,战战两腿间慢慢渗出大片水迹,滴答答流了一地。幸而李元芳及时看清收招,那刑天剑剑尖急停在离男童眉心半寸之处,若是稍有差池,纵然再有心相救也是回天乏力。
“平儿!”忽然又有一村妇惊呼一声,径直冲到那男童身旁,急急将男童拉在怀里,战战兢兢来看举剑欲刺却又定在那里的李元芳,俨然是一幕护犊情深。男童躲在村妇怀里,片刻安静过后才大声哇哇哭喊起来。
李元芳原本嗡嗡直响的耳朵倒像是被这孩童啼哭声闹开,总算听见了人间熙攘;魂魄也似是被这啼哭声自天外拉回,渐渐平复了下来。刑天剑剑尖缓缓落地,被他轻轻松手搁置在床边,他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竟是冷汗如泼。待李元芳缓过一口气来,才发觉原来自己身在一户农家房舍之内,床上厚被暖意犹在,周边衣箱木柜摆得整齐,只是门帘边上站着这对母子神情惊惶不已。李元芳猛然意识到自己适才无礼之处,赶忙致歉道:
“这位大嫂,对不住!刚才是在下鲁莽了,若对这位小弟有什么伤到的地方,请大嫂多多包涵!”
此言虽出,那村妇母子却仍是一副惶恐模样,男童哭声不止,村妇惊魂未定的目光不住地在床上的李元芳和床边搁着的刑天剑之间来回。李元芳下意识地赶忙将刑天剑收回,又要强撑着起身来安慰男童几句,却不妨腰间又是一阵刺痛,教他不敢再胡乱作动。那村妇倒懂得事故,见他收了兵刃,口里已然小声安慰那男童。当是时,自门帘外又风风火火进来一名老妪,连声朝那村妇数落道:
“如燕,你杵这里作甚?平儿哭得这般厉害,你这当娘的怎生半点不见心疼?”言说间村妇虽是有口难言,却还是两手一松,任这老妪将男童拉了过去。李元芳乍听这老妪唤那村妇名字,先愣了半晌;随即耳闻老妪张口便骂,又见那村妇低头两手拼命揉搓着袖头恭听教训,欲要为她分辩几句又觉人家家事难理,只得咽下这口气来。孰料,那老妪见男童尿了裤子,更是数落得难听:“儿子尿湿了裤子也不见你即刻给他换身干净,平儿给你当了儿子也真是晦气!我那苦命的儿少不得也是给你这般折腾得病死的……”老妪一边碎骂一边将领了男童出去换洗。
村妇听那老妪碎骂声渐渐听不见了,才将手中被她揉得发皱的袖头松开来,抬眼之间眼眶里分明闪着泪花。李元芳看她这般神情,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倒是这村妇坚忍,随手抹了两把眼角,半带哭腔还强挤出几分笑意朝李元芳道:
“让大哥你见笑了!”
“这位大嫂,”李元芳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你莫要委屈了,我这就向老人家交代……”话音未落,李元芳又要勉强起身之际,那村妇却拦道:
“也不干你的事!我家婆母就是这样,她是刀子嘴,心肠并不坏!就是怨气多了些!”村妇一面叙说一面又开了屋内衣橱翻找些物什,“也是我没有福分,过门没一年平儿他爹就得了重病死了,留下年迈的婆母和我们孤儿寡妇,日子也过得艰难。庄子里说我是白虎星,要将我沉塘,是婆母好歹求得叔伯们松口,搬到这山上来独门独户过日子。”
李元芳听得她简述身世,不由得也感怀起自己。刚才听那老妪唤村妇名字,已然有些触动心弦,如今听她说起往事,更有同病相怜之意。若说这村妇乃是白虎灾星,自己成婚当日新娘被杀又作何说?
“大嫂,”李元芳思虑再三终还是小心翼翼探问出口,“你,你也叫如燕?”
