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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贪嗔痴欲难上难 忠孝节义山外山(上) 若你心起歪 ...

  •   小道引远,蜿蜒穿插入重峦深处;雾霭沉沉,涛浪般洄涌在群山之间,一时间草木山石皆不见了踪影,徒剩了白茫茫一片。这秋冬交季时节的寒气,已然衰黄了草木,驱尽了鸟兽,只那些荆棘刺藤仿佛学了梅花傲骨般依旧盘枝在小道上,隐约可见那缕缕的血丝沾染了一路。

      云山雾海,天高路难,此情此景竟连三棱刑天剑也没了往日那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煞气,平和地被李元芳握在手中,追随他在这迷雾深处寻寻觅觅。李元芳前后左右不见方向,只有竖起耳朵悉心留意四周动静。偶然间听得身后有些响动,他猛地转身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浓雾之中,一直跟随在侧的江南女子已然不见了踪影。李元芳心中一惊,赶忙大声呼喊道: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你在哪里?”

      “上官雨在此……”遥遥一声应和,教李元芳放下了心来。循声原路回去,但见那一袭湖蓝衣衫的女子跌坐在地上,两道长眉紧锁正将身上衣裙一条条扯下来,湖蓝襦裙已然被扯得不成形状,裙摆上点点滴滴晕开了暗红。李元芳见此疾步上前欲要去看,却被她一手拦下来,李元芳不解道:

      “上官姑娘,你……”

      上官雨轻轻以手按住裙摆,轻声道:“当初逃离三星庄之时遗失了双履,行路恐有不便,拖累将军了!”

      李元芳抬眼见她卷睫微低,长眉紧蹙,分明痛楚难耐,不由分说强行将她裙摆撩开,眼见那一双玉足早已伤痕累累满是尘泥血污,想她这几日来在山谷之间四处行走奔忙寻找药草野果,照料李元芳伤势,该是忍受了何等刺骨疼痛。上官雨见他眉目间满是不忍又迟疑在那里,急忙再用裙摆遮盖了双足,强露出一分笑意道:

      “小伤而已……只需用布扎紧即可……”上官雨还欲再讲,却被李元芳截断道:

      “你不能再走了,我背你走!”

      “这……哎……”上官雨正要婉拒,却被李元芳一手拉起负在他身上。一呼一吸,俯仰相闻,上官雨一张脸正靠在李元芳耳边,不知不觉心湖那稍平的微波又点点泛起涟漪来,口中却低声道:“山路崎岖,不知前路通往何处,李将军将我背在身上,如何行得远路?”

      李元芳并不答话,只管脚下大踏步往前面走去。片刻后,恍如千里外收到传讯一般竟又轻声答道:“你不必担心,以前我在军中,若遇了战友受伤,也是这样翻山越岭。”此言既出,上官雨又轻轻低垂了双眼,涟漪终归还是涟漪,过后又是波平如镜。她不再说话,只小心翼翼将下巴靠在李元芳宽厚肩头。

      不知是连日来诸多事宜教这柔弱女子费神费力,还是李元芳武艺超群令人安心,上官雨竟不觉间伏在李元芳背上沉沉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上官雨才渐渐醒来,正在两眼朦胧之际,耳边已然传来李元芳低敛的声音:

      “你醒了?”

      上官雨一听此言,自己心中先惊了一回,歉意道:“李将军见谅,想是昨夜并未安枕之故!”

      李元芳略朝她侧了侧脸,两眼隐隐望见她眉眼,道:“这里已经没有浓雾弥漫,想必已经出了那深谷了。不过,这里四周都是悬崖峭壁,我也不知道我们如今身在何处。我想,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恐怕要翻过这些峭壁。”

      “自峭壁上翻过?”上官雨将四周情景大略扫过一眼,但见四周山崖陡峭,峭壁更如刀削斧劈,想来若能从此处翻过,纵然不是仙人,也须是绝顶高手;而她一介弱质女流,纵是多生几双手脚也断难翻越。李元芳听得她语带难为,猛然想起这些事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轻声道:

      “上官姑娘尽可放心,李元芳绝不会丢下姑娘不管!”声微言简却字字千钧,平白而来这一句承诺竟让上官雨心中猛然一阵触动。

      夕阳斜照,高挂山巅,洒下一片血红映在群山之上,一梦之间,原来他已然背着她走了整整一天,上官雨不禁开始疑惑眼前之人究竟有着何等的铮铮铁骨。山风呼啸,吹得人瑟瑟发抖,到底已是入冬时节,上官雨心中却似冬去春来,丝丝暖意。李元芳背着她停步在山腰沿壁窄道上,下面便是万丈峭壁深不见底,对面山坡松竹林立,随风如绿海涛浪一般涌动。

      “李将军,”思绪之间,上官雨脸上浮起一些发自心中的笑意,两颊微微泛红,轻道,“如今我们面前乃是万丈峭壁,纵然要往西而行也需绕道。看天色已晚,此处又是崇山峻岭,入夜之后恐怕会有野兽出没,不如我们寻个方便之处度宿,明日再作打算!”

