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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贪嗔痴欲难上难 忠孝节义山外山(下) 上官雨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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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香阵阵,在通道里更是浓得教人透不过气来。眼看着手中火折子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李元芳禁不住一阵咳嗽,上官雨亦觉喉头犹如火烧般干热难耐。反是那道人跟随在二人身后愈发觉着他们走得慢了下来,只恨这墓道修得太窄,容得两人并肩已是极限。道人心中不快,脚下倒是快上两步用力撞在走在他面前的李元芳身上。李元芳不防身后道人有此一招,脚下一个踉跄往前冲出两步,险些将手中的火折子烧到上官雨身上。上官雨忿然斜过一眼来看这道人,正对上这道人幸灾乐祸的得意目光,好似他们落得如斯境地这道人自己能得多少好处。上官雨隐忍不发,嘴角不自禁浮上一阵狞笑,故意凑近了李元芳,微声道:
“少时到了里面,你只管凭心做事,不必理睬那道士。”
李元芳听在耳中,心中竟没来由一阵胆寒,上官雨聪明绝顶,此番无故讲起这些话也不知她究竟作何想法,只得微声应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答应过带他逃生,只要他不起歪念,我们也不可失信于他!”
“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晚连累你我!”上官雨嘟囔一句,又转而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你们在嘀咕些什么?”上官雨微声刚落,便听得身后的道人一声大喝,“还不快些走!”
“道长若嫌我等慢了,大可自行出去!”上官雨冷冷道,“此处墓道封闭百余年,气流不畅,贸然前行无异于自寻死路。”话说间,上官雨自去看李元芳手中火折子,见那火光虽忽明忽暗,倒还未见熄灭之兆,遂向李元芳轻轻点头示意。李元芳浅舒了一口气,不自觉又记起与上官雨相识以来点点滴滴,如今她全不是当初那温婉似水的江南女子,她眉目之间幽幽透出来的一股不知名的戾气,也不知是那道人逼得她如此,还是她原本就只是将这股戾气潜藏在内。此际,李元芳不自禁去看走在自己身边双手扶住自己臂膀的上官雨,此时看她眉目虽有戾气却自有几分低敛克制,想来她也不似对他包藏祸心,否则这一路上早有许多机会可置他于死地。
思绪间,墓道尽处又见豁然开朗,三人又到了另一个墓室。眼见手中火折子此时火光渐行平稳,幽深深在这墓室中画出一道昏光,李元芳慢悠悠将手中这道光往四下照去,见墓室一隅有两架烛台,遂将火折子交给上官雨过去将烛台点亮。