村妇理了衣橱里几件小孩儿衣服,脱口道:“是啊!我夫家姓高,娘家姓周,听爹说我出世时正好有两只燕子飞进屋檐下搭窝,就取了‘如燕飞来’的意思。”
“如燕飞来?”李元芳喃喃着这四个字,霎时又有许多过去的片段浮上眼前,“燕子去了还回来么?”
“呵呵,当然会来了!”村妇一声干笑,又“砰”地关上了衣橱,道:“冬天这里冷,燕子会往南去,等春天来了,天儿暖了,燕子自然还回来!”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元芳乍然回过神来,听得这答非所问的话语没来由心中阵阵发笑。此燕非彼燕,更非眼前的周家燕。李元芳转而又到:“我姓李,刚才是我太无礼,险些伤了孩子,高大嫂以后对我不必太拘谨!
“那就好,那就好!”村妇好似全然忘记了刚才的委屈,倒与李元芳拉起家常来:“李大哥你认得的人里头也有跟我同名的?”
“是我夫人!”
“你夫人?”周如燕顿时停了手中活计,诧然来看李元芳,“你夫人不是上官先生么?”
“上官先生?”李元芳蓦然记得那公羊墓中誓与他生死与共的江南女子。偶然,腰上的阵阵刺痛又似乎加剧起来。梦中那双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的诡异鬼眼此刻无比清晰。公羊墓中种种机关与幕幕情景也是记忆犹新。一切一切,教李元芳原本有些悲戚的目光霎时又复杂起来。
“就是与李大哥你一道的那位姑娘!那日我上山砍柴,见她筋疲力尽,蓬头垢面,落得惨兮兮都不曾把你丢下,就猜得三四分。你昏迷这三天,上官先生又是煎药又是照料,就连教平儿识字念书,一听见你有半分响动就进来看。她关切得这般紧,我还以为她是你夫人,也就没再多问!”周如燕言辞间有些尴尬,“说来这姑娘可是了得,那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我看着心里喜欢,就叫平儿磕了个头,拜了她作先生!她说我平儿聪明得很,教的字念几遍就认得了,一天能学好几个,将来一定是那个什么……什么池塘里的什么东西……我也说不出上官先生那些话,反正是了不得的意思就是了。”不自觉言及平儿,周如燕眉眼之间更是自豪得紧,纵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是一副乐在其中,大抵这世上所有母亲都是如此。
听她夸赞自己孩儿聪明,李元芳眼中的复杂意味又更添了一层,仿佛多年以前,他也曾见过有一个女人为他而露出这般自豪的笑容。周如燕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变化,遂急急收敛了絮叨的话茬,小心探问道:“李大哥,你有心事?”
李元芳愣在那里,许久才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高大嫂你让我想起很多的往事!对了,上官姑娘现在哪里?”
周如燕先到窗边朝外望了望,努了努嘴道:“喏,就在外边!这读过书的人就是跟我们山里人不一样,看那些山山水水的也能看上大半天!啧啧,说起来上官先生细皮嫩肉也算水灵,说话也细声细气,要是陷在这山沟子里头可是糟蹋啰!”待她说完话转过脸来,屋子里已然只剩了她一人。门帘还未静下来,周如燕再往窗外看去,正见李元芳一手捂在腰间伤口上慢步往上官雨那里走过去,嘴里不由得噗哧笑出声来。
黛染群山墨渐浓,忽来天火点青松。
疏疏密密翩翩舞,影影重重淡淡风。
一叶相思寄娇容,丹朱浸落碧溪中。
谁言此树无颜色?敢与杜鹃一较红。
溪水潺潺,流经处碎浪拍打着石滩上高高低低的卵石,又乐陶陶往前奔去。冬月傍晚的风总是靡靡中带了些寒冷,犹是这群山环抱之处更添凄切。百草凋折之时,却独有那沿溪山边的几颗大枫树还着了火似得整片泛红,再得了风一吹,便有片片红叶彩蝶般随风飞散开去,或随水漂远,或遗落滩上碎石之间。或有几片俏皮如通了灵性一般,扑簌簌直翻飞到那碎花粗布裙裾边,缠在那随性坐在溪边大石上的素衣女子脚边。
红叶相思。在那霞光披靡之中,这素衣女子长发飞散,瀑布一般自头顶分作三道垂挂下来,其中两道便遮了她侧边大半面容;一身素布碎花拽地襦裙更衬了她端庄娴静。但见她轻轻伸出手去,将裙边两片红叶拾起,口里微微清叹一句“可怜相思无人收”,便又将这两片红叶放入了溪流中。
“在想什么?”
