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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雾笼三星结义扇 冲冠一怒岂无端 据现场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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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微起,残垣蛮荒。午,阳盛阴衰,正道行也。
已是秋冬交分,纵是午时三刻艳阳高照也不见得半分燥热,直教人觉着浑身舒畅起来。古杉幽幽,萧条了大半枝叶,微风过处,片片都如针细小的枯黄杉叶落下来,好似雪花一般令人神怡。树下那一阵纷飞叶雨中,一位老者双手交叠在身前拄了幽兰宝剑而立,正对了那古杉微闭了双目,仿佛是一位老骥伏枥的侠客,又似神魂出窍正与这古杉通灵。一天一地,一人一木,天地长存,人面已老。
“狄阁老如何对这大树有了兴致?”冷不丁自这老者背后传来一句谈笑,不知何时,老者身后已然站了一位青年大将。此人手中端了果饼,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语调也是不温不火,行为端正恭敬,一身凛然之气,老者不消睁眼回头去看,单凭这声音便已然心中明了,只是不去答话。少时,这老者才深吸了一口气蓦然睁开双眼,仰望那风中微煽的古杉枝桠,对道:
“蔡将军可有要事?”
“阁老自今日起行便不曾进食,末将昨夜在青阳镇备了些干粮,只好请阁老将就!”蔡陵见不着他面色,却听得出他语气有些低弥之意,自是小心翼翼不敢大声答话。
“有干粮吃好啊,一个人还能活着识饱暖之事便是好事,总比死于非命,生死未卜要强许多!”狄仁杰一直对了那古杉说话,自言自语,似是而非。话里话外,蔡陵看不见这老人家半分颜色,却能听出许多感慨来。古杉摇枝,针叶如雨又一阵挥洒下来,此情此景,直教人心中万般味道翻涌起来。蔡陵正要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讲起,只信口道出一句:
“皇命在身,还是请阁老多多保重身体!朱家岙隶属雍州,自有雍州府来查管!”
狄仁杰不再答话,雕塑一般站在那里。良久,狄仁杰才缓缓提起拄在手中的幽兰剑呆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把剑上的每一寸花纹都仔细辩认清楚。蔡陵这才留意到狄仁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这把剑,欲要张口去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不多时,狄仁杰才收了手中幽兰剑,转过脸来神色肃穆道:
“传令下去,留下十人将尸首就地安葬,其余人随本阁前往雍州!”狄仁杰言罢便提了幽兰剑大步往山下走去。蔡陵默然站在树下目送他背影渐远,又看着手中果饼半分未动,不由得嘴角浮起一线笑意。
荒烟衰草,流金萧条,转瞬之间这漫山遍野的秋色便又成全了几许惆怅。狄仁杰独行在山路上茫然远望,偶感这山里独特的气味仿佛又夹杂了几许腐臭,只恨手中宝剑无声,开不得口,道不清其中因果。回首再望朱家岙,那光秃的半座山好似剥去了外皮的人一般教人觉着一阵难受;天朗气清之间,却又恍如迷雾重重。故人不见幽兰见。狄仁杰又岂会不知各中利害,这一把多次救他于危难的幽兰剑,此时却好生教他为难。重重心事,重重迷云,仿佛雷雨前的天气般压得狄仁杰有些透不过气来。
风卷尘沙铺面来,压得那一人多高的秋草直点到地上。狄春正满脸焦虑站在路口来回打转。不知所措之际,偶见山路之上狄仁杰独自一人慢慢踱步下来,狄春喜极,脸上愁云又似狂风卷去无影无踪,赶忙一个箭步迎上去。
“老爷!老爷您可回来了!小的听说上边小村子里出了大事,死了许多人,您没事儿吧?”狄春上前便是一句亲切问候,狄仁杰不由得回过神来,咧嘴牵强一笑,道:
“没事儿,只是普通山贼为患而已,少时我们到雍州府交代州府办理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狄春一听此话,脸上笑容更舒展开来,正要去搀狄仁杰却见他手中提了那幽兰剑,不由得心中好奇,道:“咦?老爷,这剑不是李将军的么,怎么在您手上了?”
狄仁杰并不答他,却转手将手中这把幽兰剑递给了狄春,道:“此物你暂且妥善保管,切不可教蔡陵刘飞知道,其他事宜我自有主张!”狄春看他眉眼之间神色有变,知是此物另有玄机,也不敢多言多问,只得先将幽兰剑收起,再搀了狄仁杰步步往马车这里来。
车马辚辚,旗锦飘飘,钦差卫队又浩浩荡荡往雍州方向延行而去。蔡陵刘飞依旧是骑了马走在卫队最前,刘飞照旧是一脸自得心境大好,倒是蔡陵眉眼之间少了刚才的将军意气,多了几分疑窦和神思。车轮经转,碾在这高低不平的官道上,纵然已是慢行,这车身也是颠簸得厉害。狄仁杰眉头紧锁端坐在车内,手中一卷《汉书》许久也不见翻动,仿佛有无限愁思在胸,哪里还顾得上这座驾东摇西晃。偶然间,喃喃出一句道:
“尸首之中不见你,但见此剑现此地,剑在人在,既非行凶之人,莫非已遭不测……元芳啊,究竟是谁害了你?”自语之间,狄仁杰又记起那个梦来,反反复复回想那梦里情景,不由得让他一阵心焦。李元芳武艺卓绝,闯幽州,捣蛇灵,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又有哪一次不是一身功绩而返。回想以往种种,李元芳如同狄仁杰手中一把降妖伏魔的利剑,出鞘则必见血而返。唯独此次不同,也不知是否真的应了那连城道人的一句凶兆,自从江舞风与李元芳御书房前一战之后,狄仁杰心中便暗藏了一股不祥的杀兆。或是自江舞风出现之后,狄仁杰才知道手中这把剑并非天下第一。思绪之间,不由得狄仁杰心头一阵烦乱,“啪”地一声怒将手中书卷摔在车板上。
狄仁杰靠在座上,闭上了双眼努力安下神来。车辙颠簸轻摇,好似轻云来去飘飘荡荡一般带人入梦。
迷雾缭绕之间,狄仁杰仿佛随云浮荡又回到了朱家岙,但见村中房舍栉比却没有半点昏光,整个村子像是入了幽冥之地一般不见半丝活气。狄仁杰隐隐觉着不妥,却还是好奇这不妥究竟为何,正待他一脚踏进村子,忽见远处村道上慢腾腾走来一人一骑。马蹄声慢,在这死气沉沉的村中更是响得诡异,教人不由得心中阵阵发寒。夜黑如漆,狄仁杰看得不清不楚,正欲上前去问,村子里却突然出现火光。狄仁杰定睛一看,原来是十多个壮汉举了火把突然从房舍之中窜出,齐齐提了钢刀朝那一人一骑奔去。不及狄仁杰反应过来,村中房舍之上又冒出数人,手中皆提了水桶纷纷朝这村中随意泼洒。火光缭乱之间,狄仁杰仿佛看清那举了火把的壮汉皆是只穿了内衣,连脚下也不见鞋袜。
狄仁杰正要上前叫住他们,却分明喊不出声来,正在此时这十几名壮汉不知为何竟突然慌作一团,纷纷找村道边的露天水缸将手中火把熄灭。火光既灭,狄仁杰看过去又是一片漆黑,只耳边听得村中刀兵声声,惨呼阵阵。狄仁杰快步跑过去,却不知为何跑进一片黑暗之中,周遭房舍村屋皆尽不见,却还能清楚听见那些惨呼声在他耳边萦绕不绝。狄仁杰左右环顾却不见一人,好似只剩他孤身一人置身在幽冥地府听那鬼魅愁哭一般,欲要呼喊却又喊不出声。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外界有声传来:
“老爷!您快看!”经此一声,狄仁杰这才回魂一般醒将过来,原来是狄春在车外喊话。
马车已然停了,车外隐约有些嘈杂之声。狄仁杰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一抹额头竟全是冷汗,想到刚才那般梦境,不知是日有所思之故或是天降玄机于此。狄仁杰自袖中取了锦帕擦脸,一眼见那锦帕雪白之色,却如得了神助般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及此,狄仁杰脸上总算有了些许宽慰,遂挑开了车窗上小帘往车外看来。
此番狄春已然在车外恭候多时,正要再请却见狄仁杰挑开车窗上小帘来看,狄春赶忙迎上一步,对狄仁杰道:“老爷,雍州刺史萧大人率一众雍州官员都到城门外来接您了,正在卫队前面候着呢!小的看那蔡刘二位将军都跟人家招呼了半天了!”
狄仁杰懵然不知他刚才梦回朱家岙之际竟恍如隔了千年,此时钦差卫队已然到了雍州城外。狄仁杰随即整了整冠戴,又恭恭敬敬请了圣旨下车而来。出得车外,但见前方雍州城门肃穆而立,城楼上彩旗飘扬,一众将官皆是穿戴肃正。步行往前,官道两侧皆是人山人海围站了过往平民百姓,人人皆见喜色。正到卫队最前,便见了一位六七十岁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携领了雍州大小官员正站在官道中央端正而立,狄仁杰认得此人便是雍州刺史应绍龙,想是他老当益壮,须发花白之际仍在位谋政。
狄仁杰手中请了圣旨慢步而行,待到了卫队最前便恭恭敬敬将圣旨端举在手中。众人见了圣旨便齐齐拜倒下去山呼万岁,远远看去,这一片人海好似黑色浪潮一般起伏不断。不多时,狄仁杰亦以丹田之力高声应道:“圣躬安!”
大礼叙毕,狄仁杰收了圣旨上前一步将雍州刺史应绍龙扶起,朗声笑道:“呵呵呵呵,应老,久违了!”
应绍龙倒是拘谨得刻板,不敢随意,道:“阁老叙礼相扶,下官受之有愧!”
“诶,应老长我许多,相扶乃是理所应当!”狄仁杰笑言相迎,却见应绍龙面色憔白似倦非倦,目光端敬之中又带怅意,不由得教人心中起疑。想这应绍龙为人刻板守旧,自高宗显庆元年出仕至今,历经两朝动荡,官阶却步步高升,从一名私塾先生官至封疆大吏,当是有些手段;也不知何事教他如此忧心如此。狄仁杰笑道:“应老今年七十有几了?”
“回阁老,七十有三了!”
“呵呵呵呵,应老果然是老当益壮,年过七旬清健依然。不过,春秋有盛过则衰,应老还需多多保重才好!我看应老面色憔悴,最近还是不可太过操劳!”狄仁杰婉言相劝,又话锋一转,道:“也是京中事忙,无暇探望应老。如今有我在此,应老若有难处,愿助一臂之力!”此言既出,应绍龙诧然抬头几欲开口,却又望了须发花白的狄仁杰说不出话,思忖片刻婉言应答道:
“阁老事忙,下官这点皮毛之惑岂敢劳阁老费心!”
狄仁杰听他言辞刻板守礼,语调反带虚倦,若非抽丝之虚即是山倒之兆,正要再行善意规劝,却听得旁有雍州小吏道:
“应大人是为了三星庄抢亲杀人案操劳得紧,连日来带病办案所致。他如今已过古稀之年,哪里还经得起这般不眠不休……” 那小吏还欲再讲,却被应绍龙一口遏止道:
“钦差大人面前,刘知县慎言!”此言即罢,应绍龙又转而向狄仁杰作揖道:“下官治下不力,望请阁老恕罪!”
言语之间,狄仁杰不由得抬眼去看面前这面色憔白的老人,见他须发早已全白,作揖双手亦是形如枯槁,却仍然彬彬有礼不见半分怠慢。狄仁杰心中蓦然一阵刺痛,应绍龙为官几十年,若不是他这般刻板守礼,严于律己,怕是早已在动荡之中尸骨无存了。钦佩赞许之余更见几分揪心,狄仁杰心中既有不忍又有好奇,便顺了那刘知县之言往下道:
“刘知县口中三星庄抢亲杀人案,如何让应老这般操劳?”
