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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海市浮影狂沙漫 戾气惊群飞霜寒 其次,纵然 ...


  •   半川丝雨漫云烟,一瀑飞绫挂陡岩。

      梦里海市寻无迹,掬水照影碧波间。

      恍恍仙山几日前,滚滚红尘已千年。

      当时戾令五岳震,百鸟群惊九重天。

      飞瀑深潭,碧水粼粼泛了白气。卯,日始,西天月见。水养木生。

      幽谷落山间,层岚迷踪,秋草寒烟;群峦着黛色,时浓时淡,水墨相宜。眼望不远处有一挂飞瀑自陡立两岩间奔流而下,轰隆隆扎入下方的深潭,宛如出水白龙啸天长吟;间或有水珠儿自瀑布上飘散开来,又似细雨润物丝丝缕缕。许是神工造物的疏失,竟将这一处仙境遗落在渺无人迹之处。潭水幽幽焕发出一股碧色,满满自潭口溢出,兀自入了旁边的石溪随势东流而去。石溪清浅,将水底卵石或赤或黑映个分明,两旁秋草如美人青丝洗在水中蠢蠢舞动。风过处,拨开几层雾霭,压低大片荒草,但见一抹湖蓝色在这漫野秋黄之中若隐若现,为这一幅绝好的水墨画添了几分醒目。

      这等秋冷日子里,石溪瀑水愈是发暖。那身着湖蓝襦裙的女子坐在石溪旁,撩了裙摆将双足浸在水中。青丝缕缕,裙带翩翩,不经意间落在水面上;玉足纤纤,流水潺潺,如一卷柔丝缠过凝脂白玉。她轻轻伸手掬一捧水来,孩提般笑眼去看那水自指间点点滴滴落入石溪中。

      云岚如涛,滚滚徘徊在这山谷之中,一时间又遮去了这画卷。人入其梦,恍如一息间来回东西十万八千里,纵横了万水千山。

      梦中山水画卷去,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热,睁开双眼来看,竟是身在沙漠之中。他惊跃而起,细看四周都是起伏的沙丘,不见半个人影。放眼远望,这黄沙似是没有尽头,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一个人。低头细看自己,身上却穿了那身千牛卫检校大将军的甲胄,头顶的太阳毒辣地照射下来,教他浑身被汗水沾湿的衣服贴住,那身甲胄也像加了千斤重铁一般教人透不过气来。

      远处随风而来一条白绢,轻飘飘落在他肩上,他伸手取过这白绢再看远处,那黄沙之间竟站着一名白衣女子。风吹黄沙烟尘起,白衣如云,帔帛翻飞,有如飞仙天降,仙姝落凡。他好比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快步朝她跑去,她却在他要走近之时转身而去渐行渐远。

      “江舞风!”他高声喊她名字,她却毫不理睬,顾自慢步离去。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滚倒在沙丘之间,而她却依旧是那般遥远,渐渐地消失不见了。他大口喘着粗气,索性便躺在沙丘上,望着那挂在空中的太阳,口里喃喃叹道:“是幻影么,海市蜃楼啊!”偶然间挥起手欲擦额头上汗水,手中却分明握着那条白绢。是或不是,终究是连他自己也开始分不清楚了。

      “元芳!”偶听一声熟悉的称呼,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狄如燕的声音,他一个激灵从沙丘上站起来。不知何时,狄如燕竟站在他身旁,一身红妆,两个猫耳角髻,依稀还有当年变灵苏显儿的飒爽。他正欲上前,却又怕她也是海市蜃楼,遂用手轻轻触了触她衣角,果然不是幻影。李元芳心中大喜,上前一步道:

      “如燕,你如何在这里?”

      “我是来带你走的!”狄如燕一脸笑意未改,轻声道出来意。

      李元芳忽而记得她已然仙逝,自己西行至雍州三星庄为人所害,跳下深涧。这四周的黄沙,眼前的人儿全然不能是现实之中,于是脸上转喜为疑,道:“你来带我走,莫非这里是已是黄泉路?”