未等这红叶漂得远了,冷不丁自她身后不轻不重响起这一句话来。她似是早已洞悉先机一般并未又半点惊奇,也不回头探看,只是一面默然望着那两片红叶浸湿水中,与其他落叶一道漂去,一面淡然道:“一笺红叶寄相思。原以为故乡红叶好,却又见他乡叶也娇。是耶非耶,尽是一般颜色。”
这一段话低低夹着水流声传进背后说话的人耳中,但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叹息,蓦然道:“虽然是两片看似一样的叶子,可是这一片始终都不是当初的那一片。像,终究不是!”
和琴以瑟,两种音色竟能一时间衬得相得益彰。素衣女子笑眼盈盈转眼来看那已自她身后走到她身侧的人,而他也正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相视相知,叶舞风来。乍然又有几片红叶飞来,他轻轻一伸手接下了一片;她也弯下腰去将落在脚边的一片红叶拾起。她轻轻用手指揩去了叶上沾的泥土,又将这一片红叶放入了溪水中,看它随水远去,继而道:“此叶似彼叶,此叶非彼叶!可怜彼叶随水去,任是多情也枉然。”
“呵呵,想不到区区一片叶子,上官姑娘也能悟出一番道理来!足见上官姑娘对这世上之事颇有见解。”拈着手中这片红叶,李元芳有意无意地又道出一句,“说起来也要谢过上官姑娘!”
“谢?”上官雨蓦然转过脸来发问一句。
“谢姑娘……关心!”李元芳笑答道。这话看似玩笑,却教上官雨一双慧眼又浮上一层复杂意味。风过处,吹起她长发缕缕掩了端庄娇颜,她随意伸手一捋,如美人收帘般轻轻将发丝随意隔在耳后,正声道:
“李大哥终是放不下!”
“放下或者不放下又怎样?”他随手将手里的红叶扔进了溪流之中,“过去的就是过去,纵然留得住一时,也只能看着它慢慢枯干,倒不如放它去该去的地方。以后在别的地方再见到相似的叶子还能想起今天这番情景!”