应绍龙见此事已然半露了山水,多藏无益,直向狄仁杰再行了一礼,口中长叹了一口气和盘托出道:“也是下官老了,再也经不起这等操劳之事!表面看一桩普普通通的抢亲案,实则疑窦重重,偏偏限期破案,下官这才不得不日以继夜。可惜,始终寻不着头绪,眼看限期将至,怎不教人忧心!”
“哦?”狄仁杰倒是听出他如今身处进退两难之境。应绍龙伸手作请,引了狄仁杰一道步行往雍州城驿馆去,其余众人皆数随行在侧。一路上龙旗高扬,鸣锣开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了雍州城而来。
进得驿馆,蔡陵刘飞各自在外安排钦差卫队歇置与守卫调班事宜,倒是狄春乐得清闲,顾自到驿馆四下转了转,熟了门路,又到厨房准备了一壶好茶,小心翼翼端了一色茶具往东厢房来。雍州较近神都,虽不及神都繁华似锦却也不算素布冷清,好似一壶清茶不淡不烈,沁润怡人。
茶之道,在于那一份煎煮之时的馥郁芬芳,沁人心脾,飘然如仙。狄仁杰与应绍龙端坐在桌边,看狄春依序放置了煮茶器具,先在茶鍑之内置了水,又在茶鍑下风炉里点了木炭。净水无波,狄仁杰微微一笑,道:
“少时,敢请应老品一品这是甚么茶!”
应绍龙依旧是一副恭敬有礼之相,道:“心中愁苦,怕是糟蹋了阁老好茶!”
“心中愁苦最喜孤,最惧舒。应老古稀,何不品茶谈心,一解心中苦闷!”狄仁杰话中有意,应绍龙又岂会不知,只是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讲起。净水一沸,茶鍑之内微微有声,水间渐有水泡冒起。轻烟微绕之间,应绍龙这才喃喃开口道:
“三星庄原作福桃庄,起于隋末,多为江湖草莽集聚,乱世之际曾护雍州有功,故而得太宗恩准在雍州得以养息,官府不予干涉。时过多年,福桃庄逐渐开始为患雍州,在雍州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尤其是这十多年来,自从福桃庄易主,改名叫三星庄之后,更是变得神秘鬼诧。事起几日前三星庄一场婚宴。三星庄本有三位庄主,那一日便是三星庄二庄主季破军续弦之喜。城中官绅皆有受邀,只下官老迈不便行动,故而不曾前去。亥子交分,有人来报三星庄遭人抢亲。下官恐那些江湖中人借机滋事,即派捕头衙役前去拘那抢亲之人。不料,捕头邢忠返回之际竟带回季破军被那抢亲之人杀死的消息。次日,下官带同仵作前往三星庄查看,谁料,那三庄主俞希贤竟一夜之间暴毙而死。三星庄众人群情激愤,要下官十日之内寻回凶手,否则便要我雍州不得安宁!他们都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来去飘忽,我这里一帮捕头衙役,如何应对呀?”
“寻回凶手,以安民心,乃是为官应尽之责。纵然告上朝廷,恐怕也落个失职之罪!唯今之计,只有早日寻回凶手才是正道!”狄仁杰大致听清案情脉络,由心而发这一句感叹,继而又问道:“不知凶手可有下落。”
“最蹊跷的便是此处。邢捕头曾言,他们赶到三星庄之际,凶徒拒捕,带了新娘跳下了不归涧。那是一条绝涧呀,两面峭壁又湿又滑,高不可攀;涧下深水湍急,夜间更是暗潮汹涌,咆哮震天。人若是掉下去,就算不摔死也会被水流卷走溺死!凶手既已跳涧身亡,下官又如何寻回凶手?”
应绍龙话到动容处,不禁失态激语。一旁狄春听得入了神,竟不察茶鍑中净水已然见了连珠水泡。狄仁杰见狄春不动,轻轻以食指扣了两下桌面——“笃笃”两声,狄春这才回过神来,忙以竹棒将二沸净水搅开,倒入捣好的茶末。
茶香浮起,如登仙山。狄仁杰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凶手先杀二庄主,抢走新娘,又拒捕跳下绝涧。这倒是顺理成章。那么三庄主又是如何死得?”
“仵作验尸,仍是查不出俞希贤的死因!下官曾问过当时在场宾客,口供皆述那凶手众目睽睽之下以一柄三棱宝剑将季破军刺死。其后,俞希贤曾留难凶手欲为季破军报仇。他们以棋局赌命,那新娘帮着凶手在棋局之上将俞希贤逼疯!其后,三星庄的人义愤难膺,在庄内与凶手大打出手!凶徒逃出三星庄,被衙役追捕之时拒捕跳下绝涧之后,又寻不到尸体;况且俞希贤乃是习武之人,体格强健,断然不会无故暴毙,故此他们认为凶徒仍在人间,回来杀害俞希贤!”
“原来如此!凶手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季破军,又何以要偷偷摸摸回来杀俞希贤?既已跳下绝涧,纵然生还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立即回来杀人,而且还杀得如此隐秘,连仵作也找不到死因。”狄仁杰连提三点,句句得了应绍龙之心。
“阁老所言正是下官所想,故而迟迟不能定案!”
茶香渐浓,萦绕不绝。茶鍑之内净水已然微微泛绿,滚滚起伏如潮。净水三沸,煮茶已成。狄春即将茶鍑中茶水引入茶壶,分与狄仁杰与应绍龙。茶香靡靡,令人心醉。狄仁杰面含微笑一面作个请势,一面道:
“不知那抢亲杀人的凶徒姓甚名谁?”言谈之际,狄仁杰一手端了茶碗往口鼻前先闻了闻,一股清新之气霎时漫遍身躯,恍如瞬间登临仙境,周身云缠雾绕仙香弥漫。天地混沌初开之时莫过如此。
应绍龙一面拿了茶碗,一面应答道:“好像是叫方彬彦还是叫李元芳,听说是路经雍州要往西行办事的!”
