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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邀聚异客八仙碗 诡谲迷踪夜楼船 转眼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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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星斗,稀疏伴月。酉,阴金。三酉迷也。
幕夜沉沉,不知何时又起了一层雾霭笼罩在整个雍州城上,城中灯火也如晕开了波纹般恍恍惚惚。街市上已然无人过往,独有三街交汇处的八仙酒楼仍高挂了三盏红灯。这八仙酒楼本就建作了八角宝塔状,单是大堂里便摆设得极是讲究,两张高桌一前一后摆在正中央,又依八角分别摆了一张矮桌,细看之下俨然是一副八卦阵法。雍州城盛传这八仙酒楼东家极信风水,曾请得许多方士前来才摆下这等布置。
店堂里已不见半个酒客身影,跑堂伙计却怀抱两坛好酒忙碌地来回。看这伙计虽是个身型精瘦矮小的小萝卜头,却怀里双手各抱一坛二十斤的女儿红也能健步如飞。但见他利落地将堂中原本一前一后的两张高桌拼拢,又把那五坛酒整整齐齐垒起来,坛上红纸皆数朝正门外;摆正之后又自后厨取来八只汉白玉大海碗,一一将碗上人物彩绘朝外摆在八张矮桌正中央。细看之下,这八只汉白玉碗上人物彩绘各不相同,乃是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先生,八碗齐集正是画得蜀中八仙。
眼见这大堂里换了副模样,小萝卜头又不放心拿了抹布往各桌上擦了一遍,好似有甚么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要来。待到一切布置停当,他才小心翼翼将店堂四扇正门齐齐打开,冷风呼啸一阵扑面而来,吹得五坛酒上的红纸悉悉索索作响。
小萝卜头正探出脑袋往门外看,忽听得背后有人说话:“都预备停当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名四十来岁衣冠显贵的中年男子正端了金算盘自楼上下来,嘴上两撇八字胡须须梢带弯,服帖地蜷在两边嘴角旁。小萝卜头见了他,急急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都办妥了,就等着他们现身了!”小萝卜头话音未落,门外更深夜寒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铃的咯咯笑声,中年男子听在耳里,嘴角也惬意笑上嘴角,手里金算盘打得飞快。不多时,正门外蹦蹦跳跳走进来一名红衣少女,头上两个爪髻簪了几朵小花,脸上真真笑比三月桃花。进门便脆声声道:
“金爷果然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大开四扇门,笑迎八方客!”
“就知道你这丫头来得早!你最爱的那些,我一早命人准备好了!”中年男子算盘一划,又清了一盘。
冷飞凤咯咯一阵笑,往正上坐了乾位,小萝卜头勤快地开了一坛酒,满满倒上一碗。金进宝又使个眼色,小萝卜头继而会意往后厨端来了两盘小菜,恭恭敬敬放在冷飞凤面前桌上。冷飞凤看那两盘小菜,正是一脸贪吃童真模样,道:“哇~葵花斩肉和卤牛肉耶!”
金进宝看着眉开眼笑,正待她动筷要吃,外面又陆续进来几个人。一个是手上扛了大环刀的胖子,一个是手提酒葫芦的和尚,还有一个是满身满头银饰的异族女子。那胖子才一进门,见了乾位正要动筷的冷飞凤便粗声喝道:
“我当是谁这般早,原来是你这脱毛鸡!哈哈哈哈……”胖子笑声大得震天响,毫不避忌。那异族女子看冷飞凤这里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笑意没了大半,即皱眉骂道:
“朱通,小心口舌!”
店堂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他,朱通这才觉着情形不对,遂收敛了笑声尴尬地去看坐在乾位的冷飞凤。倒是金进宝识得体统,赶忙上前撇开话题道:
“凤丫头,我这扬州请来的师傅,手艺如何?”
冷飞凤这才又起了筷子,轻轻拨弄盘中道:“猪肉肥瘦相宜,色泽油光红润,盘中浓香扑鼻,外表看来确实做得地道!等我慢慢尝过,自然见得分晓!”
夜阑人静,八仙楼前忽而走过两个夜路人,好奇地直往这店堂里看来。提着酒葫芦的和尚饮过一口,踉踉跄跄迈了醉步往门口来将八仙楼正门关上。朱通见此,急急道:“老鬼,你又醉了?人还没齐呢!见声和灵书都没来!”
和尚不去答他,照旧信手关门;异族女子随意拨弄身上银饰,斜瞥了朱通一眼笑而不语,端坐乾位的冷飞凤更如不曾听见声响,如孩童般提了筷子将盘中一个肉丸叉起,看着那浓汁滴落进盘子里。还是金进宝看不过眼,慢步过去拍了拍朱通肩头道:
“白灵书是来不得了,莫见声你何时见过他进来有半点声响?”
朱通用手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此时八仙酒楼中又幽幽响起一个声音来:“金老板不愧是金老板!”
“你小子还不出来!”朱通大喊一声,“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还躲着不见人!”朱通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往自己桌上取了碗来满上。转身间,一道黑影已然从店堂角落暗处慢慢剥离开来,渐渐有了人形轮廓。待到黑影走出暗处,灯光之下才见这黑影是个人。
莫见声正要往店堂中央走来,冷不防“嗖”一声朱通将那碗酒飞过去。莫见声正要伸手去接,酒碗却被那和尚一个闪身半路截下。碗中轻波微起,滴酒未洒,稳稳当当被和尚拿在手里。
“三星庄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想喝酒?”和尚低低吐出来一句话。
“黄三元!”莫见声也不示弱,大喝一声,道,“你休想把一切罪名推在我头上!当初的事儿你们也有份,如今丢了老大,你们倒都反过来怨我?”
“老大的事儿不怨你,可你跟灵书两个人去杀狄仁杰也不该失手!”异族女子也斜过眼来道,“狄仁杰年事已高,又只会几招骑射功夫;你们俩可是我们黑水八骑的青蓝二骑,居然连个糟老头子都杀不了!这像话么?”