眼看红叶随水远去,李元芳蓦然转头之际,却见上官雨正笑意浅浅望着自己。这一番红叶情思,竟道出了两种不约而同的弦音来。上官雨缓缓站起身来,慢步沿溪而行,素衣襦裙自然拖拽身后,过腰长发随风起舞,果有一番闲雅风景。李元芳不自禁低头嘴角微微一阵发笑,自己果真是与她这等文弱书生相交久了,以往一贯憨直的他竟然也能与她对答起来了。不及多想,李元芳也迈步赶上了上官雨脚步。日落西山,当一夕晚照扑在这碧溪衰草之间已有些黯然之时,这二人一高一矮并肩沿溪踱步走走停停,相叙甚欢。
屋上炊烟最后一缕也消散无影之际,那屋舍门前传来周如燕声声呼喊。李元芳与上官雨这才相视一笑双双回到屋舍里来。周如燕客气着引了二人进到屋里,抬眼便见那一桌饭菜腾腾冒了热气,屋子里已然飘满一股清香。见桌上摆了一盆白饭,一碟葱花馒头,一碗红烧鲤鱼,中央还有一只白里透黄的整鸡。李元芳与上官雨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眼前这一桌哪里还是粗茶淡饭,分明是周如燕有心设下待客盛宴。周如燕满脸喜气又请了两回,见上官雨与李元芳迟迟不肯入座,再要客套几句之际,忽见身旁平儿一股脑儿爬上凳子伸手便去抓那鸡腿,周如燕心中一急骂道:
“没规没矩!”言语之间猛地将平儿拉下凳来,“先生还没动筷,哪个叫你伸手!”言毕,周如燕举手要打,李元芳连连喝住道:
“高大嫂!平儿还小,规矩不懂可以慢慢教!”话音未落,原本闭目等周如燕打下来的平儿听李元芳得求情,趁周如燕手一松机灵地逃到李元芳和上官雨中间,更调皮地朝周如燕作了鬼脸。
上官雨看平儿机灵调皮不由得笑眼去看周如燕,慢条斯理道:“我朝乃礼仪之邦,长幼有序,尊师重道,孝悌之义是该自幼教养。只是高大嫂今日费心设下如此丰盛家宴,恐怕逢年过节都未必如此,平儿尚在垂髻,失礼也是情有可原!”
“呵呵,先生说话就是有理!”周如燕听她说话文气得紧,只得似懂非懂地笑了两声,转而又低头尴尬地搓着衣角道:“当初我只是叫平儿磕了个头,先生就教授平儿读书识字。婆母说照咱们这里的规矩,拜先生那是要送拜见礼的,山下村子祖祠里的赵先生每年都收十几两。可惜我是白虎星,委屈了平儿。如今家里只有我们孤儿寡母三人……拜见礼也不曾给先生你送过!今日我看李大哥也好了,就到山下买了条鱼,杀了只家里养的鸡……希望先生不要嫌弃!”
听得周如燕这些絮叨,李元芳与上官雨又是面面相觑一阵。看周如燕低头不再说话,衣角在她手里搓得几近发白,上官雨轻舒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又道:“是高大嫂多礼,我等愧受。当日若非高大嫂仗义相救,我与李大哥恐已性命难保!救命之恩,恩重如山!”
周如燕见她入了座,又听得这一番说辞,脸上仿如春风拂过桃花开一般尴尬之色一扫而光,赶紧招呼了平儿过去为上官雨添饭。上官雨接过平儿恭恭敬敬端来的饭,不由得伸出手去拍了拍平儿的肩头。周如燕又搀了婆母坐在桌边,婆媳二人看着平儿乖巧更是合不拢嘴。李元芳看着这满堂喜气,仿佛也被沾染了似得一时间将这一路来的不快抛诸脑后,随意坐下来揶揄道:
“今天倒要沾一沾上官姑娘的光了!”话音刚落,平儿不知怎的竟也向他恭恭敬敬端上来一碗饭,教李元芳险些被自己的话噎住,周如燕笑容一僵,心里直怨自己一时高兴没拉住平儿。李元芳望了上官雨和周如燕两眼,寻思这一桌可是拜师宴,平儿端上来这碗饭份量可是不轻,遂迟迟不敢去接平儿手中这碗饭。聪慧如上官雨,看在眼里笑着不紧不慢打了圆场,道:
“不是沾光,而是收徒!”
“收徒?”李元芳愕然重复了这两个字。
“平儿虽不是天资过人,不过身体略显单薄!若能得李大哥指点一招半式,来日必能受用无穷!”上官雨欣然道。
“先生说的是!平儿,快给你师父跪下!”周如燕一听,立即朝平儿使了眼色。平儿会意笑着露出嘴里两颗虎牙,上前一步跪下稚声欸乃道:
“师父请用饭!”