“啪”,应绍龙未及闻香登仙,便先听得耳边一声震响,定睛一看,正是狄仁杰手中茶碗摔在地上。刚才还是如登仙境般神游的狄仁杰,霎时觉得时空逆倒天旋地转,好似飞至云端又突然摔下来。狄仁杰脸上早已不见刚才怡然之色,全作了惊惶失措,茫然站起身来,喃喃道:
“你再讲一次,那抢亲杀人的凶徒叫什么名字?”
见此情景,应绍龙更是云山雾罩一般不知眼前这老者何以突然这般神态。狄春急急上前两步搀住了狄仁杰。应绍龙不明所以,懵然道:
“据现场人证所言,凶徒自称李元芳,而三星庄的庄主却一直称他为方彬彦!”
一语惊魂,一梦成真。狄仁杰只觉头上惊天霹雳响过,心中风云晦暗。青阳镇一梦莫非果真是黄泉路上逝者报死,朱家岙见剑莫非果真应了剑失人亡。狄仁杰哪里还有心思品茶,刚才那满屋馨香如今嗅来又带了苦味。应绍龙看他神色大变,便已是猜到几分端倪,只不好当面说破,遂知情识趣简作别过。狄仁杰已然不知道应绍龙是如何作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惊措直教他脑海心中皆是一片煞白。
一剪西风催日行,斜晖暮照院长宁。
新枝欲移枝先死,怎教老树不伤情?
日影西斜,黄昏笼罩中的雍州更是满城的红色。酉,木死。
一抹红阳如酒如血,满满洒进这大开的窗子里来;冷风微微,也是横冲直撞穿啸耳旁。这一缕蔓延的红,就连静躺在桌上的宝剑也不愿放过,慢慢渗透在宝剑古朴的花纹之间和银亮的剑锋之上。临窗而望,是雍州城宁静安逸的景象,大抵任谁都难以相信这样一处淡如清茶的雍州城,竟能一息间将一位将军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倚窗而立的老者,木然从驿馆厢房的窗口望着这雍州城,想起几日前它曾面目狰狞地把一员大将生吞活剥,他的心里便好似挖心割肉一般痛楚。房门突然开时,一阵冷风跃然从窗口涌进房里,那老者好似忘却了时光一般照旧倚在窗边纹丝不动。房门外走进来一名男子,手中端了盘盏,礼数地再行敲门,却仍不见老者答应。见他如此,这男子便放下了手中盘盏,不言半句自行离去。此时此刻,也只有常年侍奉在他身边的管事狄春才知道他需要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轮红日终于腾腾地下去了,天边霞尽,八面风来,没了天上那团火热,这初冬的夜霎时寒冷下来。窗外的雍州城渐渐颓靡在夜幕之下,亦或是只有在这般夜幕之下,这城才能尽情地展现出那狰狞之相而不被世人所察。
掌灯时分,万家灯火皆亮起一簇簇的微光。狄春已然拿了灯火到厢房里来,果不其然,厢房里的油灯并未点亮,房中一片漆黑,倚窗而立的老者只剩了一个大略的轮廓能看清楚。狄春点了房中昏灯,这才发现许久之前拿来的饭菜依然半点未动放在那里,只是早已没了热气。狄春抬眼望了那老者一眼,却并不说话,顾自到屏风上取了斗篷轻轻搭在那如雕塑般的老者身上。老者这才好似解咒一般有些回神,轻轻伸手拉了拉披风。狄春一见,这才敢开口道:
“老爷!小的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好人定有好报!李大人以往哪一次不是风里来火里去,又有哪一次真的出过纰漏?这不是还没找着尸首么,以他的本事,哪儿能就这么死了?可是不管好歹,老爷您也得给李大人讨个说法呀,堂堂的千牛卫大将军背着这个抢亲杀人的坏名声,就是真死了也是个窝囊呀!”
狄春自知一席话有些无状,却不知工工整整契合了狄仁杰心中本意。人立天地之间,首重名节,放眼古今多少豪杰为全忠孝名节置生死于度外,如今李元芳生死未卜,这一条抢亲杀人大罪便扣在他头上,怎叫人心中不忿?狄仁杰思绪在心,狄春见他仍不开口,也便不再多言,欠身行礼欲要离去,忽听得那边传来一声:
“你下去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叫上蔡陵与我们一道前往三星庄!我倒要看看,这雍州城的水有多深!”
“老爷……”狄春猛一转身望眼看狄仁杰,好似遇了久旱甘霖一般,眉间心上喜出望外,欲要说些什么,却是嘴笨不知该拣哪些话来讲。
狄仁杰轻轻扯掉了身上披着的斗篷,走到桌边伸手提起了桌上闲置的幽兰宝剑握在手中,挥起一剑直指窗外夜色中的雍州城。幽兰剑在狄仁杰手中也仿佛重新得回神魂,寒芒崭露,正有幽兰出鞘鬼神惊,不驱妖邪意难平之意。
是夜,驿馆之内静得出奇,全然融入了整个夜幕,只有东厢房似是故意要与这黑夜作对,彻夜亮个通透。一夜无眠,狄仁杰纵然躺在床上却依旧辗转反侧,脑海中一遍遍回想那些混乱的思绪,一闭上眼又是那些噩梦纠缠不放,索性起了身来,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清水甘冽,教人浑身舒畅,狄仁杰随意拣个凳子坐了下来,又见桌上幽兰宝剑无声,不禁独自喃喃道:
“朱家岙村民皆死于同一种兵器,便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所为。但那二十三人死因各异,定不与杀村民之人相同。幽兰剑在朱家岙盖窖石板之上发现,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在嫁祸,且此人必与朱家岙一案有关。此人既能得元芳手中宝剑,定是与元芳相熟。那么,最关键的人便是元芳,偏巧元芳随后即在三星庄落难,莫非朱家岙一案也与三星庄有关……”狄仁杰不由得轻捻胡须,心中大概有些脉络,又自语道:“元芳因抢亲而往三星庄,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二庄主季破军,可是,元芳为何要去抢亲?依他的脾性,该不会做这等愚蠢之事,即使是迫不得已,官差即到,为何不立即投案,求助公门,而要自寻死路?莫非……”狄仁杰越是往下猜测便越是觉着阴森可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竟会有这等可怕的猜想。
次日清晨,天未亮起,东方正是群云起伏遮暗光,一线红痕裂青裳。云麾将军蔡陵好似铜浇铁铸的塑像伫立在驿馆门口,只见他一身素净交领窄袖胡服,头上戴了五宝冠,两条薄丝发带在他身后随风飞扬,眉目凝神远远眺望那天际裂开的一道赤色。不多时,驿馆门内又出来一老一少两名布衣男子,那年迈老者见了蔡陵背影,轻声唤道:
“蔡将军!”闻得此声,蔡陵遂转过眼来,见此二人站在门口则是不敢怠慢,上前几步欲要行礼却被那老者止住,又道,“咱们还有要事在身,切不要惊动了其他人!此次若非张环李朗有事,本阁身边缺了人手,断然不敢劳驾蔡将军同行!”老者言谈之间虽语意婉转,词锋却不减半分,既要他同行又不教他开口问个究竟。
蔡陵倒是不以为然,彬彬有礼回道:“阁老提携,末将岂敢推辞?得与阁老同行,末将荣幸之至!”