      “李将军,你万不可跟她走!”一声呼喊由远而近,李元芳转眼去看,乃是那温顺端庄的江南女子上官雨急匆匆自远处跑来,一身湖蓝裙衫随风飞舞,仿佛是沙漠清泉一般显眼。眼见上官雨疾步而来,狄如燕突然伸手用力拉住李元芳左臂,道:

      “元芳,不要听她的,我带你离开这里!”

      上官雨亦走到李元芳身旁,拉了他右臂,道:“李将军,你心中明白,她已是入土之人!”

      “什么心中明白?你才是鬼!元芳,你相信我,她才是鬼呀!”狄如燕亦不示弱,叫嚷道。

      李元芳夹在中间被她们拉来拉去,听她们二人互说对方是鬼,仿佛觉得这蒸腾般的黄沙之间也霎时混沌一片。圣人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再看这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足见当年孔夫子先见之明。狄如燕出身江湖,行事素来豪爽不拘心怀坦荡,争吵之际自是先声夺人;上官雨博学通天,谈吐之间内敛涵雅出口成章,言辞之间多见书卷之气。两相交杂,李元芳一时间犹如被几十个蜂窝围在中间满头满耳阵阵哄乱,只得高声叫停道:

      “你们不要吵!”二人听他这一声喊方才停下来,李元芳转而向上官雨道:“上官姑娘,如燕到底是我夫人,我有几句话与她讲,能否请你稍事回避一下!”

      上官雨长眉紧皱,手中却放开了李元芳右臂,轻声道:“我非小人,自不管你夫妻之间私事。只是你我朋友相交一场,不能看你被她带上黄泉路无动于衷。你们夫妻情重,也需顾念狄阁老待你恩义!”

      “你放心,我心中有数!”李元芳如此答应,上官雨自漫步走开去。风吹黄沙漫天起,狄如燕脸上依旧是笑意拳拳,刚才争闹那份锐气霎时不见。故人依旧,世事全非,此番相对却是无语凝咽,面对狄如燕脸上笑容,李元芳不禁怅然低下头去,右手轻轻将她拉在自己左臂上的手轻轻推开。狄如燕脸上的笑容也自随她自己的手慢慢落下来,一场重逢由喜转悲。李元芳轻声道:“如燕,你我虽不曾拜完堂,可也算得情投意合。原本我是该随你而去,黄泉相伴,可惜大人正在危难关头,我不能跟你走。你的仇,我原本也应该去报,可是……这个仇我不能报,也敢报。非是我李元芳胆怯,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相信我,等到将来这一切结束,大人百年归老之后,我定赴黄泉向你赔罪!”

      “我知道。我也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位大英雄,是个知恩图报,忠孝节义的男子汉!”狄如燕听他这番话之后竟是一脸平和,“可我不要你死,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将来娶妻生子,归隐田园,为我看见我所看不见的,经历我没有经历过的。百年之后,奈何桥头我等你给我讲你这一生见过的事。你也要好好照顾叔父,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江湖上那些刀山火海。你此去西行十分艰险,路上一定要小心提防身边的人,明里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暗地里下刀的鬼,你要好好记住我的话!”

      “如燕……”李元芳正要说话,却听得背后巨响声轰隆隆由远而近,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一方天空已然变得暗沉沉,狂风卷沙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朝这里奔过来。上官雨大步跑上来,喊道:“沙暴来了!李将军,快走罢!”话说间已然拉住李元方右臂,李元芳顾不得许多,还要去和狄如燕说话,眼前却已不见了狄如燕踪影。正在他四下寻找狄如燕之际,冷不丁感觉腰上一阵剧痛,低眼之间看见了那把插在自己身上的短刀和背后上官雨狰狞的表情。

      “啊——”一声惊呼,天旋地转,好似顷刻间太虚幽冥颠倒,日月星辰陨落。李元芳眼前骤然不见了绵延的沙丘,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仿佛从云端直坠入谷底,正以为是落入了流沙眼必死无疑,不想落地的一刹那竟丝毫没有痛楚的感觉。李元芳猛然坐起身来,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依稀可见四周怪石嶙峋,石笋通天,刚才的大漠狂沙已然如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不见,只有腰上那一刀的剧痛依旧真切。