“那是因为……”莫见声正要冲口而出解释,却又忽而想到白灵书之事,只得咽下那口冤气来,道,“你们不会明白的!狄仁杰他……他真的不好对付!”
“见声,你这是怎么的了,怕了?”话一出口,连刚才那敬他酒的朱通也来了火气,“一个糟老头子你都怕,当年跟咱们一起杀得磐石岭山贼哭爹喊娘的鬼影莫见声怎么变得这般胆小了?”
莫见声正要再开口分辨,却又被他们三人夺了话过去。四人吵得不可开交,八仙酒楼霎时像炸了锅一般闹腾起来。金进宝欲要去拆劝,也被他们推攘开来。正在此时,忽有“嗡”一声传来,继而寒光两道闪过,众人这才停下来纷纷转眼去看。原来是端坐在乾位的冷飞凤拔了柳叶双刀出来,一把直挺挺插在桌上,另一把拿在手里切了一片卤牛肉,用刀尖儿挑着放在眼前用那双天真无邪大眼细细观察着,口里喃喃道:
“金老板,你这号称高天一尺的,不会为了省些本钱拿给我坏了的吧!”
金进宝看那柳叶刀闪着银光杀气腾腾地插在桌上,先已领会了半分意思,遂赶紧上前两步赔笑道:“你放心,这卤牛肉是今天早上刚杀的牛犊煮的!童叟无欺!我就是刮地刮得再狠,也不敢刮你凤头领半分毫毛!”
冷飞凤仿佛松了口气,俏皮地用嘴叼了刀尖儿上挑着的卤牛肉吃了。随后又回味似的轻轻用舌头舔了舔刀尖儿,诡笑道:“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看她笑容烂漫,朱通等人却仿佛掉进了冰窖一般都浑身冷颤,都站在那里不敢吱声。冷飞凤轻轻将手中柳叶刀把玩起来,那柳叶刀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服帖地在她手里打转,半分不敢伤了她。少顷,冷飞凤终于站起身来,收敛了脸上诡笑道:
“我不要听那些给狄仁杰提气的!我只想知道滚水里露了馅儿的饼饵,谁去给我捞出来!”
“你放心,我莫见声一人做事一人当,灵书我一定会救回来!”
“不过如果馅儿散了,那光捞个面皮儿有什么意思呀?面皮儿又不好吃!”冷飞凤一脸惬意笑容可掬地把脸贴近了莫见声身旁。
“你不会是连灵书也想杀吧?”
“我只知道,没了馅儿的饼饵不好吃!”听她此言,莫见声怔愣愣看着眼前这手里玩着柳叶刀满脸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目瞪口呆。早前知道这丫头笑里藏刀,乃黑水八骑之中最为毒辣,却不知她竟还如此冷血无情。
“凤头领,我会把灵书救回来!可是灵书的生死也不是你说了算,我们大家位分相当,一切都该要老大来做主!”莫见声悻悻一句,继而大步走到门口,开了门便走进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冷飞凤照旧将手中柳叶刀玩得风生水起,暗暗朝门外狞笑道:“老大也不喜欢吃面皮儿哟!”
眼见着莫见声离去,异族女子又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份忧心,道:“凤丫头,真放心让见声一人前去?”
话音刚落,冷飞凤忽而收了手里的柳叶刀,脸上不见了笑容一眼将这店堂里众人扫了一遍,慢悠悠踱步开去道:“我要看看狄仁杰这老贼究竟有多大能耐?上一次是那个叫狄如燕的婆娘当了他的替死鬼,还害我挨了老大一耳光。这回要是青蓝二骑联手都杀不了他,那便证明他确实有些本事,我们以后便要更小心且尽快将他铲除,以免坏了大事。”
“老大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不知会不会出了事儿!若是老大在,我们还用怕狄仁杰那老匹夫?”黄三元正要再提酒葫芦往嘴里灌,葫芦里却连一滴酒也冒不出来了,他忿忿地把葫芦往自己桌上一扔,往中间桌上开了一坛酒痛快狂饮起来。
“凭老大的本事,还用得着你担心?”异族女子轻轻抚了一把头上银饰,媚眼盈盈。
“赛花娘子这叫什么话?当初大家说好,若不是见声通报不及,现在哪来那么多事儿!灵书也不会落在狄仁杰手中!”黄三元喝得满襟皆湿,心头那把火却又窜上来不少。
“行了!”冷飞凤突然开口,话说间已然将桌上插着的那把柳叶刀收起,“三元,朱通,赛花,你们三人仍旧去联络老大!其他事宜便由金老板多多帮忙!见声那里,便交由我来处理!”话音落时,冷飞凤已然快步出了八仙酒楼去。
看着冷飞凤消失在夜色之中,异族女子这才正色道:“朱通,我劝你最好别去招惹凤丫头!小心你死了还被拖出来垫棺材,就像那个害她被老大打了一耳光的狄如燕一样。”未及朱通讲话,异族女子也丢下一声冷笑顾自离去了。朱通再去看那边的黄三元,他竟不知何时抱着酒坛子睡倒在桌上。
金进宝叹了口气,朝那小萝卜头使个眼色,小萝卜头即会意地去把正上座桌上的盘盏收了,又急急往外面下了红灯。不多时,整个雍州城便连这三街交汇处也冷清了下来。
夜凉风寒,吹得小河边被秋风秋雨打散了绿衣的树木也阵阵哆嗦。风过处,卷起一片枯叶晃晃悠悠落进河里,教这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两道波纹。枯叶打着转儿随水而行,却被河上不远处的石拱桥基石所阻,停泊在那里任水拍打。石拱桥上恍而一前一后走过两个人,前面的人提了灯笼,身型矮小脚步却出奇的快,灯笼上的“衙”字被光映得显眼;后面的那个魁梧不凡,腰上配了钢刀也匆匆随着前面的人脚步,过了拱桥往河沿西面走过去。行过一段,后面的那个忽停了脚步,低声问了一句:
“周大人,这么晚了,应大人如何又要见我?”