狄仁杰正要蔡陵这一句话,此言既出,狄仁杰自是笑上眉头,道:“看蔡将军今日虽着素服却难掩将军气宇,倒是适宜将门公子;老朽年迈,一身酸腐,只看得穷酸先生。不如便由蔡将军为主,老朽作个家教先生如何?”
蔡陵一听此言先愣了愣,随后又不禁笑出声来,也不知是笑狄仁杰这番见解或是笑这芸芸众生以衣度人,道:“……阁老高见!”
“嗯?”狄仁杰听他回话,又作不满哼了一声。蔡陵看他脸上带笑,声中带些嗔怪,知是叫错,急急改口道:
“是是,先生高见!”
“哈哈哈哈……”蔡陵改口,狄仁杰也不由得笑出声来。看着二人相视而笑,全似师生,站在一旁的狄春也咧了嘴,遥想初见蔡陵之时,只道他是英姿勃发杀人如麻的冷血将军,一路之上想必难见笑容;今日见他脸上浮笑,倒不衬得僵硬,反更见了几分俊秀之相。
三人慢步而行,一路出了雍州城。城墙围立之外,乃是一片茂密林荫,恰时遇了冬令,许多树木都已叶落殆尽,倒是更教那些长青树显得苍劲。日上三竿,树林里折光百态好似那些枯枝都镶了金边;叶堆如垫,踩在上面软绵绵地嚓嚓作响。狄仁杰果是不太适应这等一高一低的脚程,亏得身旁狄春和蔡陵两两扶了才不曾跌倒。行至正午,三人才远远见到三星庄大门。
待到走近门前,方才见得这三星庄确有些气魄,单凭门前那一对滚球大石狮便增几分威武。狄仁杰仰看门楣上一张牌匾,上书“三星庄”三个金碧辉煌大字,本应是大家风范,却偏偏匾额上挂了孝布白花添了几许凄凉。黑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也似是应时失了色泽,全不见当初堂皇,倒更甚深敛诡秘。狄仁杰与蔡陵面面相觑一阵,蔡陵当即会意欲上前敲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狄仁杰与蔡陵、狄春三双眼睛齐齐来看,远远看见一阵烟尘翻滚而起,耳边马蹄声由远而近,不多时,便见一名青衣女子带了大队人马朝三星庄飞驰而来。三人眼见那青衣女子一身风尘策马无状,到了门前才拉紧缰绳急停,马嘶如钟,前蹄跃起,险些将站在一旁的狄仁杰掀翻在地,亏得狄春机警挡在狄仁杰面前。策马狂驰,险伤老者,青衣女子却是一脸无动于衷拉开马头,教坐骑往旁边停脚。蔡陵看她从容下马之后顾着查看自家坐骑,全不顾他人受惊,一时愤慨不已,冷笑一声道:
“人家说宁做富家犬,不做贫贱人!不过,犬就是犬,就算大富大贵也不过是条狗!”
青衣女子正看自家坐骑,耳听得身后有人嘲骂,不由得忿然转身,柳眉倒竖道:“你骂谁是狗?”
“呵呵,”见她生起气来,模样倒是有趣,蔡陵有些得意道:“谁叫谁就是!”
青衣女子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又不肯吃亏,只好厉色瞪着蔡陵。蔡陵看这青衣女子虽是单层眼皮,瞪起眼来倒半分不输杏目美人,一张脸上白净得很,修眉不细不长,只作一横衬在那双眼睛上,不见得十分姿色,但觉干净简练,尤其柳眉倒竖更别有一番趣味。狄仁杰见这青衣女子脾气不小,料是出身大富之家,自小娇惯;反倒是那蔡陵,常时见他总是秉直不阿,少言寡语一副大将风范,不想如今脱了那身甲胄,骂起人来也不见血。
这两人正僵持在此,后面又有一队人马赶过来,在不远处纷纷下了马。领头的是个又矮又黑活像野猴的精瘦男人,但见他赶步走到那青衣女子身旁,行礼道:“侄小姐!发生了甚么事?”
青衣女子见了他,好似那股气焰又蹿高不少,眉毛一挑道:“李得胜你来得正好!这三人挡了本小姐的路,还敢在我们三星庄门口撒野,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狄仁杰心说不好,原来这刁蛮丫头是三星庄庄主的侄女,若然开罪了她再想进三星庄查探便难了,只怪蔡陵转性得不是时候。狄仁杰正欲发话调停,李得胜便已经挥了手中小钢刀朝蔡陵奔去,再看蔡陵虽是赤手空拳,眼神之中却从容有余,狄仁杰心中便知了两三分,反而狄春站在一旁着急道:
“老爷,蔡将军没有兵器,这就吃大亏!”狄仁杰笑而不语,手捻胡须不急不躁,蔡陵乃是当朝从三品上云麾将军,历经无数战役,若是连这等庄丁喽啰都对付不了,岂非笑话?