      “也好!”李元芳随口应答。正待他要往前行路,忽听得背上上官雨又惊呼一声:

      “李将军,你看!”上官雨纤手一指,李元芳随即朝她所指之处看去,却见有缕缕轻烟飞散风中。

      “烟?”

      “此时天朗气清,夕照万里,这烟必非山间岚气,该是前面有人居住,才有这人间烟火!”上官雨声音虽轻,却掩不住几分欣喜之意。

      “不错,”李元芳一时间笑上眉梢,又道,“等找到人家,也好为上官姑娘你疗伤。”

      言谈之间,上官雨又微微含颌,脸上红晕更是显眼,道,“一路来多蒙李将军照料,小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相谢!”

      “上官姑娘过谦!”李元芳并不曾见此时上官雨神情,言辞间脚下已然大步往前面缕缕烟尘来处走去,道,“若不是上官姑娘搭救,我早已葬身在瀑布下的深潭之中。如若要谢,那我更不知道如何谢你。你我总算共生死一场,一会儿到了前面的人家,就不要再称我将军了!”

      经此一言,上官雨才觉得不妥,李元芳本是便衣而行,反教这一声“将军”露了山水,也难怪一路多灾多难。想到这里,上官雨脸上微微一笑,道:“是,李大哥!”李元芳听得耳边传来这一声,嘴角微微也有些笑意。

      夕照渐落,眨眼间已有大半个红日落了下去,山巅便只留了一抹残照。李元芳背了上官雨循着那缕缕烟尘慢步走近一处深峡。但见两侧峭壁直立,壁上两棵矮松破石而出,如两条大蛇一般枝叶交密在一起;前方碎石遍地,寸草不生;再远一些便有浓烟冒起,左右不似普通人家袅袅炊烟,也不见村舍阡陌。既见此景,李元芳不禁心中打鼓,却又说不出不妥之处,正在此时,耳边传来上官雨呢喃之声:

      “隘口朝西,双蛇盘踞,日照难入;碎石铺路,寸草不生,杳无生机,此乃至阴之地。有人会在此居住?”

      “什么?”李元芳听得云里雾里,脚下步履却已经停了下来。

      “李大哥,少时若是见了人家,千万不可称你我是兄妹!”上官雨一改刚才轻声细语,沉吟道,“以免夜里照应不便!”听她此言,李元芳并不答话,自然而然斜侧了双眼过去看背上之人,虽不见她说这番话时脸上神情,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阴冷之感。

      行过碎石路,竟见几间茅舍沿峭壁立于峡谷深处,峭壁上松柏森森如幕如伞撑开一片。茅舍沿边皆有黑泥铺地,与外部遍地碎石分明对比却一样寸草不生。茅舍屋顶上浓烟阵阵直上天空,到了峭壁半腰才被山风吹散开去。夜幕沉沉,如披如盖般笼罩下来,一时间天空已是黑了大半。李元芳深吸了一口气走近房舍门前,就势放下了背上的上官雨,正待他要敲门,上官雨却又双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指了门前的铺地黑泥。李元芳即会意俯下身去在地上随意捋了一把黑泥,细看之下,竟愕然道:

      “这是炭?”李元芳眼里更是疑惑,这山野之地,如何茅舍之外铺了许多木炭。再细看之际,碳粉之中又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遂起身欲将手中黑泥递与上官雨看,“这白色的是什么?”

      “若我所猜不错,应是石灰!”上官雨不曾去看他手中黑泥一眼,一直仰面观望茅舍后面的峭壁,却似乎早已了然于胸,道:“所谓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山石草木皆逃不出两仪所定。阳助正,阴助邪,此处背山面阴,壁上松柏层叠,终年日照难见,风雨难侵,乃是至佳的凶葬之地。此处应适于墓葬,住在这里的人必非善类!”

      “你怎么知道?”

      “李大哥适才不是看过了?”上官雨脸上一缕浅笑,两眼去看他手上的黑泥,道:“炭粉防潮,石灰防腐,此乃墓葬之法,亦可作养尸之用!所谓人鬼殊途,试问平白到此扰人长眠者,又哪里会是善类?”

      李元芳遂随手将手中黑泥丢开一边,抖了抖手中三棱刑天剑,道:“既然如此,看来又要劳姑娘你跟在下同生共死了。”刑天剑也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在剑鞘里微微作动。上官雨嘴角笑靥如花,长眉杏目间丝毫不见惧怕之色。既见如此,李元芳便伸出手去轻轻去扣了扣门。不多时,里面便有人应门而来,道:

      “谁啊?”话音未落,门却已经打开,一位衣冠不俗的蓝袍道人站在门里,两眼平视正对了李元芳下巴。李元芳低眼看去,见眼前这位道士约有四五十岁,身型稍较自己矮些,却也不是矬子,只是长相实在对不住那身衣冠。但见他脸上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眉毛下一对豆大小眼倒生得机灵活现,真不由得教人想起“贼眉鼠眼”之词。道士见了李元芳,少不得上下打量眼前这高过自己半个头的人一番,口里问道:“你是谁?”