前面带路的也停了下来,转脸来看后面说话的,见他一脸疑色,钢刀刀柄已然握在手里,连忙好声好气地答道:“邢捕头不必如此着紧。听闻是钦差大人明日要听审三星庄一案,应大人慎重其事才要你前去商议!”
邢忠听在耳里还算有些通顺,那搁在刀柄上的右手又慢慢放下去,大咧咧道:“这钦差大人来得真是麻烦!人有三急,有劳周大人等我些个!”话说间邢忠连连快步走去不远的一个拐角。带路的周大人脸上好似松了一口气,直看着那邢忠的去处,生怕一不留神便不见了他人影。阴风戚戚,冰冷冷直往人脖子里钻,邢忠方便完浑身一哆嗦手里提了提裤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回来,口里哼着小曲儿。那周大人倒是识趣的紧,还没待邢忠开口说话,已然提了灯笼往前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河沿尽处的埠头,正有一艘二层楼船等在那里,一块跳板端稳架在船甲板与河沿青石路上。楼船两侧挂了八排红灯,每排各八盏,将整艘楼船照得如披霞光,浑身泛红。邢忠自是认得此船乃是雍州刺史应绍龙当年因不忍前人心血所造内河战船无所用处而倾尽家财自扬州购回,又雇请名匠将这楼船作了整改,其后一直留在雍州为文人雅士吟诗作赋雅会之所,应绍龙亦将这楼船改称洞仙舟,教付其侄打理,薄赚些酒钱。
思绪间周大人已然身在洞仙舟甲板上,邢忠也无谓多想三两步便过了跳板上得洞仙舟来。周大人见邢忠上船,即做了个请势,示意舱内有人相候。邢忠正会意欲往船舱内去,忽听得背后“哗”一声响,甲板上不知何时出来两个船夫,麻利地将那横亘在船与青石岸之间的跳板抽了回来。邢忠不由得疑上心头转眼欲去问周大人,那周大人却已经进了舱里。
邢忠满腹疑云到底也是进了舱里来,不想一进舱便见一青衫老者正背对舱门面朝舱内一架千字文屏风孑然而立,头上一顶乌纱幞头两脚作八字垂在两侧,掩不住一片花白头发;两手相环反放在背后,倒教微胖身躯多显从容。邢忠一见此人便拔腿欲往舱外走,转身之际却被舱门外四名身型魁伟的带刀侍卫所阻。
邢忠看这阵仗,右手不由自己便握了腰上佩刀刀柄,正要亮刀之际,忽听得背后传来倒酒声,又有老者慢悠悠讲话声传来:
“今日应大人身体不适,便只好由老朽与邢捕头来此小酌!既来之,邢捕头何以不讲半句便匆匆要走,又剑拔弩张如此惊惶?莫非老朽以钦差大臣之尊相邀,邢捕头也不赏个薄面?”
邢忠惶而沉了口气,握在刀柄上的右手又放了下来,转身来看那讲话之人。适才的青衫老者此时已然端坐在上座,桌上倒了两杯水酒。邢忠冷冷瞥了青衫老者一眼,镇定了心神讥讽道:
“有这么多侍卫在侧,狄大人这桌夜宴如此排场,小人怎生受得起!”
狄仁杰抬眼来看邢忠,不禁嘴角一斜,笑道:“既然你我心知肚明,那也就无谓多上菜,今日便请邢捕头吃一吃这两面皆白的刀切豆腐!”
“狄大人的话,小人听不懂!”邢忠以退为进,故意低头下拜回道,“不过,大人动用如此阵仗来与小人说话,想必是有人诬陷小人。不过,狄大人您深受朝廷重用,断案如神,必能明断是非!”
“看来你是不肯吃这敬酒了!”狄仁杰听他此言,脸上笑得阴冷,却又故作淡然道,“也罢!我朝昔有吏姓来名俊臣者,所用酷刑实为凶残暴虐,为老朽毕生铭记,老朽自问不欲将其施于他人。不过今日看来这来俊臣倒也非毫无建树!”
邢忠听罢脸色霎然僵白,这狄仁杰口中的来俊臣乃是武周出名的酷吏,当年多少高官厚禄者被他以种种酷刑斧钺刀锯。眼前这须发花白老者分明也曾是来俊臣刃下,对来俊臣当年所用酷刑当深有所知,如今却有意用来俊臣的手段严刑逼供。寻思间,外面四名带刀侍卫已大步走进舱里来,邢忠既是心中惊怕又无法脱逃,一时不假思索先亮出了明晃晃的钢刀。
“啪”冷不丁一声自狄仁杰脚下响起,适才他拿在手里的酒杯已然摔碎在地板上。这一声仿如千军号令一般,立时上上下下都是来往脚步声,教整艘船都闹腾起来。邢忠这才明白眼前钦差大人原来早已设了圈套,只等他亮出手中兵器。
“狄仁杰!你这老匹夫原来早有预谋!”邢忠破口大骂一句,眼珠左右留意那潮水般涌入舱内的千牛卫将士,生恐有人出其不意偷袭他;手里一把钢刀原来还铮铮发亮,如今被这许多千牛卫将士的兵刃辉映得黯淡了许多。邢忠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刀劈下去将这一船的人尽数撂倒。再看狄仁杰,正缓缓自桌边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邢忠更是看得两眼暴凸,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握紧了手里一把钢刀,一咬牙硬是往千牛卫将士们那里冲杀过去。正是舱小人多,哪里还容得他施展拳脚,不过几招功夫邢忠便被千牛卫将士十几把刀剑架住了脖颈,强行按到在地。邢忠只觉得有十几只手将他浑身关节死死扣住,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耳听其中一名千牛卫将士恭恭敬敬向狄仁杰抱拳行礼道:
“禀报钦差大人,刺客已被拿下,恭请钦差大人定夺!”