萤光点点,渐渐将这墓室照得亮堂起来;满室幽香,浓得教人透不过气来。李元芳猛咳两声,上官雨关切地转眼来看,却见那道人信步绕开李元芳走到墓室中仔细端详起来。漫目看来,这墓室大小比之前面第一处有过之而无不及,正中央棺床上端端正正安寝了一副石椁,棺床须弥座刻作了莲花状,上刻了密密麻麻许多梵文,足见应是墓主公羊氏安息之椁室。石椁盖上两端各置了一叠冥纸,整整齐齐叠作圆形压在小烛台下。椁室西面石壁之上悬挂了一幅画像,画中乃是一名须髯老者一手拄杖一手指下,立于山下湖旁一片花海之间,下有小童跪拜在地。上书小词曰:“客入门来,陋室羞开。求人心善,焚香礼拜。”画像下方正有供桌烛台香炉整齐排放,一旁香烛齐备。再看供桌旁齐齐整整置了几口大箱,那道人仿佛霎时被这几口大箱迷了心窍,两眼放光,径直走到其中一口大箱前用力去掀那箱盖。果不其然,箱内乃是满堆金银财帛,看得这道人心花怒放,连连放声狂笑着将那几口大箱皆数打开。满箱金银,怎不教他欢喜。恍然间这道人又扫见那石壁上的画,遂狂嚣地捧了一把金银直走到供桌前,对那画像破口大骂道:
“你这贼老儿死了都不教人安生。我辛辛苦苦挖得你三十年,总算教我寻到这些财宝。你机关算尽,如今连这副臭皮囊也在我手中,还妄想求我给你供些香火?我呸!”话音未落,道人又是浪声狂笑,回荡在这椁室之中十分震耳。
李元芳被上官雨搀扶站立在旁,眼见这道人如此嚣张得意,回忆起刚才与上官雨对话之际好心护这道士周全,心中不自觉浮起些惭愧之意。其间,李元芳默然去看上官雨,却见她正专心在看那石壁上挂的画像。李元芳正要与她说话,开口之际忽觉眼前一阵晕眩,继而不自禁猛咳出声来。
上官雨听见咳声即回头来看李元芳,但见他捂了口鼻咳得两眼血丝显见,想来他本就受伤脱力,又不曾好好休息,在这墓室之中气流亦不通畅又有异香扑鼻,纵然他武功再好也难免觉着不妥。上官雨尽力一手搀扶了他,腾出另一手来轻抚他后背,却也不见他咳得稍缓一些。上官雨长眉微蹙,忧上心头,正欲先扶李元芳坐下之际,忽觉椁室中安静下来,且有杀气自背后而来。转眼之间,李元芳强忍了喉头干痒欲咳,与上官雨齐齐朝这里看来。正是那道人收敛了笑声,目露凶光朝他二人走来。
“你,你要做甚么?”上官雨见他步步近逼且杀机已现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口中语辞禁不住微微发颤。
看眼前这弱质女流如今慌张模样全不似刚才教他赌咒发誓时那般气定神闲,道人不禁冷冷发笑:“做甚么?财宝是我们三人一同寻到,便是我们三人一同分了!”
这道人仰仗自己身强力壮,更是得寸进尺脚步不断往他们这里走过来,逼得上官雨扶了李元芳步步后退。退近石壁,退无可退,李元芳眼看这道人神情嚣张杀意毕露,又怎好教上官雨这弱女子挡在自己身前,遂冷不丁反转手中宝剑直朝那道人过去。大抵是他有伤在身之故,这一剑李元芳已然出尽全力,却仍被道人一晃身子躲闪过去。道人正心中正要得意,不防李元芳竟脚下步子灵活一转反转剑锋横扫过来,直架在道人颈上。道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两手空摆了架势在那里,怔愣愣道:
“你……你这是哪门子的功夫?”
“你不必管我是哪门子功夫,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李元芳目光如冰,杀气如箭,直刺得这道人后脊梁阵阵寒意,“虽然如今我未必胜得了你,但若要玉石俱焚,倒也不难!”话音未落,李元芳口中一阵猛咳,道人趁机蠢蠢欲动,李元芳立时以手中刑天剑紧紧压在道人颈边,其中两条棱刃已然隐隐见血。李元芳强忍住咳嗽,又道:“金银财帛我们没兴趣,你拿不拿是你的事。至于我们如何做法,也请你不必插手。若你不相信我们,你就自寻生路去罢!”
话已至此,道人眼中杀机渐渐隐去,李元芳也慢慢放下手中刑天剑来,一旁上官雨看得这两人如斗兽一般杀机虽减却意犹未尽,眼神又自然而然低敛下来。道人看了李元芳一眼,忿忿然讥笑道:“哼哼,有这等精妙的本家功夫不用,偏去舍本逐末学些杂家功夫,莫非授你武艺之人见不得光?”