      “在下和内子游山玩水到此,看天色已晚,想到道长这里借宿,不知道方不方便?”李元芳灵机一动,随口编了个谎。道士巴眨了李元芳几眼,目光又落在李元芳身边的上官雨身上,见上官雨眉目涵雅,清秀端庄,身上衣衫破旧,好几处撕开了口子露出凝脂玉肌,便禁不住心里发痒,目不转睛盯住上官雨看。上官雨被这道士看得心中发毛,只得往李元芳背后躲去,李元芳也见他神色不善,遂一伸握了刑天剑的手将他挡在身前。

      道士自知理亏,又见李元芳手中有剑,不敢再无礼造次,满脸扫兴地大开了屋门,道:“行,进来吧!”

      进了屋里,李元芳与上官雨大略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屋中也是黑泥铺地,桌椅杯盏,灯台神坛一应俱全;正中神坛正对了大门口,壁上挂了大幅三清像,供桌上四色果品色泽鲜润,香烛轻烟缭绕不绝;左右两边墙壁开了两道门,神坛左右也开了两道小门,都挂了厚重门帘。也不知是为何,这茅舍在外面看来不足两间,里面却宽敞得教人难以置信。

      李元芳忽而想起适才上官雨所言,更是觉得这屋里有阵阵阴森之气自四面八方往自己身上扑来,鸡皮疙瘩一阵阵起来。道士立身在侧,一双小眼依旧不依不饶地盯住李元芳身后的上官雨,李元芳看他眼中放光,自是心中有数,只得强忍了心中阵阵寒战上前一步硬是将这道士目光挡住,作揖道:

      “道长,内子旅途乏困,不知该往哪里休息?”

      道士被他挡住目光见不得美人,脸上更是不悦,无奈李元芳高过自己半个头,也不好当面说破,只好强压下心中火气,随意将手往右边小门一指,不耐烦道:“那边小房可以暂住!”

      “多谢道长!”李元芳口中相谢,心中却看这道士不起。且不管这道士如何想法,李元芳即转身扶了上官雨往右边小房进去。

      入得房内,李元芳先小心扶了上官雨坐下,随即又点亮了油灯,二人这才见房中狭隘,摆设简陋。房间四壁皆是夯土,对门乃是一口衣橱,衣橱右边便是一张石床,左边放了一顶小桌两把椅子,其他一色器物皆无,单只有床上一条薄被。无门无窗,若有人在门帘缝里偷看,房中发生何事皆是一目了然。李元芳将手中刑天剑随意放在小桌上,又往门帘斜了一眼,故意蹲下身去看脚上伤势,压低了声音道:

      “这屋子无遮无拦一目了然,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我看他神色不对包藏祸心,夜里恐怕不太平!到时你只管睡觉,我自会对付他!”

      上官雨会意也低声应道:“你要如何应对?”

      “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我先动。”李元芳低头轻语,上官雨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却依稀能猜到他此刻心中想法,长眉微蹙,不知是为他触碰到了脚上伤处,还是为他忧心。抬眼间,上官雨猛然见到门帘缝隙处有一只眼睛正直勾勾往这里看,遂灵机一转高声道:

      “夫君,我有些累了,想先行上床歇息去!”

      李元芳忽听她高声说话,便会意站起身应道:“你先歇着,我去向道长讨些衣物!”随即小心搀扶了上官雨到床上歇息。待到安顿了上官雨,李元芳转身提了桌上刑天剑挑帘出来,见那道士装模作样站在神坛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便上前一步道:

      “道长见谅!这几日天渐寒冷,内子身体不适,想讨要几件道长不要的衣物鞋袜,用以御寒!”

      道士睁开双眼,直面了比自己高过半个头的李元芳,故作清高道:“此处穷乡僻壤,只贫道一人居住。衣物鞋袜是有,不过是贫道穿过的道袍道鞋,怕尊夫人不习惯!”

      “不妨事,内子生性随和,只请道长惠赐!”

      “那好,你在此稍等!”话毕,那道士脸上古怪一笑,径自入了神坛右边小门。李元芳趁此时机,再仔细查看了四周,但见正门背后摆了许多箩筐铲具,左面小房门帘后隐隐有些火光闪动。李元芳一时好奇,欲要去左面小房挑开门帘看,也不知他碰到了哪里的机关,刚到门前,四面八方突然飞出许多冷箭来。“咻咻咻”几声响起,李元芳急急旋身而起,教这些冷箭从自己身边纷纷擦过,不想等他落地之际,暗角处竟还有一支暗箭射出。李元芳旋即回身出剑,正将刑天剑剑尖与冷箭箭尖相抵,冷箭立时如破竹般分作数根木丝飞散各处。

      “好快的剑法,好大的煞气,好凌厉的剑!”李元芳尚未收剑,耳边却传来那道士的几句赞赏,“贫道今日一见你夫妇二人,就知道不简单。阁下手中宝剑形状古怪,还未出鞘便煞气凌人,足见阁下身怀绝技;尊夫人眉目涵雅,娇柔端庄,却神藏叵测,恐怕不比阁下逊色。两位的确是天造地设的绝配,不过可惜,你们今日要在此做亡命鸳鸯。”