      似梦,非梦。

      李元芳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全是汗水,他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刚才那些都是梦,且是个噩梦。正要起身之际却从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捂那痛处,奇怪的是那痛处竟是真切地在他腰间。李元芳不由得一阵心惊,愕然停在那里。梦,非梦。

      依稀记得当时前无去路后又追兵,他与她视死如归携手跳下深涧;也记得涧下水流湍急,耳边疾风呼啸;却不知怎地左右记不起落入水中之后的事情。李元芳努力搜忆一阵,眼中迷惑逐渐又复杂起来,捂在腰间伤口上的手也越来越紧。他仿佛记得落下深涧时的那一阵箭雨中只有一支刺破了他的外衫,正要看自己身上外衫的破洞,却发现身上只剩了内衣还在,其余皆不翼而飞。李元芳忍了腰间剧痛正欲起身去查看四周,忽见不远处有光传来,射破了这四周的黑暗,刺得他两眼阵阵白光睁不开来,但听见耳边有回声响起道:

      “李将军醒了!”虽是回声阵阵,但还是听得出这是一路来相随在他左右的那位江南女子的声音,李元芳蓦然记得梦里她狰狞的笑容,不由得心中一阵发寒,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好强装出一副笑容。待她行至近处,李元芳才看清楚她的模样,虽然头发飞散,钗环不齐,身上衣衫也破了几道口子,却依旧是那般温婉端庄,清秀涵雅。李元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怎会将眼前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娴雅文士梦作了阴险歹毒之徒。

      见李元芳漠然坐在那里似有心事,聪慧如她,将手中一捧野果放到他面前,道:“李将军,你我总算命不该绝,被水流冲到此地。将军为救我性命,为水底利石所伤,天意见怜,在此寻得石洞为将军养伤之所,所幸如今并无大碍,否则上官雨恐今生今世都过意不去!将军昏迷了三日,想来该是腹中饥饿,只可惜上官雨一介书生,打猎捕鱼非我所能,只到洞外采得这些浆果,望将军莫嫌!”

      一番话明作谢意,又作解释,李元芳不得不钦佩起眼前这文弱女子的眼力与学识,回想起梦中她与狄如燕互不相让的场景,心中便暗暗寻思着:论武功上官雨虽敌不过狄如燕万一,但若比心智狄如燕在上官雨面前可谓小犬。眼前这一捧浆果这般寥寥,相信是她满副心思从各出寻来,李元芳轻声道:“上官姑娘,这些浆果是你的心意,我岂敢有嫌弃之心。我是行军出身,行军翻山越岭时粮草不济早已习以为常;你们女儿家身体单薄,还是你自己吃罢!”

      “李将军你有伤在身,又三日未进水米,当下还是将军身体要紧!”上官雨盛意相邀,反教李元芳不好推却,只好将那捧浆果接过来,谢道:

      “那就多谢上官姑娘了!”李元芳一边吃一边又询问道,“对了,你可知道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这一问倒是把上官雨问住,原本双靥浅笑霎时落了下去:“此处四面环山,险峻陡峭,乃是一处幽谷;东面岩壁之间有瀑布,高约百丈。连日来,我仔细寻过各处,终于在山间寻得一条小径,只是李将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我自不能擅自离去,故而在此等候。”

      “原来如此,李元芳还要多谢姑娘危难关头不离不弃,为我治伤!”李元芳看她一身落魄狼狈却仍不减眉眼之间那份恬静端庄,愈发感慨到底是饱学之士与众不同。上官雨见他眼中坦诚相谢之际还带几分欣赏,不经意长眉微皱低垂了眼皮下去,半似娇羞半如愧疚。

      “你我同行,患难与共。三星庄一行,你既可为我数次舍命,我又岂能弃你于不顾!从古到今,生死患难之交莫过如此!上官雨幸甚,得遇李将军这等铁骨男儿!”

      “那我也要幸甚,能遇见上官姑娘这等女博学了!”李元芳听她谈吐,不禁打趣一句。上官雨又被他这句逗乐,噗哧笑出声来。二人相对而笑,仿佛那山间层岚顿开,红日下万道金光照见。笑不多时,李元芳又道:“上官姑娘,我很好奇,你跟在我身边这些日子,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从朱家岙我借故敷衍你,到三星庄我带你跳下深涧,你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心中也起过疑虑罢!”