“家师是何许人轮不到你这老匹夫说长道短!你最好在我想杀你之前带着你的金银财宝离开这里!”言谈之间,李元芳分明被道人这些指桑骂槐的话激怒。上官雨遂上前轻轻拉了他衣袖,示意他莫要动怒。抬眼看李元芳之际,上官雨分明见到他唇齿之间隐隐有血红之色,不由得心中阵阵打鼓。所幸那道人并未有所察觉,只脱了身上道袍下来摊在地上,哗啦啦将那几箱珠宝尽数倒在地上。无奈这些珠宝还是太多,道人无法皆数拿走,只得一件一件尽挑些好的出来。
看那道人正挑得两眼放光不亦乐乎,上官雨慢步扶了李元芳来到供桌前,正对了石壁上那幅画,低声在李元芳耳畔道:“李大哥,你仔细看那幅画。”
“什么?”李元芳不知为何,觉着此时不仅喉头发燥直想咳嗽,且耳旁也仿佛有蚊蝇嗡嗡声萦绕不绝。
上官雨看他如此模样,也不再多言,直从供桌上取了一束香来,以火折子点燃,递在李元芳口鼻近处。一时间香烟袅袅直往人口鼻里钻去,呛得李元芳透不过气来,两眼直冒眼泪。李元芳正欲往后避闪,却被上官雨拉住硬将那束香塞在他手中。不待李元芳开口发问,上官雨已然放开了他,顾自双手持香作揖恭恭敬敬朝那画像礼拜。但听得她一面拜,一面微声道:
“《易》云‘坎下艮上,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此画表象为公羊前辈求人香火,人却往往忽略这画中真意。画中一老翁拄杖立于山下湖旁一片花海,有一小童跪地而拜,老翁却手指朝下直指了供桌上所摆之香。山下有水乃指蒙;立于花海小童相求,恐怕是指墓内幽香有毒。前辈既于画中指点了供桌上所摆之香,必是有所用意。若童蒙再三渎,渎则不告。必死。”
李元芳听得此言,将信将疑看那手中清香一束,这束香仿佛渐渐没了刚才呛鼻之味。李元芳遂转而双手作揖,正对了那画像持香礼拜起来,低声道:
“好像浑身上下是舒畅了许多!”李元芳喃喃道,“这公羊前辈果真是奇人,常人立设机关是为防盗,常用机驽暗箭;而前辈偏偏反其道而行,杀人于无形。不过,也要有你这善读人心的女诸葛,才能细心识破前辈的心思。”
“得道之人,长以因果循环为念。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上官雨言毕将手中清香轻轻插在香炉上,“墓室幽香已是异状。此番也亏得你内外皆伤体虚脱力,故而毒发较之常人稍快,一入椁室便已有剧烈咳嗽,齿龈出血之状。如若不然,小女子纵然再有聪明才智也断然发现不了,权作是气流不畅口干舌燥。”
李元芳长出了一口气,亦复将香插在香炉上,这一口气,显是畅快得多,喉头已然半点没有干燥之意。二人相视而笑,再看那道人还在一堆金银财帛里挑挑拣拣,偶尔咳上两声却仍不以为然。李元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上官雨偶见他目光隐带恻隐之心,遂又将两手扶在李元芳胳膊上;待李元芳下意识转眼来看她之际,她才摇了摇头示意他对这等心怀叵测之人不必多言相劝。
二人相扶而走,任意自椁室中取了一盏烛台欲离开此处,那道士忽如阴魂还阳一般回过神来,急急兜了那满满一包的金银珠宝跟在李元芳与上官雨身后。看他刚才恶狠狠要独吞财宝杀人灭口,如今又脱了道袍,身着内衫不伦不类,上官雨鄙夷地瞥了他几眼。那道人倒是不以为然,只朝椁室中忿忿道:
“公羊老儿你等着罢,待我出得这里,定招揽许多人来将你这老骨头也拆了!”还未及他放声狂笑,喉头已发出一阵猛烈咳嗽来。
这道人跟随李元芳与上官雨一道刚踏出了椁室,出口忽而轰隆一声下来一道石门,也不知触及了哪里的机关或是冥冥中果有阴魂在此,生生断了三人退路。三人皆惊急回头去看那石门,但见一幅诡异的恶鬼残杀图案雕刻在石门之上。道人满目不屑地又要开口发些狠话,未料张口便是一阵咳嗽,耳边也嗡嗡有响声时隐时现,他不自觉转眼来看上官雨,却见她嘴角一斜露出冷冰冰的狞笑。道人这才觉着喉头阵阵燥热来得不寻常,遂一手指了上官雨怒道:
“你们这对狗男女,联合起来要害我?”