李元芳本要好言拒绝,却看平儿高捧饭碗的双手之间一双童真无邪的大眼睛正眼巴巴望着他,教人看着不忍有半点拒绝狠心;再看同桌坐下的其他三人,犹是周如燕喜笑颜开。思虑良久,李元芳终是接过了平儿手中那碗饭来,又伸手扶他起来。抬首之间李元芳细看眼前这瘦弱孩童,虽非骨骼清奇资质过人,眼神之中却透着一股灵气,总算不是平庸无能。李元芳笑道:
“练武不比读书识字,学好武功要吃许多苦的!”
“平儿不怕!平儿要像师父刚才那样,一剑就能吓得人尿裤子!”童言无忌,李元芳左右是想不到这孩子竟没被刚才那一剑吓得忘乎所以,反倒当作威风。一旁周如燕尴尬愣在那里,上官雨与对坐老妪满脸惊疑来看这师徒二人。
“平儿你知道么,刚才我险些伤到你是不对的!学武功可以救人,可以帮助人,可以强身健体,但是也可以杀人,甚至伤害无辜的人!所以,学武功的同时也要读书明理。你拜我作了师父,他日如果你心术不正,滥杀无辜,恃强凌弱,不孝不义,师父一定会回来惩罚你!”
“平儿记住了,师父!”言罢,平儿又快步跑回母亲身边去。周如燕听得李元芳这番话,不由得百般感触浮上心头,五味陈杂难以言表,只得快快起了筷子将桌上整鸡两只鸡腿撕下各放在上官雨与李元芳碗里。这一夜佳肴丰盛,乐意融融,仿佛让整个深山寒夜也添了几许人间温情。
是夜,李元芳刚踏入房中,便见平儿正坐在床上拖出他的三棱刑天剑来玩儿,口里直喊着刑天剑太重提不起来。李元芳看他天真无邪模样,会心一笑也不嗔怪,权当他是男孩儿好动本性。山间露重,较之别处更是寒风凄切,李元芳行步走到窗前,正伸手要将窗户关好,忽听得平儿童声稚问传来:
“诶,师父,您的剑上怎么破了三个口子?”
一语惊声,平儿虽是童言婉转,却教李元芳伸出去关窗的双手立时停在那里。窗外夜色如阑,冥冥间眼前又仿佛现出许许多多往事来。李元芳蓦然放下了双手,任凭窗外寒风打在身上,耳边又有平儿无心发问:
“师父,咱们的武功有什么名堂么?上回山下庄子里的宝生据说被他爹送到那个什么帮里去了,过年回来时好多人都夸他耍刀耍得好看!”平儿拿刑天剑玩闹了半天,却不见李元芳答话,于是转眼来看李元芳,但见他站在窗前双手反在背后,双目怔怔出神望着窗外。平儿一双眼珠滴溜溜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蹑手蹑脚靠近窗前也学着李元芳往外看,眼见窗外只是一片漆黑,一张小脸上眉毛渐渐皱了起来,又转而看见李元芳神色黯然,遂站在那里低头也搓起衣角来,低声道:
“师父,是不是平儿说错话,惹您不高兴了?”
李元芳诧然回过身来,蹲下了身子一手搭在平儿肩上,道:“不是!你和你娘一样,让师父想起很多事情!”
未料想这一夜山居,萍水相逢的周如燕母子竟无意间勾起他许多的回忆来。李元芳沉沉吐了一口气,好似要将胸中寂寥皆尽吐出来,恍然发现眼前这十来岁的男童望着自己的神情有些眼熟。遥想当年,也曾有一个少年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师父,而师父那双鹰一般犀利的眼睛里怀着满满的期望。一夜无眠,李元芳已是十多年都不曾有这样思忆如潮的无眠之夜了。
翌日清晨,还是薄暮晨岚缭绕山间之时,屋外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李元芳已然穿戴整齐,听得屋外响动便推窗来看。只见门前堆了一堆木柴,周如燕早早起身站在木柴堆中正举斧劈柴。看她大汗淋漓,满院木屑横飞,着实教人觉着寡妇凄凉。是时周如燕劈得累了,随手扔下了斧子,拉起身上围裙往脸上猛擦几把汗,大步走进屋去,李元芳正欲转身去叫醒平儿之际猛然见到斜对面窗户里上官雨正对镜梳头。
看她满散青丝飞如瀑,不结发髻,但以木栉细细梳理,李元芳蓦然记得当日在公羊墓内所发生的幕幕情景。遥想当初朱家岙村舍之中,那江南女子高髻花簪长眉杏目,温文尔雅端庄娴静,李元芳心中便如同有素手拨弦一般颤颤巍巍。正在李元芳遐思之时,偶听得童声高呼在耳边响起:
“先生早!”