青衣女子站在一旁嘴角斜起一线狞笑,冷眼看那李得胜与蔡陵大战。李得胜不紧不慢,先朝蔡陵横了一刀,蔡陵闪身躲过,还不及看清楚那李得胜身影,左边便又见刀光。蔡陵一路躲闪,这李得胜一路追击,丝毫不给缝隙喘息,刀光来去好似霹雳一般风驰电掣快不可挡,若是普通人遇了他,恐怕早做了他刀下鬼。蔡陵有些心惊,想不到这三星庄区区一个庄丁也有这等快的刀法,刚才看他又矮又黑精瘦得像只野猴,着实是小看了他。
李得胜看蔡陵一味闪避,虽不能反守为攻却能招招避过,心中便知蔡陵是在看他路数,若是等他看熟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便保不住了。李得胜遂改了路数,不再以快刀逼攻而是刀刀朝蔡陵身周游走,全如那些片切烤羊的外夷一般,若是被他这刀锋碰到恐怕要被他左一刀右一刀活剐了。蔡陵再退了几步,看他刀法虽快,却一味死板遵循中线套路,前后左右攻防虽密,却不见得不透风。见此情形,蔡陵忽然一跃而起,同时抽出腰间软叶剑迅若流星般直朝李得胜脸上打去。
“啪”,李得胜猝不及防被这一剑打了一记耳光摔在一边,这软叶剑虽是以极薄铁片打造,却也能弯能伸见些力道,于是,李得胜脸上印出两条平线。软叶剑出鞘,电光一闪,便又被蔡陵收回腰间。李得胜还未及反应过来便被蔡陵夺去了手中兵器,反手架在他自己脖子上。
蔡陵无恙,将那李得胜手到擒来,再看那青衣女子,刚才那股得意与狞笑全不见踪影,狄仁杰面上露些笑意,上前一步朝蔡陵道:
“不得无礼!我们是来访友的,怎能伤及无辜!还不放手!”
“是!”蔡陵应声放手,一把拎起摔在地上的李得胜,教他站住了脚,脸上露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声在他耳边道,“你这手胡人刀法,留着到塞外拆切烤羊罢!”言罢便将李得胜一把推开去。
李得胜脸上一惊,又不好说甚么还嘴,只得灰头土脸回到那青衣女子身旁。眼见李得胜败回,青衣女子又凌厉地瞥了蔡陵一眼。狄仁杰看这两人活似出门遇了冤家对头般互不理睬,不禁噗哧笑出声来,打个圆场道:
“这位大小姐不要见怪,我这个学生出身将门,秉性正直端厚,刚才是见老朽受了惊才会出言无状,顶撞了大小姐!”
青衣女子听得此话煞是解气,又朝蔡陵斜了一眼,道:“这倒还像句人话!不过,先生教学生可不止是传个《诗经》便可,也要教人家学学《礼论》,免得失礼人前,贻笑大方!”听她话中带刺,蔡陵正要开口回敬却被狄仁杰一手拦下,狄仁杰又转而朝那青衣女子笑道:
“老朽授业无方,便请大小姐看在我远道而来探访故友的份上,多多海涵!”狄仁杰礼下于人,蔡陵心中万分不是滋味,又不好开口回敬,只得不声不响站在一旁。青衣女子听狄仁杰话中之意,不禁正了神色不再去理会与蔡陵的口舌之争,两眼上下打量起狄仁杰来,道:
“你到这里来探访故友?”
狄仁杰即而回道:“正是!老朽名叫怀英,多年前曾与这三星庄三庄主俞希贤结为莫逆,只可惜我二人际遇不同,一直不曾见面。后来老朽游历到并州得遇东主,便安定下来做了个教书先生。前些年,收到希贤兄的书信,说是在雍州建了家业邀我有空相聚;可惜当时东家少爷年少,老朽走不脱身,一拖便拖得许多年。如今,东家少爷学业有成,老朽年迈,正好结伴前来应邀,也不知希贤兄可有责怪。”狄仁杰说得煞有其事,青衣女子听得半信半疑却又想不出破绽,思忖片刻直言道:
“可惜了先生远道而来,我叔父几日前已经过世了!”
“什么?”狄仁杰装出几分震惊,“希贤兄过世了?”
青衣女子脸上却是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道:“我姓白,小字灵书,俞希贤是我远房表叔,一直将我养在身边,视我如己出。那日,我因在外游玩不曾回家,第二天回到家便得知叔父被个歹徒暗施毒手。我这几日正寻这歹徒踪迹,好为我叔父报仇!”
“不知贤侄女可曾找到歹徒,送官法办?”狄仁杰故作疑问,面上却不露半点明知故问之色。
“哼,那些州府官员都管不得我家的事情!上次那歹徒来我家闹事,本是教他们去办,他们反将人犯放走,这才害了我叔父一命,如今,他们那里还有脸面来过问!”白灵书言之凿凿,言辞之间颇多负气之词,倒让狄仁杰听得几分端倪。
“原来如此……”狄仁杰唏嘘一句,又道:“老朽千里迢迢从并州赶来,不想故人遭逢厄运,实在令人难过。不知贤侄女可否允准老朽再见故友最后一面,也不枉老朽一场山水迢遥!”
“这……”白灵书面露难色,倒让狄仁杰徒起疑端。常人若是家中丧事,有人远道凭吊,必是满面伤心,相请到灵堂拜祭上香。如今白灵书却是面有难色,脸上神色还不及三星庄匾额上那条孝布白花来得凄楚。狄仁杰故作诚意,白灵书犹疑半晌,最终还是推搪不过应承下来,道:“好罢,看在你总算与我叔父有些交情又一把年纪不畏路远,你们随我来罢!”