李元芳听着扎耳正要发作,却被上官雨一手拦下,冷笑道:“道长何必如此自谦,论到害人之心,若非道长适才在椁室内言传身教,上官雨又如何现学现卖?”
“你……”道人听后,举手欲打之际喉头却又是一阵发痒,几乎要将心肝肠肺皆数咳出来。
“道长曾于公羊墓中立下重誓,若心生歪念则死于我上官雨之手,葬于公羊墓之中!莫非道长要食言?”上官雨言语微轻,却似千斤锤一般字字砸在道人心上。
“你……咳咳咳……”道人咳得气喘吁吁,道,“原来你早有预谋,你从一开始便不曾打算带我活着离开。你真是我见过手段最高最狠的人。”
“非也非也,我并非早有预谋,而是早有预见。”上官雨淡然侧过身去,眼望墓道石壁,道,“道长利欲熏心,为了公羊墓中宝藏连至交好友都可以痛下杀手将其全家杀死,足见贪得无厌之心;为盗掘公羊墓不惜残害无辜耗尽心力三十年,是为求财心痴;入得墓中扰人长眠还妄言怒骂,嗔责墓主机心叵测。道长贪嗔痴欲四犯皆满,有现在这等下场也是情理之中,上官雨只是秉承公羊前辈之意。不过是李大哥心善,才应下若你不生歪念便带你脱逃之约。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咳咳咳咳……”也不知为何,道人越是气急,便越是咳得厉害,待到缓过一口气才道:“就算我中了毒,现在也能杀了你们!”
道人正举手要打,李元芳强忍腰上伤痛竭力提起刑天剑欲挡,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上官雨一言叫停,“道长还是仔细思量如何尽快出去罢!你与李大哥一个中了毒,一个受了伤,若然动起手来,谁也讨不得便宜!既有一线生机逃出,何必同归于尽求死?”
道人仿佛眼前一亮,寻思上官雨讲得也不无道理,若然逃得及时,出了公羊墓便去寻个大夫诊治自然万事大吉,何必在此跟人抵死相拼。念及此处,道人急忙背了手中那袋金银不顾一切拔腿便走。看他匆忙身影,李元芳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如他这等出家人,实在有辱道家颜面。上官雨右手轻轻捋了捋左鬓边一缕青丝嘴角又不自禁冷冷发笑。
道人一时间走得不见踪影,上官雨倒是丝毫不在意,不紧不慢扶了李元芳一路缓步走来,一双玉足早已被黑泥碎炭粘裹得不成样子。李元芳一手拄了刑天剑,行不得几步便又停下来,只觉得腰上伤口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仿佛会蔓延一般,引得全身上下都酸痛不已。李元芳默然叹了一口气,道:
“上官姑娘,我也不晓得能不能熬到离开此地之时。入墓之时,我曾想过纵然是死也要在死前将那道人铲除,以保你一人逃生。不过,以现下局势来看,我也不必替你担心那道人会加害于你。如今,李元芳只有一事相求。若然此次真的只有姑娘你一人逃生,望姑娘念在与李某薄有交情,替我到狄仁杰大人面前传讯,就说李元芳有负他的厚望,无颜再见他,请他多多保重,勿再费心寻找。”
上官雨猛然心中一阵憾然,道:“这又是何苦?”