“狄仁杰!你这奸贼,老匹夫!”邢忠被按到在地上,气息不畅一张脸憋得通红,两颗眼珠死死往上盯住往他身边走来的狄仁杰,口里却还疯了似得叫骂,“枉我以为你是好官,谁想你也是来俊臣那等奸险酷吏!人人都说你是断案如神的清官,原来也是个屈打成招的狗官!”
狄仁杰居高临下眼望这口出恶言的狂妄之徒,全没有在意他那些数落,道:“老朽记得当年来俊臣所用的刑具之中有一样名叫‘凤凰晒翅’的,便是将人手脚以椽子串连,而后朝一方旋转活搅,听闻许多人都熬刑不过。不知今日邢捕头可有兴趣一试?”
“狄仁杰,你敢?”邢忠口不择言,怒喊道,“我死后作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邢捕头大可放心,老朽已下令不得伤人性命,受此刑者最不济也是终身瘫痪,绝无性命之忧!只是,日后要你如同烂泥瘫在一处不得动弹,恐怕日子也不见得好过!”狄仁杰淡淡然脱口而出几句话来。言毕,正摆手示意千牛卫将士将其带下去用刑,却听得那邢忠声嘶力竭喊道:
“我招,我招了!狄大人,我愿从实招供!”
狄仁杰脸上总算有些得意的笑容,心说这邢忠适才如此胆大妄为,却也不过是经不住区区酷刑威吓的鼠辈。狄仁杰慢步又回到桌边坐下,四名千牛卫将士随即齐齐护在狄仁杰身周,其余众人才将按住邢忠的手放开来,教他跪在地上说话。此时,狄春快步自后面端了茶碗出来,毕恭毕敬双手奉上。狄仁杰接过茶碗,从容悠闲呷上一口,慢悠悠舒了一口气,问道:
“你究竟是何人?”
“小人名叫邢忠,原籍肃州,后经朋友疏通,到此谋得差使!因受三星庄三庄主俞希贤恩德,故而与之有些交情!那,那日,听闻三星庄有事,遂带了几名要好兄弟前去助俞希贤捉拿凶徒!未料凶徒竟宁死不降……”
“啪”未及邢忠讲完,狄仁杰重重将茶碗盖扣上,道:“是不降,还是不敢降?”身旁狄春会意又往屏风后面取来五支长短不一的断箭,呈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也不多言,只拂袖轻轻一掸,断箭便顺势噼里啪啦落在了地上。断箭落地,三长两短,中有两支箭头发黑仿佛更是通了灵性一般直指邢忠。
“……是,是不敢降!”邢忠见此,先吃了一惊,不敢再有隐瞒道,“小人当年流落街头,遭人奚落,是三星庄俞庄主不嫌弃小人武艺低微又没有一技之长,小人便跟随在他左右。后来,雍州府与三星庄渐有嫌隙,俞庄主便差人疏通关系将小人安排在此,以防不测。那日,是小人奉三庄主之命,带了一众兄弟,名为缉拿凶徒,实则要将他们置之死地。那个叫李元芳的可能看出了破绽,大概以为那涧下水流湍急会有一线生机,于是带着新娘跳下了不归涧!小人心里一急,便命弟兄们万箭齐发……”
真相大白。何曾想过,李元芳这等武艺高强的千牛卫大将竟被三星庄逼至如斯绝境,跳涧而亡。犹记得,他曾讲过的那句,若是他外出办事断了联络,便要狄仁杰自己保重,不要再去找他。想到此处,狄仁杰蓦然仰起头来,不教心中那一滴泪水溢出眼眶去。倒是狄春懂事,两手轻轻扶住了这须发花白的老者,恍然间,他的鬓发似乎又白了许多。
片刻无声,狄仁杰终于还是用力闭了闭眼,没溢出半点痕迹来,继而深吸一口气又正色问道:“如此说来,你也是青木坛的人?”
“你怎么知道?”邢忠脑海犹如惊雷闪过,眼前这老者竟已将一切了如指掌。
“这些你无须知道!老朽应承过你们三夫人,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归顺朝廷,便一切既往不咎,放你们一条生路。邢捕头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做!”
“三夫人?”邢忠愕然道:“三夫人真的什么都告诉狄大人你了?”
“不错!”狄仁杰淡然道,“老朽如今再问你两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自不再为难你!第一,水魄究竟是何人;第二,易门究竟在何处?”
一问心惊。邢忠听得这两个问题猛然怔在那里,直望着狄仁杰说不出话来。思虑良久,邢忠正欲开口讲话,却突然浑身一哆嗦瞪大了两眼软瘫了下去。狄仁杰一惊,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邢忠身旁,竟见他双唇发紫两颊泛青,口里只有出气没了进气,正与当初神都喜堂之上狄如燕中毒一模一样。狄仁杰遂仔细查看邢忠颈部,赫然在他颈侧拔出一根银针来。这分明便是当初杀狄如燕的凶徒所用之物。
“有刺客!”邢忠突然中毒身亡,原本便教在场众人皆惊,几十双眼睛齐齐往邢忠这里盯着看。也不知是谁此时高喊了一声,一众千牛卫将士皆数往舱外追出去。狄仁杰霎时明白过来那凶手杀人脱身手法,欲要将这些千牛卫将士叫住却已然来不及了,只剩身边那四名将士紧紧将他围在中间不敢有失。
夜寒水凉,暮色笼罩中的雍州静得可怖,只楼船过处有些划桨声传来,悠悠荡开粼粼波光。洞仙舟两侧红灯如漫天火烧一般照红了水面,如同一位雍容贵妇慢步在一条弯弯扭扭的地衣上。突然,洞仙舟上传出一阵咯咯笑声,清脆嘹亮却好似一把利刃割破了雍容贵妇的衣衫露出两道伤疤一般教人心惊。远远望去,夜风中有一红衣少女峭立船头,但见她不过二十出头,头上绾了两个爪髻,手中握了一双柳叶刀,脸上却笑得天真烂漫。甲板上还有许多千牛卫将士手中挥着兵刃,虎视眈眈看着那红衣少女,似是要扑上去将她拿下又怕这小丫头脚底不留神落进了河里。
少顷,又自船舱里出来一名须髯老者,身旁管事狄春正将一件斗篷往他身上披。红衣少女远远见了他,又咯咯一阵笑声,道:
“呵呵呵,狄公公不是好人喔,空口白话,就会吓人!”