      “何以见得?”李元芳看这道人凶光已露,手中刑天剑也不必再回鞘,直指了这道士咽喉冷冷道。

      “哈哈哈哈……”道士不再作答,口中一阵高声怪笑,迅速转身又进了右边小门。李元芳正欲追去,猛记起上官雨还在房内,遂急急折返欲带上官雨一道离开。哪知房内却已空无一人,刚才安睡在床上的上官雨早已不见了踪影。李元芳急忙跑到床前,见床上空空如也,连同刚才放在床上的那条薄被也不见了,这才明白原来这石床正是陷阱所在:

      “中计!”话音未落,李元芳已然挑帘出了小房,大步往神坛右边小门进去。

      李元芳刚挑开神坛右侧小门的门帘,才知这门里根本不是房间,而是一道不知通往何处的狭隘斜坡;这斜坡两边有厚实夯土作墙,坡上黑泥遍地,每相隔十五步便设一盏油灯,点得一路通亮。不见了上官雨,李元芳心中已是心急如焚,只恐上官雨文弱敌不过道士奸猾吃了闷亏,哪里还顾得上思前想后,他毫不犹疑一路快步顺坡直下,不多久便到了坡底。

      灯火通明,幽香阵阵,李元芳才下了坡道,竟被眼前景象惊呆,连接斜坡的乃是一条巷道,两侧亦是夯土壁,道上一色全是黑泥,巷道气流中弥漫了一股不知名的香味,道旁引路油灯也变作每隔十步一盏,一左一右,灯影相见。耳听得周边隐隐传来细微声音,李元芳不自禁仰面看了一眼巷道顶上,偶然间落下来一阵细沙险些落进他眼睛里。手中刑天剑微颤,也不知是示警或是气流风声之故,李元芳将这周围略扫了一眼,急急赶步往巷道深处赶去。

      脚步声声回荡,明灯盏盏引路。李元芳顺了这灯火左弯右拐,也不知通往何处,但见此处巷道四通八达,顶上泥沙阵阵落下,好似入了地底迷城。灯引路尽时,刚才那一股不知名的香味逐渐浓郁起来,李元芳到底觉着不妥,却又一时间说不出不妥之处;手中刑天剑仿佛又在隐隐作动,也不知是他自己多心,还是此剑灵性。偶然听得不远处有吵闹声传来,李元芳侧耳去听,只听得出其中一人是上官雨,遂快步循声而去。这一路没有灯火,李元芳单凭了吵闹之声引路;待到了近处,耳边吵闹之声愈发响亮,不远处拐角口也有微光亮起。李元芳这才确信方向未错,毫不犹疑大踏步往这里过来。

      拐过弯口便见通道出口,忽而一阵石沙如雨雪落下,引得李元芳抬眼往这出口顶部去看,但见石沙下落之后顶上露出两道细缝,相间约有五六寸。他正要仔细看清楚之际,耳边又有上官雨厉声惨呼传来。李元芳听在耳中,哪里还有心思去细究这两道细缝,当即提剑快步过去。

      出得通道,乃见此处是一间宽敞石室,中央有一口棺椁大小的石池,池水如血赤红不似常物。石池四周横七竖八躺了二十余男女尸首,其间男尸早已面目全非腐败不堪,而女尸却不知何故依旧栩栩如生恍如沉眠。既见此景,李元芳先吃了一惊,原来这道士已然杀了这许多人。此时此刻,那道人正有恃无恐站在石池另一头,手中挟持了上官雨,正朝李元芳诡异发笑。上官雨长眉微皱,架在她颈上利刃已然沾了丝丝血红,足见上官雨竭力挣扎。

      刑天剑出鬼神哭,霎时间暴戾之气如瀚海涛浪般汹涌翻滚开来,不必半句多言,李元芳已然将剑尖直指了道人。既见李元芳来到,上官雨眉眼之间分明一股欣喜:

      “李大哥救我……”未及讲完,道人又将架在她颈上的刀刃往她皮肉里靠了靠。上官雨不敢再讲,单只看着李元芳举动。

      “阁下若不想尊夫人有事,就好生听贫道吩咐。否则……”道人故意将脸凑近了上官雨,手中刀刃却并未放松半分,“你这如花似玉的夫人脸上多了几道记号就不好了!贫道素爱怜香惜玉,冰清玉洁固然好,风韵犹存也不错,唯独这抓破美人脸,甚是教人心疼啊。”这道人言行举止皆带轻薄之意,上官雨竭力侧过脸去欲要避开,却被他手中刀锋逼得退无可退。道人将上官雨揽在自己身前,以上官雨挡住自己全身,李元芳一时间进退不得,若出链子刀杀那道人必然要从上官雨身上破出个血窟窿来,若不能将道人一刀杀死,届时鱼死网破,上官雨定然性命不保。

      “你尽管动手!”李元芳没来由一语惊人,反教这道人与上官雨满脸愕然,齐齐朝他看来。见李元芳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手中刑天剑煞气凌人,脚下慢步朝道人与上官雨走来,道人心中不禁阵阵打鼓,原本隐带诡笑的眼中霎时间变得闪烁不定,直挟持上官雨步步后退。上官雨眼望李元芳,四目相对之际仿佛见到一闪灵光,紧皱长眉霎时舒平开来,灵机一转道:

      “你为何这般对我,莫非你果真对那贱人有意?”