“我是个军人,”李元芳忽然提起手中的刑天剑来,怔怔看着三道剑棱上的三个缺口,“这么多年刀光剑影杀人如麻,对于死,早已没有感觉。我不怕死,可是,我怕死后会让大人难过。”
“我不会让你死!”上官雨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势,竟脱口而出这句话来。末了,又似乎觉察到有不妥之处,急忙道:“……天意难测,既然未到绝路,何必轻言生死?若然李大哥这等人物都不能逃出生天,试问上官雨女流之辈又何以脱身?你我既是同路结伴而来,李大哥又曾许我绝不丢下不管之诺,纵然要走黄泉路,上官雨也必定舍命相陪。”言说间,上官雨轻轻将一只手放在李元芳的手上。李元芳望见她眉目之间神情坚定真切之余又如江南春水碧波泛泛,不知不觉间也紧紧握住了她软若无骨的玉手。灯影摇摇,墓道黯黯,寂静无声,二人心中却仿佛周身被朦胧月光笼罩一般幽幽绵绵。
其时,墓道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惨呼,将这寂静打破。二人皆听得出是那道士所发出,也不知他又触动了哪里的机关。上官雨即扶了李元芳从容不迫循声往墓道更深出走去。
待到二人顺着墓道拐过两个弯口,赫然见那道人哆哆嗦嗦跌坐在一间小石室门口,满头满脸冷汗涔涔直看着石室里面,声声高喊道:
“蛇,蛇……”
墓道到此,已是尽头,想来那逃生之路必然在石室之内,上官雨将手中烛台交给了李元芳,慢步走到道人身旁近处,看他双目游离闪烁,面如土色,双唇发紫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上官雨有意无意去看小石室内,但见里面漆黑一片,全然看不清有些甚么。正待她寻思之间,李元芳已然扯过身上衣衫一角,将其引燃之后迅疾又自上官雨头上拔了发簪,以发簪为镖将引燃的布片射入石室之内。但听得“啪”一声响得又重又脆,火光飞照之下,将这小石室内一切皆尽看遍。这石室虽不及前面两处宽敞,却在两侧皆满满摆放了许多打了筛孔的大铁箱,中间只留一条约容得两人并行的窄道。铁箱下又以石架将其悬空架起,石架之间离离皆是缝隙。其中一口铁箱已然被打开,露出箱内珍宝无数,或有许多被翻出箱外乱洒在地上。不必说,定是这道士贪财之心不死,要劫掠墓中财物,才招惹了祸事。
火花丝丝点点落地,那被发簪钉在墙上的布片慢慢烧完,小石室内又暗了下来。上官雨轻轻以手理了理散落的长发,漫声道:“看来又是道长贪财之心不死,将那箱中毒蛇放了出来。”
“想不到你受过刚才这等教训,竟然还胆大包天!”李元芳忿然怒道。
“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你们会不想要么?”道人不服大喊一句,又剧烈咳嗽起来,只见他一手紧紧捂住胸口,两眼满是血丝,口中却仍不扰人,“是这公羊老儿奸猾,竟然在箱中放蛇!咳咳咳……待我出去之后,定将此墓夷为平地,拿他的骨头喂了豺狗!咳咳咳……”
看他如此死不悔过,李元芳不禁摇了摇头。上官雨走到李元芳身旁,又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从这里过去,看来要仰仗李大哥!”
“我?”李元芳大惑反问道,“我如何过得去?”
“李大哥可还记得当日在山谷迷雾之中,如何狩得两只猎物?”上官雨浅笑道,“李大哥身上的杀气,可使百鸟群惊,走兽离巢。何以不能将这室中毒蛇吓退?”