      上官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道:“人贵自识,你若要告诉我,我不问你也自会吐露;你若要瞒我,我纵然问个究竟也是枉然!更何况,两眼一扇窗,多少我也能晓得!”

      “呵呵,上官姑娘你果然是与众不同,光是这份智识和气度,就足以让天下女子望尘莫及!”言谈之间,李元芳手中一捧浆果也已吃完,“在朱家岙,我见村中各处铺满稻草便料着其中有诈。果然,我在那些稻草中间发现一些黑色的粘稠物且混有血水,村道边水缸里有许多火把,相信朱家岙在你我留宿当晚便遭逢劫杀。那些黑色粘稠物乃是黑水,纵是倾盆大雨水流满地也极易燃爆,相信当时那些人原本打算火烧朱家岙,却被冷飞凤他们发现,于是冷飞凤他们在村中四处泼洒黑水,那些人投鼠忌器只有将手中火把熄灭,冷飞凤他们趁天黑将这些人杀死。为怕我们发现,于是又用稻草在上面铺了一层。也不知那些被杀的人究竟是甚么身份,值得他们如此排场;更不知他们为何留我们两人不死?”李元芳言谈之间有意无意眼角去扫一眼上官雨,却见她一脸平和并未有异样,坦然道:

      “原来如此,我想冷飞凤留你我不死,应是为了借李将军之手除去季破军!”

      李元芳听她此言,脸上微微一震,道:“你怎么知道?”

      “仔细想来,她若要杀你我,只需朱家岙纵火一把,你我便是插翅也难飞了。其次,纵然季破军对方彬彦大有嫌隙,但将军又非方彬彦,何以冷飞凤要大费周章在将军身上扣上方彬彦之名,引你到三星庄与季破军相见?这正是借刀杀人之计。故此,我以为她并非是妄图借季破军之手除去将军,反而该是借将军之手除去三星庄庄主季破军。”上官雨层层解析,李元芳脸上却毫无惊诈之色。

      “说得好,正与我不谋而合。我与季破军比斗之际,也不知他们使得什么妖法,使季破军右手突然失力,我才失手一剑将他刺死。三星庄外,一开始他们并未追来,我以为能带你逃脱后往雍州官府报案,请雍州刺史来审个清楚。谁知……”

      “谁知,追上来的并非雍州府官兵!”上官雨接过话茬直言道。李元芳此番倒是惊讶她竟也知道此事,道:

      “你知道?”

      “我当时并不知情,只是在涧边看你神情,便知了七八分!”上官雨轻声道,“以你千牛卫四品检校大将之尊,若是见了州府官兵,定然束手投案,以图洗清杀人之罪。可你并无投案之意,而是一脸视死如归,毫无疑问,眼前的必非州府官兵,而是三星庄追截杀手!”

      李元芳一面听她解说,一面不自禁轻轻点头,又道:“不错,他们虽穿了雍州府官兵的衣着,但是脚下轻功却不是普通官兵衙役可比。普通的州府官兵与衙役,多为服役从军或流配或自愿投身公门,人员多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因而武艺高低参差不齐。可那日追击我们的人分明都是轻功过人,因此,我断然不能带你束手就擒,涧下虽深,水流虽急却还有一线生机,如被他们所擒,恐怕你我如今早已尸骨无存了。”

      “如此一来,又该谢过将军搭救!”上官雨轻声笑道。李元芳吐露了这许多心事,心中倒是自在得多了,心事一松才觉着刚才那一捧浆果落肚不但毫无饱腹之感,反而引得他肚里饥肠又咕咕作响。上官雨听得几声,知是这一捧浆果尚不顶得分毫,却又想不出办法,只有低头道:“时已冬至,草木凋敝,山间野果亦是难寻。也是上官雨无能,手无缚鸡之力!”