狄仁杰草草将斗篷带子打了个结,慢步朝这红衣少女走来,一旁围站的千牛卫将士纷纷识趣让开路来,只最前面的两人不闪不避挡在狄仁杰身前护卫。狄仁杰站在离这红衣少女十步开外,借了洞仙舟灯笼红光,上下打量了那红衣少女一番,寻思这等小丫头竟能看穿他几分心思,着实不是邢忠那等简单人。恍然间,狄仁杰仿佛又记起些什么,慢悠悠探问道:
“你……你我是否在哪里见过?”
“喔,狄公公的记性倒是蛮好的嘛!那是月前我到神都玩儿,曾经到狄公公府里吃过半顿喜酒!”红衣少女言毕又是一阵清笑。
狄仁杰冷笑一声,道:“你倒是答得坦白!”
“哎呀,我要是不坦白,狄公公也用来俊臣那些酷刑吓我。我年纪小,可经不起吓呢!”红衣少女玩笑一般轻松言笑。狄仁杰却是心底着实惊了一把,想她这等天真烂漫,纵然是再遇上十次,若她不露本相,也难以想到竟会有这等狡猾凶残。
“老朽看来,姑娘你年纪是小了点,可手段却一点都不小!”得了狄仁杰这一句既褒又贬的话,红衣少女竟还能咯咯笑出声来。
一旁狄春总算记得眼前少女究竟在何处见过,恍然大悟道:“哦,我记得你了!你是李将军和如燕小姐成亲那天在厨房里偷懒偷菜吃的小猴子!”红衣少女听他此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握着柳叶双刀的双手也随意垂在了身侧。这丫头原本笑声便是响亮,如今听在狄仁杰耳里更是有些刺耳。曾记那日,狄仁杰与狄春在院中讲话,也是被这咯咯笑声打断;转眼之际,他分明也是看到一抹如血鲜红闪过廊房拐角。那一日,若能究查,狄如燕便不会枉死。
“狄春哥哥这般健忘,我这厢可是伤心得很呢!”红衣少女漫带笑腔,道,“不过,我不太喜欢别人叫我假名字。我叫冷飞凤,人家都叫我凤丫头,狄春哥哥你这般老实,以后也许你这么叫我罢!”
“你……”狄春被她这一句从容闲聊噎得无言以对,寻思眼前这丫头小小年纪,杀了狄仁杰的侄女,竟还能在狄仁杰面前如此轻松谈笑,全不将甲板上的千牛卫将士放在眼里。
狄仁杰站在那里看着冷飞凤如此言笑,虽是不曾发作,两眼中却分明威怒之余动了杀机。只听他隐忍低吟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狄公公猜不出来吗?”冷飞凤此时竟还是一脸无虞,如同不断撩拨盛怒猛虎的顽童一般,“啧啧,都说狄仁杰明察秋毫,断案如神。我这个小丫头是谁你还猜不出来吗?”
“你姓冷……”狄仁杰双眼微细,沉声道,“你是水魄!”
冷飞凤并不答话,照旧是一阵咯咯清笑。忽然,她两手柳叶双刀一收,猛地旋身跳下船头扎进水里。众人一惊,未等狄仁杰发令,千牛卫将士之中已有五人跳下河去追捕,其余众人皆在船边四处探看。五名将士在水中或浮或潜,翻腾得河水哗哗作响。船上又有人取来了竹篙长矛等器物在河水里翻搅,却还是一无所获。冷飞凤落入了河中竟如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任凭他们在水里如何翻找都不见踪迹。
眼看众将士在船周围以竹竿长矛乱打乱扎,下在水中的五名将士又不断往远处游开寻找,狄仁杰猛然想到一件事,厉喝一声:“不好!别再追了!快拿绳索拉他们上来!”话音未落,不远处河水中五名将士翻腾的水花声已然逐渐小了下去。最后,黑暗中传来一声惊极呼声,便彻底没了响动。
又有千牛卫将士欲要下水救人,却被狄仁杰一手拦下。狄仁杰发白的双眉狞成疙瘩,双手攥紧了拳头,两眼直勾勾盯着渐渐平静的水面,只恨洞仙舟灯光泛红比不得天亮,看不清楚水中情形。狄春看他神情焦急,水中又情况不明,轻声探问道:
“老爷,这……”
“怪我失策!她既号水魄,自是有水里的本事。刚才她立于船头如此放肆,我便该想到她早有全身而退之计!”狄仁杰言语之间焦虑之中还带些自责。
话说间船沿各千牛卫将士皆已停了手中竹篙长矛,后排弓弩手也放下了手中弩矢,人人屏息俯看楼船周围水面,静待那水里的五名将士有人回转报信。夜风徐来,渐渐吹得水面上波纹粼粼,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狄仁杰终于站直了身子,重重闭了闭双眼不再看那水面,长叹了一口气。狄春见此,心中虽已知了八九分,口中却还是问道:
“老爷,这么长时间了,会不会……”
狄仁杰蓦然睁开双眼,断然道出一句:“不必再等了!传令靠岸,尽快捞尸!”言毕,不等狄春回话,狄仁杰便大步回了舱里。狄春怔愣愣看了他背影几眼,仿佛又见了他当初一年之内断案万宗的气魄。
洞仙舟慢慢靠了岸,狄春正上了跳板,转身伸手要去扶走在他身后的狄仁杰,却被狄仁杰一把推开了手,顾自大步上了岸去。狄春分明不敢吱声,心里只说许久不曾见到狄仁杰这般怒火中烧,也是那冷飞凤太过卖乖,惹得庙里菩萨也能烧上三天。狄仁杰大步而来,岸上严阵以待的侍从纷纷避让开一条道来,引他往马车这里走。狄春紧随在后,待到侍奉了狄仁杰上车,才高声呼喝一众侍从起行回驿馆。
且不说一路车马颠簸,车内也寂然无声。到了驿馆门前,车辙转动声忽停之际竟见驿馆内千牛卫将士们纷纷举了火把来来往往奔忙,刘飞将军正左右呼喝指挥,一时间号令声,脚步声,火把燃烧嘶嘶声绕成一片,搅得整个驿馆好不热闹。狄仁杰在车内听见声响,不等狄春恭敬相请便自行掀帘出来了。未及狄仁杰下车来,那刘飞好似猴精一般早已飞跑出来急急忙忙行礼道:
“末将刘飞,拜见狄阁老!”刘飞一边行礼,一边殷勤地伸手去扶狄仁杰下车,未及狄仁杰开口询问,他又顾自言道,“适才有将士在驿馆发现刺客,末将正调派人手加强戒备。”
“刺客?”狄仁杰双脚刚站稳,便觉刘飞话里单这两个字扎耳;也不知是刚才冷飞凤惹起的那把火又窜了上来,还是他经这许多天来的事情对“刺客”二字尤为恼怒。但见他两道眉毛拧成疙瘩,睿智目光利剑一般投在刘飞身上,道:“什么刺客?”