      “不错!”李元芳嘴角斜起狰狞一笑,转而道,“道长,你代我杀了她,我感激不尽!”

      “道长休听他胡言,”上官雨遂连珠炮般紧接道,“他连我这发妻都可痛下杀手,我若一死,你便是唯一活口,他如何留得你性命?”

      “道长,你还不快动手!”

      “道长,我若一死,你也不能逃脱!”

      李元芳与上官雨言语你来我往,搅得那道人一时间方寸大乱,不知该听他们哪一个,满头满脑如有几千只苍蝇嗡嗡乱飞,不防此时李元芳脚下步步前行,刑天剑剑尖已近道人面前。李元芳见他眼中闪烁,遂快步欲上前将上官雨救回,不想此时道人听得他脚下步调好似茅塞顿开,猛一闪身挟持了上官雨转到另一边,又退走了数十步开去。一计落空,上官雨无奈闭了闭双眼,心中只怪李元芳心急,脚下快步教道人看出了破绽。

      “你们当我三岁娃娃,出这等招数?”道人脸上满是狰狞怒意,刚才方寸大乱之意顿时一扫而光,又朝李元芳道,“你若舍得尊夫人,还用如此心急追来?”

      李元芳看这道人奸猾,此计落空已招他怒火,若再以言语相激,恐会伤及上官雨,遂直道:“道长,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只是路过此地向你借宿,你为何要害我们?”

      “要怪就怪你自己武艺不凡,怪尊夫人长得如花似玉!”道人横出歪理,又狂笑几声,道:“贫道在此三十年,阅人无数,有普通百姓也有江湖人物,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有你这般大的煞气。自见到你,我便知道代我开门的人终于来了。”

      “开门?”李元芳被他讲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错!”道人两眼去看这石室另一边的两扇大门。李元芳顺了他目光看去,但见两扇黑色大门紧闭,门上黄铜门钉纵横各八,共有六十四颗;大门两侧壁上各刻了一句话,左曰“贪嗔痴欲难上难”,右曰“忠孝节义山外山”。李元芳不由得好奇这道人如此奸猾竟会教区区一道门难住,他正要慢步过去看个究竟,耳边乍响起上官雨一声高喊:

      “凶葬之地,必有机关,你……”话音未落,李元芳停步之际,恰又听得上官雨一阵惨呼。李元芳即转眼来看,正是那道人大力扭住了上官雨肩胛,痛得她连声惨呼。看这道人面目凶憎,手段阴狠;上官雨这等弱质女子在他手中受苦,李元芳不知为何觉着心中阵阵酸痛,遂毅然转身大步朝那两扇大门走去。

      “这两道门乃是重铁所铸,重达千斤,普通江湖中人的花拳绣腿断难撼动。看得出你招数以刚劲威猛为主,只要你竭尽全力,必能将此门打开。”道人狰狞之余又不忘胸有成竹指点几句。

      李元芳不去理他,顾自扎了马步,气沉丹田,运了内劲重重将双掌推打在大门上,孰料这大门依然纹丝不动。李元芳心中吃了一惊,此门如此之重,怕是那道人太过高估了自己。道人挟持上官雨站在一旁似乎也看出些端倪,口中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推不开,不可能……”

      上官雨见机遂道:“这铁门如此之重,他一人之力如何推动,你若果真想要入到墓中,便去相助于他才是!”

      “你闭嘴!”这道人似是因打不开这铁门由怒生狂,厉声朝上官雨大喝,扭住上官雨肩胛的手更是力加三分,上官雨吃痛惨呼之际仿佛能听到自己身上骨骼发出咯咯响声。道人又转而朝李元芳厉喝道:“你若打不开这道门,我便即刻杀了她!”

      李元芳听他话中已近癫狂,再无回旋余地,只得先行撤力回势。道人见李元芳撤力,即仰天狂啸一声举起手中利刃欲要重重朝上官雨扎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李元芳运尽浑身力道,脚下再踏开一步,大喝一声,双掌犹如铁铸重重打在大门上。一声狂啸,一声厉喝,响彻整个石室与墓道。在刃尖离上官雨颈部还有半寸之时,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响那千斤铁门霎时被推开去;一阵浓香,一股阴气,扑面而来。

      门开之际,李元芳又听得旁边“轰”地一声响,连接这石室的通道口竟急速下来一道铁闸,立时将这石室唯一出路封死。李元芳一惊,这才记得刚才在通道口顶部看到的两条相间五六寸的细缝,原来便是这道铁闸。想来定是墓主在这千斤铁门上按了机关,此门一开,铁闸便将出路封死。李元芳站在千斤铁门前,大口喘着粗气,踉跄着倒退几步徒然跌坐在地上,眼见刚才自己推门之时所站之处的铺地黑泥上两个深坑般的脚印。