      “上官姑娘过谦!论学识见解,姑娘已经在我之上;若武艺也在我之上,岂不是神仙了?”李元芳言谈之际欲站起身来,无奈腰上伤口疼痛难耐,一时间教这铁骨汉子也微皱眉头。上官雨见他动身,急急取了堆放在旁的衣衫披在他身上,又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慢步往洞外走来。

      飞瀑隆隆,细丝绵绵。洞外俨然是一片云山雾罩,耳边只听见瀑布声,眼前只见得浓雾弥漫一片云白。听声辨位,那瀑布应在左边不远处,故而空中常有雨丝淅沥沥飘来,打在人身上教人禁不住一阵寒意。李元芳轻轻拉了拉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忽然记起那支唯一射破自己衣衫的箭与自己腰上的伤口,不经意去看披在身上的衣服破口究竟在哪里。果不其然,衣服上破口仍在,却是在左边,与自己腰上伤口正好相悖。李元芳心中猛然一沉,再回眼去看扶在自己身边的上官雨,她正偏过头去往侧边张望,李元芳的目光恰巧落在她披散的如漆长发上。记得她曾解释他是被水底利石所伤,而他却毫无落水之后的记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期望自己永远不会记起落水之后的景象。无论那段记忆是好是坏,对他与她之间都是一场起落。

      “上官姑娘,”李元芳蓦然道,“听这声音,附近的瀑布应该不低,水流也很急,是么?”

      “是啊!”上官雨脱口应出之际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反问道:“为何李将军有此一问?”

      “没什么,总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落难之际,身边跟随的不是如燕,而是你这熟识水性的姑娘!”李元芳言中带意,上官雨岂会不知,遂道:

      “李将军,我乃苏州人士,熟谙水性并不稀奇。”

      “呵呵,我并没有觉得奇怪,而是庆幸是你在我身边。若是换了如燕,恐怕我们都要溺毙在这深潭之中了。”李元芳就势而下并不改口,眼中亦浮满了温和的笑意。上官雨见他如此,也便不再多言,转开话题道:

      “这几日我悉心看过,谷中云雾缭绕,只在正午一个时辰之中,阳气鼎盛之时才得见青天。如今午时已过,雾气便又逐渐浓起来。你我若是走得远了,恐是连这石洞也寻不着了。”

      “不碍事,我们不到远处去。”李元芳侧耳聆听四周动向,不假思索道,“我们往前走到草木茂盛的地方,你拾几粒石子给我便可。”

      上官雨不禁好奇去看他,但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只两颗眼珠上下左右动个不停,分明大有留意四周动向。一时间,李元芳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眼中神色喜怒哀乐皆无,反而隐伏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上官雨也不敢多问,便扶了他往前行走,待走到草木茂盛之处,李元芳突然停了脚步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上官雨看他神情,全如一尊泥雕石塑,原先眼中隐伏那股阴冷已然浮现,这眼神,看得上官雨心中没来由阵阵胆寒,扶在他身上的双手也战战发抖,慢慢地放开了去。李元芳立时察觉了她这般举动,转过眼来看上官雨。

      是他,非他。上官雨见着那双眼睛,心中怯寒之意骤然倍增,只觉着眼前的人不是那个生性敦厚的大将军,而是一尊破除了佛封的魔像,杀气顿时自他全身滚滚如潮奔涌而散,教这如画幽谷霎时间风云变色。

      “去找些石子来!”李元芳却是毫不在意,只开口教上官雨去办事。上官雨心中惊怕得说不出话来,上下牙齿禁不住地打颤,却仍强作镇定机械地向后退开去。待到退后了五六步,她果真有拔腿便跑逃离此地之念,只是此时此刻她心中更清楚,眼前人若要杀她,纵然再多生一双翅膀也是枉然。

      浓雾渐退,仿佛也是被李元芳此时身上尽数散泄出来的杀气震慑得畏怯了。上官雨左右环顾了一番,耳闻草木之间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遂在地上捋了一把石子战战兢兢交到李元芳面前。李元芳将石子捏在手中,反而闭上了双眼,忽而有飞禽大力拍动翅膀之声与惊叫声四处传来。李元芳立时挥手将手中石子飞散出去,但听得“噗噗”几声过后,四周又安静下来。李元芳睁开双目之际,猛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腰上剧痛又阵阵钻心一般,上官雨眼明手快即而扶住他,此时此刻,他身上却毫无刚才那股肃杀气势,反多了几分疲累之色,喘息道:

      “你往前二十步,再往左十步,再回到原处往右六步,再往后三步往右五步。这四处都有,你去捡回来。”

      上官雨总算镇定了心神,点头道:“是!李将军且在此暂歇,待我前去。”

      李元芳轻轻点了点头,眼见她小心翼翼遵他所言走进雾气之中,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但愿你会明白!”