刘飞正要抬头说话,却生生被他这般目光吓了回去,赶忙往自己身上扣扣索索取出两枚两三寸长短的钢钉,恭恭敬敬递到狄仁杰面前回道:“听将士们讲,那刺客也不晓得是躲在哪里,忽然便从暗处射来这种暗器,再要去找来处却怎么也找不着。后来有人见到影子在动,这才发现了刺客。”
狄仁杰接过那两枚钢钉,眼睛里恍然又有了灵光,脱口问道:“白灵书可还在驿馆之内?”
刘飞似是意想不到狄仁杰竟会忽然没头没脑问出这一句来,愕然回道:“应该还在蔡陵屋内!”狄仁杰看他答复得不干不脆,料是他有所疏漏,也不再多与他问话,顾自大步往蔡陵所住厢房这里过来。刘飞不敢怠慢,从速叫了几名将士跟随狄仁杰而去。
正到了蔡陵厢房门口,偶见得房内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闪过。狄仁杰双目一抬,锐利地转而看向身旁的刘飞。此番刘飞倒是心领神会,立即上前将房门一脚踢开。但听得“砰”一声,两扇门重重往里摔在两侧,狄仁杰眼前一阵灰烟散去之际竟见房内白灵书正站在窗边探头往外看。不肖多言,众人心中皆已有数,刘飞急忙留下大半人手保护,只身带了两名侍从匆匆往外赶去。
白灵书倒是坦白得很,斜瞥了一眼慢步进门来的狄仁杰等人,慢腾腾伸出手去将窗户关好。狄仁杰也不多讲,顾自走到床边见蔡陵安然躺在那里并无异兆,拧紧的眉头骤然松了许多。白灵书看这老者在那里故作体恤,不由得口中冷笑出声,道:
“钦差大人放心,我白灵书再蛇蝎心肠也不会害他的!”
狄仁杰长出一口气,转身再看白灵书,此时她却大模大样已然坐在桌边斟茶自饮。狄仁杰不禁朗笑一声道:“若非如此,老朽岂会留你?”
此言既出,白灵书霎时停了正往口里送的茶杯,心中叛逆之意早已写满脸上,满不在乎道:“既然如此,大人你又何必担心,匆忙来找我晦气?”
狄仁杰踱步开来,慢悠悠走到窗边信手推开一条缝隙来往外探看,正见着外面刘飞指挥若定,四下寻找刺客。狄仁杰窃笑一声,道:“贤侄女可是真心愿为蔡陵留下?”
“那又如何?”白灵书并不正面答话,却直言反诘一句。
狄仁杰轻轻合上了窗子打开的那条缝隙,转眼来看白灵书道:“今日那黑衣男子想必是来救你离开,而你此时却仍在房中,足见你对蔡陵有几分真心。不过,你也要知道,蔡陵乃是朝中大将,出身将门;而你却是来历不明,涉案凶嫌。天壤之别,你应该比老朽清楚……”
白灵书听在耳中,脸上霎时没了刚才叛逆,徒留几分黯然神伤;心中却深知狄仁杰此番话除去表面道理之外,还另有引意,遂强撑底气直截了当接过狄仁杰话头,坦然道:“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如何是好呢?”狄仁杰脸上会心一笑,心说这白灵书确实知情识趣,心性坦荡,与蔡陵相配纵然不是天作之合,倒也算相得益彰。
“贤侄女是心胸坦荡之人,老朽便也不拐弯抹角了!便请贤侄女悬崖勒马,告知老朽,水魄现在何处?”
白灵书既听此言即而站起身来,惊疑道:“水魄?你已经知道了?”
“老朽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过,今夜却有幸与她一会!只可惜被她逃去,如今尚未寻到她的下落,因而想请贤侄女相助,除此一恶!”狄仁杰言辞从容,却不防白灵书听后由惊转喜,没来由噗哧一声笑,狄仁杰正心生疑窦,但听她强压笑声道:
“看来大人你也并非神断啊!”
“哦?”
白灵书双手反放背后,兀自踱步到狄仁杰身侧,悠然自得道:“如果我告诉你,就连我都没有这个资格见到水魄的庐山真面目,你会信么?”狄仁杰心头一惊,满眼疑虑去看白灵书那得意笑容,又听白灵书续道:“就像李元芳,你又知道他是谁,有什么习性啊?”