      道人见千斤铁门打开,两眼直放出光来,立时不见了癫狂,手中利刃也丢弃在地上;直放了上官雨,欢天喜地进了门里,哪里还管得出路被封。上官雨既已脱困,也不顾自身伤势,快步来到李元芳身旁,见他跌坐地上,满脸虚汗淋漓,大口喘息不止,两手青筋脉络暴凸如鬼爪,显是周身力道虚脱之兆。想到他为了救她以一人之力将重达千斤之门推开,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上官雨眼中竟渐渐湿润。忽然,李元芳仿佛感到身上不妥,怔愣愣将右手去摸了一把右边腰上伤处,如鬼爪般的右手上摊开时已是满手血红。上官雨见此一惊,应是刚才竭力推门之际,腰上伤口又裂开之故。

      “李大哥……”上官雨哽咽道,“……你不该救我……”

      “我曾答应过绝不丢下上官姑娘你不管,”李元芳伸出发颤左手去拭她脸上泪痕,“若不救你,岂不是言而无信?”一言既出,引得上官雨心中猛一阵撼动,一双泪眼忽而愣在那里直勾勾看着李元芳,脱口道:

      “你舍生忘死救我,可曾想过我未必报答你?”

      李元芳长出一口气,惨白脸上虚汗未干,直望着那两扇被打开的前进铁门有气无力道:“你看到那铁门两侧的两句话没有?”

      上官雨蓦然回过头去看这铁门两旁的刻字,念道:“贪嗔痴欲难上难,忠孝节义山外山。”偶然间又见那道人在铁门里四处走动,放声狂笑的样子,上官雨眉目之间又有些复杂变数,霎时间满眼盈泪又变作浩海深邃。

      “上官姑娘你如此聪明,难道还看不出这两句话的意思?”李元芳继而道,“其实,墓主早已提示,若心怀贪念,打扰墓主长眠,再想要出去便是难上加难。若是一身正气,安守本分的,就能海阔天高山外山。可惜,这位墓主前辈算漏了这道士会要挟我们!墓门一开,通道口的千斤闸即将这里封闭,刚才我看过这道千斤闸,厚有五六寸,就算宝剑再锋利,武功再高,也托不起刺不破。看来,我们很快就要一同上路了,哪里还有报答不报答的后话。”

      “这倒未必!”上官雨并未回过眼神,只是看着那铁门两侧的刻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墓主既将警言如此简单明了刻在门口,便是不怕后人慧眼识穿。换言之,墓主应是明知故为。我若与墓主易地而处,也会如此做法!”

      “你是说,这两句话是墓主故意留下的?”李元芳霎时迷惑起来。

      “不错,”上官雨低声浅言道,“留下这两句话,一作示警,正邪难分者自会退避,若食古不化,便是咎由自取;二作欲盖弥彰,大凡贪嗔痴欲者多是欲罢不能,奸狡之人越是聪明就越是容易忽略最显眼之处,只因在他们眼中从来都以为人人都如他们自己这般狡猾。这墓主偏偏在此处提点,足见其胸襟气魄,智计过人。试问如此聪慧之人,岂会失算料错?”

      “你的意思是……”听得上官雨这番分析,李元芳原本有气无力之声浑然如有神助。

      “嘘——”上官雨暗示一声,又轻声道,“墓中或有生路,这两句警言或是奥妙所在。如今你身受重伤,那道士武功不弱,若被他看出一二,只怕他会先动手将你我杀死,而后取了墓中财宝,逃之夭夭。”

      李元芳听上官雨所讲有理,心中忽而闪过一念,道:“但他不知道出路,万一发起狂来,一样会杀死我们。不如你先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墓中出路,若他不起歪念,我们便带他一同出去。如此一来,他便不会轻易动手。”

      “正合我意!”话至此处,上官雨双眼望着与她不谋而合的李元芳,脸上浮起温婉一笑,道,“李大哥放心,你既不弃小女子弱质,今时此地,我上官雨也绝不相负!”言毕,上官雨忽而又斜过双眼恶狠狠去看那铁门里欣喜若狂的道人。

      主意既定,上官雨先行将李元芳安置一旁,独自站起身来直面了铁门里自顾自放声狂笑的道人,轻捋了一把耳际散乱的鬓发,长眉杏目全没了常时江南女子的温柔,好似脱去了人皮锦衣的厉鬼般换作幽冥深邃之色。嘴角浅带三分笑,庐山又罩九层云,上官雨气定神闲慢步走进铁门里去。

      才踏足墓室之中半步,上官雨犹觉一阵浓香扑鼻而来,那道人依旧是发狂般笑着四处在墓室中走动,仿佛是这一道千斤铁门锁了他毕生喜悦,此门一开便如洪潮般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连上官雨进了墓室之中,他也不理不问。上官雨四下环顾这曾被千斤铁门封闭的墓室,但见这墓室乃成圆形,四周分开有七条通道,其中既无棺椁也无铭碑;正对千斤铁门乃是一道照壁,须弥座上人头雕像依稀可见,壁上乃是一幅刻画,乍眼看去非山非水浩瀚无垠却寸草不生,画旁又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如鬼画符一般。照壁一旁杂乱无章立了许多石像,皆是一色军旅打扮,只最前面一人骑马握剑,看似是一位少年将军,其余各人手持长戟,有老有少。上官雨看在眼中,眉目之间又显几分得意,似乎一切皆已在她掌握之中。

      “外面千斤闸已将出路封死,过不得几日我等三人便要埋骨在此,难得道长还笑得如此欢心,小女子实在佩服!佩服!”正在那道人狂笑之际,上官雨不轻不重吐出一句话来,立时教他收住了笑声。不多时那道人竟又开始笑起来,只是此番笑得不如刚才那般狂妄,他慢步走到上官雨身侧,故意凑近了她耳根,邪笑道:

      “有你作陪,死又何妨?”