李元芳大惊失色,这才发现平儿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他身侧,正高声朝斜对面窗户里的上官雨问安。李元芳急忙一把抱过平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一旁,也不顾对面上官雨闻声抬眼之际已然看到这边窗户里闪过身影。平儿总是年幼无知,被李元芳抱在一旁还不忘向师父问安:
“师父早!”
“还早?”李元芳急急捂住了平儿小嘴,自己也压低了声音。看着平儿满脸不解,忽而又转念一想,放开了手道,“快去梳洗收拾,师父教你练功去!”
“是,师父!”
看这孩童一蹦一跳地出了房门去,李元芳才松了一口气,随手整理了被褥提了刑天剑掀帘步出房门来,恰遇见上官雨也从另一边房内掀帘出来。这二人彼此正对了一眼又一言不发各自将目光急急移到别处,好似一夜之间生分了许多。
待到用过早点,李元芳便领了平儿远远到了一处周环松柏背靠竹林的矮坡上。李元芳也不讲话,只是顾自微闭双目,双手拄剑而立;平儿站在一旁,疑惑地歪着脑袋望着他。山风呼号而过,乍吹起他衣角翻飞,翠竹轻摇之际响起几声雀儿欢叫。这深山里的晨风总是透着严寒气息,不由得平儿一阵瑟瑟,伸出小手去拉李元芳的衣角,而他却如铜浇铁铸一般不闻不动。
“师父,师父你说话呀!”平儿更是疑惑地围在他身周走了两圈,左看右看都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元神出窍了。再过不久,平儿这小脑瓜儿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忽然由疑转惊,望着李元芳连连倒退了几步,正要转身往来时路上跑,却听得背后传来叽叽喳喳几声鸟鸣。平儿再回头来看,竟见两只雀儿扑腾了翅膀落在李元芳肩上,时而喳喳欢叫,时而低头啄他的衣裳,浑然不觉这是当初一剑吓哭十来岁孩童的剑客。
平儿愣愣看了半天,忽然眼珠子一转自怀里拿出一把弹弓来,蹑手蹑脚拾了石子正要瞄准了两只雀儿打,那两只雀儿如有灵性一般立时拍翅飞去了。李元芳睁开双眼来,侧眼去看这打不着鸟垂头丧气的顽童,忽然嘴角斜起一丝笑意,道:
“不要小看鸟,他们很有灵性,只要周围有一丝一毫的杀气,它们都能感觉到。除非你比它们快,否则,你一靠近它们就会飞走!”
“可是那笨鸟刚才停在师父肩上,”平儿委屈地用力握着手里的弹弓,“我才走近了一步,又那么轻,它们怎么可能发现?”
“那是因为,我刚才用吐纳功夫将气息潜藏起来,所以它们一时察觉不到,”李元芳走到平儿面前,轻轻用手指刮了一下平儿的鼻梁,“你这小皮猴拿起弹弓就想打,真以为它们是笨鸟?”
平儿听罢猛然拉住李元芳衣角,喜笑颜开道:“那师父教我这不让鸟儿飞走的功夫罢!”