      不多时,上官雨自提了两只雉鸡与几只雀鸟轻步回来,见李元芳脸上已然恢复了常时的从容敦厚,不禁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浅笑浮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也见了喜色。层峦迷雾,又如烟涛瀚海一般又弥漫了整个幽谷,青山依旧含黛色,绿水还复荡碧波。重山掩暮,在这幽谷之间仿佛早已不见了天时,只有那隆隆瀑布与东流逝水还能略表时日过去。

      飞瀑轰鸣,火光映容,天色暗时,石洞前燃起的篝火反教此处多了几分俗世之气。李元芳与上官雨围坐火旁,一时恍如避居世外自在无虞。自李元芳昏迷之后,多是靠上官雨采集些野果充饥,正是三日不知人间烟火,如今李元芳醒来,又猎得这许多野味饱餐,真如久旱逢了甘霖。上官雨仔细了火候,将烤好的雉鸡小心撕了一片递与李元芳,又作了请势,教他先行尝过。李元芳早已饥饿难耐,哪里管他这许多,照是先将这片吃了,又觉上官雨文弱手脚不够痛快,自己动手撕开了半只,正要大快朵颐之际又觉不妥,遂将那鸡腿扯下递给了上官雨。见他这副情状,上官雨先愣了半晌,继而小心接过他手中的鸡腿,浅笑道:

      “李将军,不知上官雨手艺如何?”

      “啊?”李元芳正大口嚼咽之际,没来由得她这一声询问,一时间竟不知道找些什么像样的词来说话,只得随口道:“好,很好!”

      上官雨看他吃得像个孩童般满嘴油水,浅笑道,“南人多食清淡,只恐将军习惯了军中饭食,不适于我这苏州做法。”

      李元芳咽下一口去,抹了一把嘴角道:“不碍事,只要不是吃你们南方的那个面,我都适应!”

      上官雨听他这一句,不由得笑出声来:“原来如此!来日若是请李将军小酌,可要留神避忌!”

      李元芳听闻此言,自己也笑出声来:“我是被大人当年那一碗臊子面和一碗阳春面给吃怕了。我是凉州从军的人,这汤汤水水滑溜溜一条条的又没点实在货在碗里,吃了之后没一会儿就饿,实在是不痛快。”

      二人谈笑风生,引得这谷中深寒之气仿佛也暖和了起来。篝火映容,照得两人脸上都如灌了酒一般透红。言笑时偶然四目相对,李元芳不知为何觉着自己心中一紧,浑身上下说不清的不自在,只不敢去看上官雨双眼,胡乱将目光往旁边看去。上官雨慧眼既识,便也低了眉眼不去看他。一时间刚才那般和气又凝固起来。少时,李元芳欲站起身来,冷不丁腰上又是一阵剧痛教他险些跌倒,上官雨见状立即上去相扶,二人相对一眼又不多讲各自将目光移开。

      上官雨扶李元芳回到石洞之中,又取了草药来要替他换药,反是李元芳迟疑了些许,下意识将她要去解他上衣的双手推开,道:“上官姑娘,你我男女有别……”

      上官雨倒是灵台清明,直言道:“李将军,此处深谷之中只你我二人,你又伤在腰上,敢问将军如何自理?”