“贤侄女有心,有心了!”狄仁杰口中谢过,眼看白灵书转身往三星庄去,不由得斜过眼来朝蔡陵使个眼色,示意他入庄之后千万小心行事,蔡陵点头会意。
三人随白灵书自正门入庄,这才见得三星庄堂皇深敛之气。一条砖石大道直通正堂,其间可容四个人并排而行;两边植了各种长青树木,不见半点花草点缀,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好似清一色绿装卫士齐排列队,既有一派严正气势又带些清净之意。正是小门关起满园翠,只道外人不识春。白灵书快步行走在前,狄仁杰与蔡陵狄春一面不紧不慢走在她身后,一面左右看这庄园置景,一路行过竟不见半个洒扫庄丁,仿佛整个庄院空空荡荡,刚才进门的一派气势霎时间又添了许多孤寂。狄仁杰眼见那白灵书身型纤瘦,走路却稳健如飞,不由得笑问一句:
“贤侄女走得这样快,莫非有急事缠身?”
经此一问,白灵书脚步突然慢下来,顿了片刻,反俏皮笑道:“我是怕怀英先生性急!”
“那倒不急,我还想到故友起居之所看看,浅做凭吊,不知贤侄女可否允准?”狄仁杰趁机切入话题,白灵书此番倒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犹豫便应承下来,道:
“既然来了,自是到处看看的好,也不枉怀英先生一片心意!”
听她答应得爽快,不由得三人顿起疑虑。蔡陵两眼齐齐看向狄仁杰,恰时对上狄仁杰也去看他的双眼,两人即心领神会,谨防有诈。白灵书面上一脸平静,四人又往前行,穿过游廊,但见两排红灯笼依旧摇晃风中,像是这里人手不及,连这红灯笼都不曾换下;绕过花厅之际,又见厅间小池里不见普通人家半片残荷,只是一泓碧水清清淡淡。狄仁杰不禁有些感叹这三星庄的庄主究竟是何许人也,一路行来,放眼看去一片皆是绿色,不见半颗花草。
三人随了白灵书脚步行至聚义堂前,狄仁杰站在聚义堂前左右环顾,但见聚义堂两边皆是密密栽了翠竹,檐边三三两两摆了几盆茂兰,都是一派墨画绿意。匾额上“聚义堂”三字行书运笔有力,颇见名家神髓。聚义堂正对出去不远处,有一小亭被百十株只剩树干婆娑的桃树环拥,上书名曰“桃花亭”恰与“聚义堂”的笔法如出一辙,该是同一人所为。左右两边柱上挂了小对“亭前桃花美酒佳人醉,堂上银月明星稀客来”。聚义堂前桃花亭,狄仁杰再细品桃花亭上对联,正是妙用至极。
白灵书引了三人径直进了聚义堂,正门一开,便见一张奠帘高悬,堂内澎然涌出一阵阴森之气。狄仁杰镇定了心神,信步迈进聚义堂内,三人先在奠帘前恭敬拜了拜以尊逝者,再绕过奠帘之后,见得两副棺木并排放在那里。狄仁杰胸中轻缓了一口气,这两副棺木虽未盖棺,里面所躺一胖一瘦两名死者却都不曾见过,所幸棺前分别设了灵位,否则该闹出笑话。
狄仁杰一脸凝重,走到俞希贤所躺棺木旁,但见棺内俞希贤一身寿衣,面色平和,双手自然张开,如常时沉沉睡去一般毫无半点被害之状。狄仁杰有些犯难,常人若是中毒、病亡或遇刺受伤,死前必然浑身不适垂死挣扎,乃至双拳紧握,面露惊恐或痛楚之色。再看俞希贤两侧脖颈,并未有瘀痕,并无勒颈致死之象,狄仁杰不由得心中直叹难怪雍州府的仵作找不出死因。
白灵书不言不语站在一旁神色泰然,双目之间蕴有诡异之气,全被蔡陵看在眼里。蔡陵凑近狄仁杰,暗中拉了拉狄仁杰衣袖,示意他旁边还有外人在场。狄仁杰当即会意,故作悲戚道:
“数年不见,此后再不能相见,希贤兄,你可走好!”狄仁杰不轻不重对了棺材里讲上这一句,倒还算得时宜;转而又对一旁的白灵书道:“不知贤侄女可知凶手是谁,可有请官府判定那凶手如何杀得希贤兄?
“仵作倒是来过,可惜,来的都是些饭桶,将我叔父尸身切剖,验遍了五脏六腑还是找不出个所以然,藉此迟迟不肯定案缉捕凶手。”白灵书言辞之间对雍州官府颇有嫌隙,狄仁杰随即顺话道:
“老朽粗通医道,若是贤侄女允准,也想为希贤兄讨个公道!”
“怀英先生既然是叔父好友,想必叔父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就请先生自便!”白灵书答应得爽快,狄仁杰看她面上微露成竹,更是猜不透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狄仁杰得了白灵书这死者家属允准,这才动手去解俞希贤身上寿衣。衣衫尽解之际,赫然入目一道已大刀阔斧作了缝合的刀痕,狄仁杰想来此举应是仵作验尸所为,又记起应绍龙与白灵书异口同声说验尸之后也未曾有所发现,狄仁杰遂心中推断死因必不在此。白灵书见狄仁杰看到刀痕,浅作说辞道:
“这是前次雍州几个仵作一道来为我叔父开膛验尸之时留下的!”讲到此处,白灵书没来由一句叹词,道:“唉,人生在世多少风光,如今一死,竟然落得死无全尸。这聚义堂本是他吟诗作画的书斋,如今却成了停尸之处;若是在天有灵,怕是死也不瞑目罢!”
狄仁杰细细验看过俞希贤尸首,面带凝重直了直腰,寻思片刻又弯下腰身去看俞希贤的头颅。狄仁杰双手仔细摸过俞希贤头颅上每一寸发肤,仍不见半点不妥,不免又一层疑虑上了心头;待他一双手自俞希贤双耳而下至颌下颈处,无意间目光落在俞希贤颈侧的一个小点上。狄仁杰看这小点极为细微,且正在颌下人迎处,若是仵作眼力稍有昏差便不能察觉。狄仁杰遂以指轻按此处,却也并无异状。狄仁杰停了手来,两眼神色若有所思,眉间心上总有一层疑云暗笼。
良久,狄仁杰才站直了腰身,拿出手绢随意翻覆擦过双手,慢步朝白灵书走来,言笑道:“刚才听贤侄女讲,此处正是希贤兄生前吟诗作画之地。既已来到,也请做个方便,老朽想看看故友生前佳作,也好留个纪念!”