李元芳蹲下身来,双手扶了平儿稚嫩双肩道:“师父教你的不是什么不让鸟儿飞走的功夫,这是你的师祖——也就是师父的师父自创的一套武功,名叫无极六十四式。所谓无极,就是天地寰宇无边无际的意思。但是无极六十四式变式很多,分内修和外修。就算光是招式要你短短时间内全部记住是不可能的。何况你的身子单薄,资质也不是很高,不适合学太过刚猛的路数。所以,师父只能教你入门的吐纳功夫,你要记住,这既是无极六十四式的基本功,也是无极六十四式的奥诀。千变万化,只有四字不变,就是‘天人合一’!”言罢,李元芳站起身来,慢慢舒展开手脚,平儿站在一旁也似模似样学起他的动作来。
竹影摇摇,也似在寒风之中跟着这师徒二人舒展筋骨;鸟鸣声声,那两只雀儿又扑腾了双翅落在竹枝上,偏侧了脑袋往这里看。山野晴岚,这一曲天地协奏之间仿佛又夹杂了悠悠教诲和释疑话语,说着许多吐故纳新与天人合一之意。
秋末冬初,满目荒烟衰草之间最是松竹知味。矮坡上虽是百草凋折却犹有松竹映绿,生生将那衰败之气掩藏起来;此际那沿溪红叶便又成了露骨一笔。好在这群山之间只矮坡那里松竹掩映,碍不着这一幅飞叶如蝶的画卷。
提笔点红,群山染黛。上官雨轻轻搁下了手中染了朱砂的画笔,望着桌上这幅《秋蝶》图脸上浮起浅浅笑意。正在一旁翻晒柴草的周如燕蓦然探头来看上一眼,咂着嘴道出一句好来。至于上官雨问起好在哪里,她却又说不上来了,只是羡慕上官雨这一支笔实在如有神力,不枉她到山下庄子里向人家买得文房四宝回来。
日上高岗之时,上官雨正收拾了画卷,耳听得背后平儿欢快呼喊声传来。待她转眼来看,只见平儿欢声小跑在前,李元芳轻步跟随在后,师徒二人皆是神清气爽,不由得她自己也长眉轻舒开来。自离开青阳镇以来,一路之上凶险重重,确是久不曾见李元芳这般神情了。
平儿兴高采烈跑到上官雨面前先朝她行了一礼,还未及上官雨开口说话,屋里周如燕已然跑出来把平儿揽在怀里,拉起衣袖为他擦去额头上汗水,关切道:
“瞧你这一头的汗,今天有没有听师父话好好学功夫?”
“当然有啦!”提起功夫,平儿兴奋不已忙不迭地答应道,“师父教我吐纳了,还教我天人合一了!还有还有,无极……”话未讲完,李元芳忽而出言打断道:
“高大嫂!平儿也累了,先让他进去休息罢!”周如燕乍然听他这一句还愣了一下,看看他,再看看上官雨,恍然又记起什么似得赶紧拉了平儿进屋里去了。
见这母子二人匆忙身影,上官雨与李元芳不期然地对望了一眼各自笑出声来,也不知是笑周如燕母子,还是另有意味。四目相对之际,李元芳从容自怀中取出一支木簪来递到上官雨面前,轻声道:
“手工低劣,希望上官姑娘不要嫌弃!”
“李大哥亲手削制?”上官雨愕然接过他手中木簪,细看之下虽有不少粗糙之处却还见得刀工平滑,簪头上刻纹疏落有致,乍眼看来恰是两片交叠的红叶,虽不及名家手笔雕工精美也颇见得花了许多心思。上官雨如获至宝紧紧握了木簪在手中,底了眉眼,微声细道:“易得金石镶玉带,难求红叶雕木簪!”
言毕,上官雨玉手轻扬,兀自在画桌上挑了那支蘸满朱砂丹红的画笔,轻轻点在簪头那两片交叠的红叶上。李元芳看着她细心点画这小小木簪的神情,嘴角忽而浮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