“可是,蛇这种东西……”
“天地之间,物皆有灵。虎有爪,鹤有翼,蛇虽无爪无翼却能上山下水,来去自如。实乃上苍造物,灵气所在。”上官雨谆谆引导道,“只要你心中想着你最恨的人就在石室之中,自可将室中蛇鼠吓退。”
“水魄!”李元芳忽而念出这个名字来。上官雨愕然一怔,却倏然又浅笑三分遮上双颊。此际,李元芳已然一手持了烛火,另一手提了刑天剑直指石室内,脚下慢步走近黑暗之中。但见他双目圆睁平视刑天剑剑尖所指,眉眼之间全没了常时平和,露出一股森森阴寒;两耳微动,仿佛将石室中气流之声也听得清楚;嘴角微微斜起,似笑非笑如恶鬼邪神狰狞;步调缓慢得不似从容,反而更具寻衅蔑视之意。
杀机乍现,万物皆惊。那道人亲眼看着李元芳提剑步入石室之时,仿佛恍然间变作了另一个人,一举一动之间杀气万千,好比是被封在塑金佛像里的恶鬼邪魔,佛身剖开之后杀气便如狂浪般一波一波翻涌出来,足令当世高手胆寒。此时的他哪里还像刚才那个木头,分明是杀人嗜血的魔鬼。其时,道人心中直想逃离,似乎多留片刻便会堕入阿鼻地狱,却奈何自己已被这杀气震摄得两手隐隐发颤,双腿发软站不起身来。
上官雨一双玉手紧握双拳,鄙夷地望了这道人一眼,随即自顾自跟了上去。道人见此,才想起此时若不随他们出去便要死在这里,遂一咬牙战战缩缩快步冲了进去。室中晦暗,道人匆匆忙忙进入,冷不防猛地撞在上官雨身上。只听得“呀”地一声上官雨正要跌倒,石室中“嗖”地凌空窜出一条长蛇来,狠命朝惊呼出声的上官雨扑去。李元芳听见上官雨惊呼一声,已是急急放开了手中烛火转身将她拦腰扶住,竟在烛火落地翻灭之际的最后一缕光照中见那长蛇扑来。千钧一发之际,李元芳看准时机一手顺着上官雨跌倒之势将她放低,另一手借势划出一剑,生生将整条横向长蛇对半劈开。李元芳这一招来得如行云流水一般自如,眨眼之间一气呵成,连那道人也在刑天剑剑尖将蛇身破开血溅四散之际惊得目瞪口呆。
“啪啪”两声,蜡烛与劈成两半的蛇一前一后落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响,石室又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上官雨与李元芳滚倒在地,道人在这黑暗中呆了半晌,才怔怔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手上竟全是又腥又黏之物,道人猛然一愣,随即发了疯一般狂叫着跑了出去。上官雨强忍了身上跌伤痛楚自地上爬起来,又去看李元芳伤势,所幸李元芳还能动弹,二人才得相扶出了那石室来。
二人沿途且走且歇,刑天剑拄在手中李元芳静寂无声,仿佛也通了人性一般。拐过一道弯口,眼前又是一间墓室,只是墓室之门已然打开,室内却空空荡荡一色器物皆无,颇有些像此墓正门千斤铁门外那间石室。墓室门正对处乃是一条宽敞通道,约容三四人并肩而行,通道口正上方却大大雕刻了一张鬼面图,两侧有书“独活”二字。
见此二字,上官雨与李元芳各自心中又起波澜。依此所书,此处便是只有一人能出去,李元芳不禁哑然失笑,这一路费尽心机,多少次绝望又燃起希望,最后竟还是只有一人能独活。李元芳拄剑而立,一手轻轻将扶着自己的上官雨推开,仰天而笑。上官雨见他如此,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于他,只得上前一步道:
“李大哥,你休要难过!上官雨断不会丢下你独自逃生……”上官雨话音未落,墓室外又进来一人,正是那刚才疯了般跑开的道人。但见他满脸血污,只露了一对鼠眼在外还能看得清楚,嘴里剧烈咳嗽着;浑身上下只剩内衣,手中那道袍挽成的包袱还紧紧提在手中,半串珍珠链子晃悠悠露在包袱外面。
上官雨瞥了道人一眼,又仔细去看那通道与上面的独活二字,只愿能看出半分端倪来。不料那道人见了这独活二字,竟不由分说背起包袱拔腿欲要冲过去。李元芳眼明手快,强提起一口气挥剑去阻,那道人急急避闪不曾伤到半分。未得生路,李元芳与那道人先已动起手来,上官雨刹那间灵光一闪,长眉霎时舒缓开来。那道人逃生心切,高声朝李元芳与上官雨道:
“此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如今我们有三个人,便是我们之中有两个人要死在这里。看你们两个情深意重,谁出去了都会伤心,不如你们就一起留在这里罢!”