      “这……”李元芳一时语塞,又转道:“我这点小伤倒不碍事,只怕损了姑娘清誉。”

      “我苏州有景初公尝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今日至交受伤,尚以名节清誉为重;他日路遇伤重难治,莫非见死不救?”上官雨话中义正,不由得李元芳心中惭愧,道:

      “上官姑娘说的也是,是我多心了!劳你帮我换药。” 话说间,李元芳已然背对了她脱去自己身上上衣,背上那近十道伤疤一时间毫无遮掩地展露人前。

      上官雨脸上始终一抹浅笑,更显涵雅端庄,只是此时眼见眼前男子肩胛宽厚,灯影之下肤色略黄和背上的近十道伤疤,不知为何心中却如蜻蜓点水,涟漪微漾。片刻之间,上官雨还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动手去解他腰上缠绑着的布带。自他受伤以来,上官雨已然多次为他换药,却从未有过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莫非是因当初他是昏迷,而如今他是真真站在她眼前?上官雨脸上那一抹浅笑渐退,不经意间看到映在洞壁上那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心中那微漾涟漪仿佛波晕越来越大。

      解下他身上的布带,那道伤口还有留下一条细缝。布带上被他伤口渗出的血晕红了一大片,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受伤如此,竟从未喊过半声疼痛。上官雨仔细为他敷上捣碎的草药,道:

      “将军这道伤口正在要害处不远,若再深半寸,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静养三日来,伤口已近愈合;今日将军走动,伤口又有些裂开,我在山野采集这些草药乃是参照古书所云,用以止血生肌,敷用时恐有痛感,但请将军忍耐。待你我离开此地,再寻回春妙手。”

      “这些日子,有劳你了!”李元芳眉心紧皱,强忍了腰上痛感,道,“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我怕再逗留下去,会误了行程,有违皇帝的圣旨,让大人难做……”

      “若是疼痛难耐,将军便喊出来罢!”

      “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从军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伤也不下几十回了。”

      言谈之间,上官雨已然将另一条布带一环环绑在他腰间。不知何时,这一环环布带仿佛也绑在了上官雨心中。是夜,李元芳照旧在原处安枕而卧,不远处上官雨却是辗转难眠,也不知是洞外瀑布流水轰鸣太响,还是心中那一泓波澜滚滚不平。料是过了夜半,上官雨缓缓起身,见李元芳并无响动,又长出了一口气转而往洞外走去。

      夜风清寒,照旧夹杂了瀑布上飘开来的雨丝,打在人身上更是如履冰霜一般。上官雨不由双手环抱了起来,眉间心上却若有所思去看夜幕中漆黑一片的幽谷飞瀑。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脸上忽而盈盈露出笑意,忽而又落寞长叹。许是她这等年纪的少女情怀果真如此难测,如雨如花,如沐如绽。

      一夜无话。天未亮起,重岚深深遮掩了这幽谷风情,不觉间上官雨竟在这里整整站了大半夜,正要回石洞去,转身却见李元芳已然站在她身后石洞口,手中提了三棱刑天剑与白玉长笛。上官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是何时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所幸是他并无恶意,若是毒蛇猛兽,只怕自己此时连尸骨也寻不着了。李元芳见她回身时惊站在那里,遂低声沉道:

      “以后不要独自一个人在渺无人烟的地方孤身行走,可能会有猛兽出没!”

      上官雨听他好意相劝,行礼相谢道:“如此多谢将军好意!搅扰将军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我也没出来多久,只是昨夜见你出来,许久不见你回石洞休息,才出来看看。如今天也快亮了,我们就早点启程罢!”李元芳也不去看上官雨此时目光,言罢便将手中白玉长笛递给了她。

      上官雨接过白玉长笛,看长笛上绑的穗儿轻轻晃动,好似她此时情思丝丝缕缕。启程行路,李元芳走在前面,上官雨不紧不慢跟随在后,不时望见他高大背影,看他此时行动自如,想是腰上伤疤已然愈合得八九不离十。此去万里关山,跋山涉水;与他相随左右,刀光剑影,上官雨也不知为何脸上又浮起几分笑意,心中好似不将这万里遥途与江湖险恶放在心上。

      迷岚雾罩,烟琐深谷。眼前这一条幽径小道在这迷雾之间若隐若现,如缠蛇一般蜿蜒伸展,也不知通往何处。李元芳在这小道前伫足下来,仔细环顾四周一阵,见这周围并无异常,于是才踏足往这条小道上走去。上官雨急急追上几步,跟随在李元芳身侧,二人齐齐往这小道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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