耳听她话中带刺,狄仁杰不由得要回驳道:“老朽自然知道!李元芳追随老朽多年,秉性敦厚正直,武艺高强。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四品千牛卫检校将军……”
“那以前呢?”白灵书凑近了狄仁杰身边,一句截断狄仁杰话头,“以前他是什么人?以前他做过什么事?你都知道么?”狄仁杰霎时哑口,恍然间,这丫头竟仿佛将他拉到一个未知地带,“对,你跟我一样,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谁是水魄,以及她是美是丑,是男是女,行踪习性如何。我只要知道水魄他是一个可以令我手刃仇人的人就可以了。就像李元芳,你不也是只知道他现在是你的得力助手么,难道你会有闲情逸致去查他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元芳……”狄仁杰忽而喃喃一句,抬起锐利的目光投向虚空之中,仿佛想起许多往事来。许久之后,他才仿佛又回过神来一般,转眼正视了身旁的白灵书,但见她双目坦然无遮,满脸自得不屑,又不像是扯谎,遂道:“那你又是如何与她联络?”
白灵书哑然失笑,瞬间又一阵苦笑浮上嘴角,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她。黑水八骑之中我是最后一个,哪里有这等荣幸得见老大。”
“黑水八骑?”狄仁杰又自她话里捉到了这四个字来。未等他开口问,白灵书已然顾自黯然陈述下去:
“黑水八骑是易门黑水坛坛主座下八位异士,他们性格各异,各有擅长。本来是没有黑水八骑这个名号的,因为在我加入之前他们只是水魄手下的七个散人。他们七人各不相干,只听命于水魄,就连我入了黑水坛,有了黑水八骑这个名号,我也没有完完全全见过其他七骑。我本是蜀中人士,自幼与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姓白名布衣,因性情怪癖,医术精湛,又立下‘三不医’重誓,故被世人鄙称‘不医药王’。也是因这三条不医的重誓,祖父几乎将王侯将相,江湖人物都得罪了。才会有多年前一场劫数。祖父被人买通三星庄杀手杀死,我欲以牙还牙,无奈一流杀手的要价实在太高。就在我四处奔波筹钱之际,有一红衣少女前来搭讪,说是能帮我手刃仇人,所以我才入了黑水坛,成为了八骑之中的蓝骑!”
狄仁杰听她这番话,不由得一阵五味陈杂,道:“一不医王侯将相,二不医恶名昭彰,三不医黄泉路上。老朽在三星庄见你杀俞希贤的施针手法,便已料着你精通针灸之术,想不到你是不医药王的传人。传闻蜀中不医药王,极善针灸之术,乃是当世高人,只是他性情怪戾,‘三不医’之说更有见死不救之嫌,许多垂死之人都被他以此拒之门外。老朽虽久闻大名,却也不敢苟同他这般心性。贤侄女既有岐黄传家,本应济世活人,何苦又跳入这火坑之中。你口中的红衣少女可是二十来岁年纪,手持一对柳叶尖刀,笑声清亮,外形天真可人?”
“不错!”白灵书脱口而答。
“她不是水魄?”狄仁杰想起白灵书刚才曾言她自己从未见过水魄,不由得喃喃一句道。
白灵书并不作答,信步又坐回了桌边,淡淡一笑道:“狄阁老,江湖规矩不可废,我能告诉你的便只有这么多。说得多了,我怕坏了我一线银光的名声。看在你为官还算有些作为的份上我再多提醒一句,不要去招惹冷飞凤!”
狄仁杰脸上冷冷一笑,故作行礼道:“那便多谢贤侄女关心老朽了!你是不医药王的传人,蔡陵这里老朽可放心交给你否?”
一问无答。白灵书蓦然垂下平整无褶的眼皮,嘴角浮起自嘲般的笑容。狄仁杰看在眼里,总算眉头有些放松开来,也不再多言半句,径自转身出了蔡陵厢房而去。狄春小心翼翼紧随其后半点不敢怠慢,一夜之间又是红衣少女又是黑衣刺客,若是狄仁杰再有个闪失,他这里也不知如何交代。
无眠之夜,院子里冷风吹打得窗户纸呼啦啦直响,刘飞还在呼喝着千牛卫军士们四处巡逻,偶尔抬头去看一眼狄仁杰厢房里的灯火。时过四更,灯火犹亮,窗子上映出的影子也一动不动地整夜停在那里。刘飞要命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又往后院去查看了。
厢房里烛火一片暗黄,照得原本锋芒逼人的幽兰剑也失了神采。灯下,狄仁杰一手握着幽兰剑,一手细细抚着幽兰剑剑身上古朴的刻纹,原本锐利的目光也在看着幽兰剑剑锋时变得复杂起来。自虎敬晖死后,他便没有这般仔细地端详这把剑了,也许久不曾记起与那个将自己奉若生父的人一起过的日子。往昔,他也将那人视如己出,也为那人所作所为痛惜;如今睹物思人,又记得那个宁求一死以全情义的人。
恍然间,狄仁杰喃喃对剑吟语道:“元芳,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不曾对我有丝毫隐瞒……”突然,他抚着剑身的手剧烈一抖,拇指指腹上一道鲜红的口子刹时映在眼里。剑,终归是一件两面有刃的兵器,纵然对它再柔情再小心,终也逃不过被它划伤。
狄仁杰慢悠悠把受伤的拇指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来,心里却还是对白灵书今夜所说的字字句句记得清楚。回想当初在神都所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联合起来,似乎他确实是忽略了许多问题。狄如燕死时,李元芳如此伤心不归,得知凶徒线索之时更是气愤难当,却在云剑豪出现之后言行举止,行事习性大有转变。往日出手果断,粗中有细的大将军不再,反而处处错漏不断,冲动鲁莽如换了心骨一般。江舞风当日虽是传得谣言,时至今日,却仍有三星庄两位庄主将李元芳错认方彬彦,加之当初的云剑豪,这三人都是熟识方彬彦之人,竟都齐齐将李元芳错认。天下巧合,只怕属此最妙。
狄仁杰呆愣愣望着包着手帕的拇指,看着血水慢慢渗出来,在帕子上晕出一点艳红。他越是捂得实了,那一点艳红便越是晕得鲜艳;一如他如今的思绪,越是往回想得多便越发觉得这许许多多事情不期然地发生在一起。
思绪间,忽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不及狄仁杰回头计较,门外狄春已然急急忙忙冲了进来。狄仁杰慢慢将手中幽兰剑放在桌上,转眼来看莽撞冲进门来的狄春,见他满头大汗,口里气喘吁吁欲要说话又吐不出半个字来,不由得眉心微皱,又转身在桌上倒了一杯水,顺手递了过去。狄春哈腰接过,三两下便将这杯中之水饮尽,又毕恭毕敬将水杯放在桌上,缓过一口气道:
“老爷,刚才追那冷飞凤的五名将士尸首找到了!”