“不行,”李元芳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却语调不见半分道,“你利欲熏心,贪财忘义,若是你逃了出去,不定还要害多少无辜的人枉死。今日李元芳便是豁出性命去,也要助上官姑娘逃生!你休想逃走。”
二人相持不下,上官雨却走到李元芳身边淡然道:“李大哥,他说得是!若要我弃你独自逃生,我宁愿在此陪你共赴黄泉。”
“上官姑娘!”李元芳愕然来看上官雨,却见她一脸平和,笑颜相对。这一句不愿独活但愿同死,这一份平静笑容,又霎时搅乱了李元芳心中的坚定,“你……何必呢?”
“他虽中毒,总算比你如今内外皆伤要好得许多。上官雨手无缚鸡之力,只怕也没有机会于他相争。倒不如图个安乐自在,与你结伴黄泉!”听她说得这般平静,倒教李元芳心中有些暖意却又疑惑起来,适才在墓室之中李元芳多次要放弃,是她坚定不移要他一同逃生;如今她眼中却全然没了刚才那般真切,反倒是平静如水,力劝李元芳放弃。
思绪间,那道人似是看准了机会,趁机快步往通道上冲了出去。待到李元芳回过神来去看,道人已然跑过了通道口。李元芳正要去追他却被上官雨一手挡在身前,疑惑间竟见上官雨原本笑颜平和的脸上逐渐有些扭曲,煞有些阴森诡异。未及李元芳开口相问,便听得通道里森森传来一声惨呼和一声闷响,但见那通道中整块地面都翻转起来,那道人只惨呼了一声便顺着翻板倾斜滑入了翻板右侧空隙之中,其后这翻板又恢复如初时那般平坦。李元芳猛然一惊,霎那间明白了上官雨刚才那份平静无波的用意。
不等李元芳开口,上官雨便浅笑着转过身去看那通道上的“独活”二字,口中幽幽道:“李大哥可还记得这最后一关的考题?”
“义?”李元芳喃喃回答。
“不错!”上官雨慢步行至通道口,慢慢道来,“所谓‘独活’,不过是公羊氏所玩的掩眼法。生死大事,乃是考验一个人是否有情有义的至佳考题。公羊氏先在墓门外立下箴言,其后又以独具一格之法暗示逃生之人,使人相信公羊氏的暗示便是唯一求生之路。最后便在此设立‘独活’二字。任你是千百人入墓,最后也须得落个自相残杀。或有人以为胜者可独自逃生,却不知此人恰恰犯了‘义’之大忌。其实只要细看此路便可窥得门径,通道上下左右皆打磨得光滑异常,绝无攀爬可能,便可知道此路机关应在地下,极有可能是翻板陷阱之类。故,若是最后只剩一人,这一人纵然是武艺再高,也要于此陪葬。”
“想不到,一切都在公羊前辈算计之中。”李元芳忽然觉得自己如获重生,适才若与那道士相拼,不论谁输谁赢或是玉石俱焚,他们三人便一个也逃不出去。
上官雨转眼来看李元芳,眉目之间又是那股幽深诡秘和低敛克制,笑意浅浅却总教人猜不透其中深味。李元芳看着她忽觉有些后怕,适才若他稍有弃之不顾之心,便已如那道人一般死得不明所以了。上官雨看他神色不快,也不再多作释疑,只道:
“其实,李大哥重信守诺,有情有义,忠孝两全,实乃真君子也。想来公羊氏墓中这些机关纵然没有上官雨在旁多言,你也能化险为夷。那道人多行不义,利欲熏心,今得应誓,上官雨也只是顺应公羊前辈墓前那两句箴言。”
李元芳听得这些话来,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又觉眼前有些模糊,浑身上下又酸又痛,便也懒得再计较那些事情,遂勉强沉住一口气道:“既然这通道打磨得这样光滑,就算没有陷阱也须得走得十分小心,以我们二人之力又如何才能出去?”