      “只怕你到时后悔莫及!”上官雨并不去看他脸上神情,耳中听得他这等轻薄话语,脸上却依旧从容自若。

      “哈哈哈哈,所谓露相非真人,这句话用在你这小娘子身上实在贴切!”道人话锋一转,轻声道,“外面那个木头是有两把力气,不过可惜,木头就是木头,跟小娘子你相配,实在委屈了你。如今他力道已竭,不如你我合力将他杀死,然后咱们取了墓里的财宝,双宿双栖!”

      话音未落,上官雨不禁冷笑出声来:“此时此地,道长最好不要自以为聪明过人,自古以来,大凡自作聪明之人都不得长寿。”

      “那小娘子你是哪一类?”

      “非尔同类!”

      “呵呵呵呵,”道人收敛了些许笑声,深沉道,“我看你还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吧?”

      “哦?”上官雨微微斜过眼来,鄙夷地望着那道人,“愿闻其详!”

      “这里是我挖了三十年的地方。”道人两眼放光,却不知为何又带了几分空洞,“整整三十年,我整整挖了三十年了,莫说是这里的墓道走向,就是这里的每一粒尘沙,我都知道得清楚。这个墓是南朝时一位术数高人的安息之地,此人复姓公羊,据传他以邪术富甲一方,死后更有随葬金银无数。三十年前,我在好友手中见到记载公羊氏墓所在的地图,遂将他全家杀死,夺了地图,寻到此地,一挖就是三十年。我费尽心机,才将公羊氏墓外围机关逐一破解,却被这道铁门所阻。如今,连这道铁门都被我打开了,难道还会寻不着出路么?”

      “哼,单是破解外围机关便用了三十年之久,莫非我们寻到出路还要再等三十年?”上官雨冷冷道,“公羊氏是何等人物,只是从道长你破除他外围机关需要三十年这件事上便可窥探一二,相信道长你该比我更为清楚!莫非道长觉得公羊氏会如此简单便放盗墓之人离开?”

      “不错,公羊氏的确是个奇人,这三十年,若是没有外面那些人被我赶下墓道,替我试机关,恐怕现在我都不可能站在墓室之中!”这道人开口至今,总算讲出半句人话,“不过,我也说过,小娘子你是深藏不露之人,有你在此,相信不会教我失望!”

      上官雨脸上一阵得意,笑道:“我确实已窥得门路。不过,我如何知道我能毫发无损离开此地?”

      “我可以对天起誓!”道人信誓旦旦伸出右手,脱口道,“只要你我全力合作,逃出此地之时,便是你我双宿双栖,共享荣华富贵之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不知为何,道人这一番誓言却引得上官雨脸上一阵冷笑:“道长不必将荣华富贵割舍相送,也不必求天诛地灭,只肖答应小女子一句。若你心起歪念,要杀我二人,便死于我上官雨之手,葬身公羊墓之中!”道人听得此话,仿佛觉着这墓中果有阴灵逼视,乍然愣在那里不敢答应;上官雨脸上冷笑模样犹如厉鬼狰狞之相,隐约间教这道人心中瑟瑟发颤。

      “道长这般看我,莫不是怕我这弱质女流罢?”上官雨看他神色有变,就势激他一句。

      “我会怕你这小娘子?笑话!”道人猛提了一口气,随即跟道,“今日我若心起歪念,杀了你们,便死于你上官雨之手,葬于此公羊墓中!”

      上官雨脸上又浮上一抹非冷非奸低敛深沉的古怪笑容,随即转身出了千斤铁门,不多时便小心扶了李元芳进来。道人见他二人患难相扶,眼中原本自得之色徒然减半,不耐烦道:

      “现在能走了罢?”

      不等上官雨李元芳答话,道人便顾自往左手边第一条通道行去。正当道人要踏足通道口,忽闻身后上官雨淡然道:“道长欲往登仙?”话音未落,道人刚刚抬起的脚便又踌躇起来,犹豫片刻还是不敢跨过去,只得转过身来望着站在照壁前的上官雨与李元芳。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李元芳左右是看不懂这照壁上所画,只是见上官雨对这照壁看得如此兴致,不禁有此一问。

      “饮马瀚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祁连。”上官雨既不去看李元芳,也不直接作答,双目直望照壁,振声吟出这几句话,又道:“此为东汉班固对汉朝冠军侯霍去病的高评。照壁所画与眼前这些石像应是为赞颂当年霍将军马踏匈奴的丰功伟绩,相信墓主公羊前辈也是位忠义之士。”

      “你是说这上面的鬼画符写的是这几句话?”李元芳茫然道。

      “看来公羊前辈考的可不止人心啊!”上官雨噗哧笑出一声,转眼来看秉性诚厚的李元芳发白的脸上总算有些泛红,解道,“这些鬼画符乃是大篆,较之楷书确实有些繁琐难懂。好在小女子还学过几个字,总算今日有些用处!”