狄仁杰瞬即站起身来,两眼顿时没了刚才那般五味陈杂,取而代之的是尖利之中犹带睿智的凌厉目光,仿佛霎时间抛开了许多愁思,一心又回到雍州案上来。但听得狄仁杰朗声朝狄春道:“走,去看看!”狄春不敢懈怠半分,双手扶住狄仁杰往厢房外出来。
且不说这一路狄仁杰疾步匆匆,但待他在狄春引路下跨步进了驿馆前院,便见院中五俱尸首都覆了白布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摆在那里。蔡陵手下副将郑全义正带领一队将士静候在侧,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地上这五俱尸首神色黯然。见了狄仁杰,郑全义大步上前带头行礼道:
“末将拜见钦差大人!”
狄仁杰受礼之际又伸出双手去欲要将郑全义扶起,不料郑全义竟跪在那里纹丝不动拒不起身,他身后一众将士自是无一人敢出其右。狄仁杰看他们跪在地上,一个个虽默不作声却脚下意志坚决;再看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五俱尸首,狄仁杰心中已然有了底:“你们……”
“请钦差大人为我等弟兄做主!”众人顿上半晌,郑全义终于开口讲出一句响亮的,“我等追随蔡将军南征北战多年,后虽被纳入禁卫却也过得风光。回想当初,我等弟兄追随蔡将军在大将军曹仁师手下北击契丹多少凶险,几时有这般丧气!这五人之中有三人曾与我同在鹰扬卫五虎之列,都是骁勇善战的好汉。一夜之间不明不白少了三个,教我来日怎向蔡将军交代?纵是个死,也该教他们死得瞑目罢!”
狄仁杰翻开其中一张白布,见那尸首全身透湿,脸色僵白,双眼微睁,神情既算不得惊恐也算不得安详,全如麻木了一般面无表情。狄仁杰大略在尸首身上查看了一番却不见半点致命伤痕,撬开尸首嘴巴之时隐见些细碎泥沙,水草叶末之类在尸首口中,显是水中溺毙之状。想这五人当时急不可耐下水追截,应是熟谙水性之人,竟五人无一例外皆溺毙水中,狄仁杰不由得心中一阵疑虑。
“他们都是被割断了双脚脚筋,才淹死的!”跪在地上的将士之中也不知是谁提出一句话来。狄仁杰遂走到这五俱尸首脚后,一一翻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来看,五俱尸首皆已除去了脚上虎头瓒金靴,十道暗红伤痕乍然可见。看这伤口细如丝线却深切入骨,且都划在脚后跟上方约一寸处,狄仁杰心中原本那一阵疑虑霎时变作了惊惧,口里喃喃道出三个字来:
“上官灵……”
不曾想,眼前这一脚一道伤痕竟勾起了他许多回忆来。犹记多年前的冬夜,他挽弓策马,带同三百禁军追捕擅闯天牢劫狱的刺客。寒风戚戚,雪降洛河,他拉满弓弦一箭射向刺客,也不知是天意或是风雪碍了他双目,这一箭竟从刺客耳边一擦而过,带去了刺客脸上的面纱。火光灼灼之中映出她娇媚如故的容颜,水神刀寒却掩不过刀柄上刚玉朱红如血。风雪交加,箭发如雨,她如末路高手一般朝他冷笑三声跃入洛河之中。百余禁军下水追缉,却无一人生还。彼时,那些尸首双足上留下的便是这般细如丝缕却深切入骨的伤痕,那一幕,也便如这伤痕般深刻在他脑海中。
“老爷!”耳边传来狄春的一声轻唤,恍然将他拉回到现实之中。
狄仁杰忽而觉得自己都有些两脚发酸,幸而狄春眼尖,上前一步扶在狄仁杰身旁。狄仁杰定了定思绪又推开了狄春扶着自己的双手,慢步走到郑全义面前,伸出双手再示请起道:
“多日来,得众将官舍命保护,狄仁杰感激万分!今日之事,本阁自会放在心上,待他日缉捕得行凶之人,本阁自给诸位一个交代!请郑将军放心,也请诸位将士放心!”听得当朝阁老言辞凿凿,铿锵有力,郑全义与一众将士这才起身。狄仁杰又趁此时机挨近了郑全义,动容道:“这五名将士之死,皆因本阁失算;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只好劳郑将军厚葬。少时我教狄春准备些细软物什,他们的家眷也请将军代我好生抚恤!”
一言情真,说得那郑全义又再跪下身去,大声道:“多谢钦差大人!我代这五位弟兄家中老少多谢钦差大人了!大人放心,我等弟兄定当誓死保护大人前往甘州擒凶除恶!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郑全义话音刚落,身后一众将士又再齐刷刷跪倒在地,抱拳行礼,高呼这八字誓词。声呼震天之际,仿佛整个雍州城都猛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