“李大哥可有见过秤?”上官雨一语点破,李元芳这才有了些头绪。
“你是说……” 李元芳话未说完,上官雨便又开口道:
“不错!便是你我二人双手相握,一起站在那翻板之上,以自身重量将翻板持衡。只是此法略有些冒险,你我自身重量不同,若距离之间稍有行差踏错,翻板转动之际你我便会如那道人一般滑入翻板缝隙,落下陷阱。”
“既然如此,你我生死与共,倒也不算失信!”李元芳言语之间煞白的脸上微微自嘲一笑。
二人主意既定,也无谓再多等些时候,随即齐齐来到了通道口,两两相对,彼此双手一上一下紧紧扣住对方腕口,同时各自将一只脚放在了翻板之上。翻板微晃,时高时低,惊得二人手心发汗,双眼只注意脚下步调跨度。上官雨额前冷汗淋漓,握着李元芳腕口的双手紧得几乎僵硬,脚下随李元芳同时慢慢往侧迈开一步来。李元芳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往脚上运行,腰上伤口钻心刺骨的疼痛也险些不觉得了,一心仔细看着上官雨与自己脚下慢慢移开去的脚步,生怕脚下这一步踏得不对引得翻板转动起来,额上流下来的汗水也不知是冷汗还是虚汗。
四目相对,双手相扶,宛若天造地设浑然一体,不知不觉二人移步过了通道大半,脚下的翻板此时已然不及刚才那般起伏得厉害。古墓幽光,冉冉挥洒进这通道里来,或在落两人双手之间,或笼罩在两人身上。上官雨愕然抬眼去望通道顶,竟见通道顶端有大大小小许多孔眼,能见墓外漫天繁星点点辉光。看她仰望之时愕然神情渐变作欣喜,李元芳也抬起头来仰望那幽光来处。
夜空璀璨,星光漫漫,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这样的星空如此之美。上官雨与李元芳停步在那里似乎忘了身处险境,脚下翻板竟也如通人心思一般不忍打搅,在此时纹丝不动宛如平地。气流带了山里特有的味道伴着幽光涌进这封闭百年的墓道之内,教人心肺都似活了过来。上官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来之际却见李元芳也正回过眼来,目光相会,仿佛一粒石子落进了波平如镜的水面,荡漾起无数波纹来。二人各自急急将目光投向他处,好似多停留片刻便会看穿些什么来。脚下翻板恰适时宜地晃动两下,二人又不敢再动,一齐默然低下头来看着脚下慢慢移步继续走。
路近出口,上官雨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只恨不能再多快几步,出了这要命的机关。此时此刻,脚下翻板却似顽皮孩童一般摇晃得更是厉害。李元芳看上官雨喜色溢于言表,急于逃生失了刚才平心静气故而脚下步调也跟着急了,乃致两边力道不均才使得翻板晃得厉害。直至脚下翻板高低起伏得教人全身摇晃不稳,上官雨才回过身来,再想要以脚步踩稳那翻板却已然翻动了起来。
“走啊!”李元芳眼见情势不妙,急忙揽住上官雨腰身,脚下猛力一跃自这翻板上踏过一脚,两人重重摔在出口平地上。
翻板倾斜而起发出巨大声响,上官雨正眼看见翻板上她行走时脚上留下的黑泥尘土尽数滑入陷坑中,心中不禁阵阵后怕;此番若非李元芳竭力施救,只怕她费尽心机也要前功尽弃落个死于非命。上官雨沉沉舒了一口气,再去看摔在身旁的李元芳,他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