      眼见上官雨言笑之间全无愁思,李元芳总算沉沉舒了一口气,眉间心上又恍然记得多年前与自己携手并骑饮马江湖的狄如燕。当年的东柳林镇上,也曾有过与今日似曾相识的局面,只是当时的蛇灵女子不如今日眼前的道人狡诈,狄如燕也没有上官雨这等机敏。今时此地,若眼前的不是上官雨而是狄如燕,又该是怎样一番局面,是焦急不安或是从容赴死?想到此处,李元芳猛然不敢再想下去,直收敛了心神转眼去看照壁前那许多石像。

      千年一梦,恍如眼前。最前面的石像是一位骑马握剑的少年将军,看他英姿勃发,剑指天南,仿佛真是近千年前挥师漠北的骠骑将军。不知为何,李元芳看了许久却无端端发出一声叹息。上官雨看他两眼直望霍去病像,其中又有忧思重重,上前一步微声道:

      “缘聚缘散,生老病死,总是人生百味;上至天子,下至布衣,谁也不能脱逃。霍将军纵有丰功伟绩,也有到头一日,能侠骨留香,青史留名,总算不枉。”

      “霍将军英年早逝,却已经流芳百世。我虽不敢比霍将军,但如今依旧是一事无成,甚至连身边的亲人朋友也因我死的死,伤的伤……”李元芳不再说下去,眉宇之间怅然之情溢于言表。

      上官雨不再劝解,只默然站在他身侧两手轻轻扶在他左臂上。李元芳会意般转过头来看她,但见她满眼柔和,轻轻摇了摇头道:“既然霍将军已为我们指了生路,我们又何必辜负将军好意?”

      听她一言,李元芳这才发觉原来霍去病像手中所握长剑正直指了右手边第三条通道。再看上官雨,聪慧过人之余却还是那般端庄娴雅,李元芳眉间刚才那份怅然此时竟一扫而光。正待上官雨扶了李元芳要走,偶见后面的石像之间有一“汉”字旗帜倒在地上。李元芳立时不顾自身伤势,大步走了过去将旗扶起,依旧放到那本应护旗的士兵石像手中。行动之间,汉旗微扬,仿佛霍去病身后这一队士兵刹那间士气大振。

      “旗之所指,代表国之所在,军之所向;身为军士,岂可教旗倒地?”李元芳振振有声,双目炯炯有神,俨然还是一派将军风骨。旗杆微斜,直指了照壁,上官雨看在眼里,忽而眼前灵光闪过,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所谓忠,并非忠于君上,而是尽忠报国!”上官雨快步走到满面疑惑看着她的李元芳身旁,“想不到我上官雨聪明一世,竟也险些遭了算计!霍将军乃是剑对匈奴的大英雄,又岂会以剑去指生门!”

      “你们说够了没有?”道人不耐烦地大喊一声,“究竟走不走这里?”

      上官雨转眼来看他依旧站在左边第一条通道前踌躇不定,不禁冷笑道:“道长若想走那里,那便走那里罢!见识过公羊氏的机关,莫非道长仍认为他会以如此简单的奇门遁甲来排布这八门么?”

      “你什么意思?”道人恶狠狠朝上官雨看来。

      上官雨面不改色,轻轻摇头道:“想不到你自诩聪明过人,却如此蠢钝。以公羊氏排布机关的习性,便知他是一名坦荡荡的君子。你越是小人之心,便越是容易丧命。此处分作八门,除了千斤铁门之外尚有七条通道,普通人见之,立时会以为公羊氏是以奇门遁甲为机关所在,从而忽略了这墓室之中最显眼之处。也就是正中这道照壁与这些石像。奇门遁甲有八门,开、休、生为三吉门,死、惊、伤为三凶门,杜、景中平门,你自作聪明以为按奇门遁甲算出左面第一条通道为生门即可大吉,便正中了公羊氏下怀。试问若公羊氏是以奇门遁甲排布,何必在此立一道照壁,放这些石像?”

      “我明白了,”李元芳听得上官雨这番解释,茅塞顿开道,“刚才你以为霍将军乃是忠臣良将,所以误以为他所指之处是为后人指点迷津。实则真正的机关在那面汉旗上!”

      “正是!”上官雨会心一笑,对李元芳道:“还要全凭你那一句‘旗之所指,代表国之所在,军之所向’提点了我!既然旗之所指,那生门该是在照壁之后,正对千斤铁门的通道!”上官雨言辞之间转眼再看那道人,又道:“道长若是不信,大可一试真假!我上官雨答应过你,若你不起歪念,自当带你离开此地,故而对你坦言。若你不信,我也不会强求!”言罢,即扶了李元芳绕过照壁直往照壁后面通道行去。道人左思右想一阵,终也快步跟随他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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