白灵书正要开口之际,但见李得胜自门外匆匆而入,疾步走到白灵书身旁耳语了几句又快步退下去。蔡陵看他们行踪有些鬼祟,心中先起了疑心。白灵书上前一步朝狄仁杰道:“怀英先生,你是叔父故交,灵书也不敢推辞!本来是该灵书作陪,带先生四处看看,不过庄中有要事,灵书只有在此失礼于先生了!这边小门进去便是书斋,怀英先生如有喜爱之物欲作纪念,就请随意取舍!”白灵书倒也大方,右手作了请势,为这三人指点了一道小门。
狄仁杰听她有事要走,正是合了心中之意,客气道:“既然贤侄女要事在身,就不麻烦贤侄女了!”话音正落,白灵书便朝他行了一礼,顾自出了聚义堂去了。
“阁老,”狄仁杰正看白灵书走远,耳听得蔡陵又有话讲,“我看这丫头有些古怪,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
狄仁杰不去答他,转身又到季破军所躺棺木边,利索地将季破军尸身寿衣解开。季破军胸口一道伤痕随即映入眼来,这道伤痕成三棱交汇之状,正中胸口,该是由此毙命。蔡陵见了,不禁脱口道:
“这不是刺客常用的三棱锥剑么?”
“刺客?”狄仁杰被他这一语引过思绪来,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兵器?”
“不错,”蔡陵从容道:“阁老忘了,末将熟知兵器!这种三棱锥剑十分特别,常是刺客刺杀时所用,故而剑身呈锥刺型,剑尖细长,用以破甲穿盔。剑身有三条棱刃,每一条都是锋利无比,三棱之间设三条凹槽,俗称血槽,是用来破身之际大量放血。普通的剑,作扁平,纵然刺伤也因皮肉相生或有一线生机,但若被此剑刺中,因三棱口开,大量出血,纵有妙手神医也回天乏术。剑身三面皆是刃,破甲穿盔游龙滚,出即见血,所向披靡。”
“好一个剑身三面皆是刃,破甲穿盔游龙滚。”狄仁杰仿佛能够想象出刺在季破军身上这把三棱剑的样式,想象出当时血流满地的情景。狄仁杰的目光扫了一眼躺在棺木中的季破军,他身型壮大分明是一副大力士的相貌。突然,狄仁杰锐利的目光落在季破军右手的一块乌紫上,遂不慌不忙俯身下去,抬起季破军右手臂来细看。见这一块乌紫上有个小破口,狄仁杰用力一按破口两侧,便从这乌紫里取出一枚小小钢钉来。
“这是……”蔡陵看那钢钉一头尖细,只有两三寸长短,不禁也犯了难,道:“看这钉的长短大小,应该是某种暗器,怎会扎在他的手臂上?”
“看来,这两人的死因皆有蹊跷!三星庄的水,还真是浑得很哪!”狄仁杰信自收了这枚钢钉,又转而对蔡陵和狄春道:“走,我们到里面书斋看看还有什么线索,一并带了回去!”蔡陵狄春遂应声跟随狄仁杰脚步进了书斋。
竹帘半卷,翠竹微微,这处书斋倒是幽静。竹帘半掩的窗台透进的光足教整个书斋敞亮得柔和;一张金丝楠木书桌临窗而置,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左右两侧皆是书架,重重放了许多卷册;边角之处安放了几盆茂兰,更为此处增了几分雅致。狄仁杰信步走来,见那书桌上文房四宝放得井井有条,心中先有了几分赞许,这俞希贤果是位风雅之士。书桌上摊放着一幅《茂兰图》,画中茂兰笔力随意而又见几分风骨,可惜偏偏以金线流砂作画,整幅茂兰不见了墨香清雅之气,反显了奢靡富贵之俗。画上又配了四句小诗,写得虽缭乱倒也不失境界,狄仁杰驻足而立细看此画,不禁轻捻了胡须似是越看越有味道。
狄春正四处闲看,偶见地上有一支笔掉在书架旁边,赶忙捡起放回书桌上来。见狄仁杰正全神贯注看桌上那幅画,遂不声不响走到狄仁杰身旁也想凑个热闹。看见那画中茂兰乃是金色,狄春不由得笑出声来:“老爷,小的还当您看啥线索呢,原来是看笑话!小的虽然不懂画,可是看那街上画铺里的兰花都是黑的,那些公子哥儿都叫好。这画得兰花满身金,呵呵,哪有这样儿的,感情这人忒俗,不会画兰花……”
狄仁杰看他憨笑,也被他逗乐,嗔道:“你懂甚么,快将这画收起来!”
“啊?这……画成这德性也算是线索?”狄春嘴上虽是不解,手上却还是遵从了狄仁杰吩咐,将画收了起来。
狄仁杰正要走开去,迈步之际却觉着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待他低头去看,只见一把折扇灰头土脸躺在地上。扇骨已然折断了几根,扇面上也落下了两个大脚印,其中之一正是刚才他自己一脚踩在上面之功。狄仁杰拾起折扇来看,扇上画了一处小亭,又有一高一矮一胖三人齐齐在亭前相拜,旁边还有两句小词,曰“聚义堂前桃花亭,判官笔扶赋比兴”;落款之处乃书了俞希贤大名。
狄仁杰心中忽有一种怅然若失,说不出是因为这画还是因为那诗,思绪之间,不禁慢悠悠吟起那《茂兰图》上的小诗来:“同气同根执手来,为晴为雨两枝开。桃花有幸三月死,不见同袍一剪裁。”
狄仁杰浅吟小诗,对窗而立,但见窗台外翠竹不畏冬寒,依旧是青翠欲滴枝叶交错,忽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浮上心头。这一处书斋,一首小诗,实在教人感悟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