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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非晴非雨美娇颜 如泣如诉鬼中仙 这画中又不 ...


  •   竹掩翠微,淡淡风来,阳光在这繁叶掩映之间碎作了片片,疏疏落落在窗台之上。耳听得头顶嘤嘤响起几声清脆,教站在窗边神思的狄仁杰怔怔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原来是窗前挂着一串风铃正随风和唱。狄仁杰不由舒心一笑,也是他许久都不曾听得这般平静的天籁之声了。正在此时,忽听风铃清唱之间隐约有洞箫呜呜声传来,此声略带悲愁,如泣如诉,与这风铃吟和之间犹似寺庙往生之曲。狄仁杰一时听得几分意思,便收了手上折扇慢步往外走去。蔡陵与狄春既见,也不相询,信步跟随在狄仁杰左右出得书房来。

      箫声续断,听在耳中不是风雅却有几分伤恸;竹木常青,细碎风中作响;沿廊行来,但见得庄中满园翠碧,却不见半个洒扫家仆,不由更添几分寂冷。狄仁杰与蔡陵狄春一路循箫声而走,声景相衬之间倍加觉着三星庄极静之中透着诡异凶兆。眼前一条鹅卵石甬道弯弯曲曲,两边竹子生得又高又密遮了天光,将着甬道硬生生围成了隧道一般阴森。狄仁杰听得箫声渐在近处,欲要跨步往这甬道上去,却听得背后冷不丁有人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原来是一名五十出头的婆子正端了盘子站在不远处。狄春被这一道吓的惊魂未定,心口像是揣了兔子扑扑直跳,额头上冷汗未消。狄仁杰心中略有发寒,寻思蔡陵武艺不弱,近处有人必然能察,怎会连这婆子近在十步之内都浑然不觉,想来若是刺客,恐怕三人连声救命都喊不出口便上了黄泉路。狄仁杰思绪之间再打量这婆子,但见她眉眼见神,貌带厉色,颇见大富之家管事嬷嬷架势。狄仁杰不动声色,且笑脸应答道:

      “我们是来凭吊故人的,刚才听得这里有箫声传来,故而一时好奇!”

      “灵堂在前面右拐!你们是哪里来的乡下人,一点规教都不识,竟敢闯到这后园来!”婆子厉声大骂,狄仁杰脸色微变之际又猛一伸手拦下了身旁勃然大怒的蔡陵。这婆子倒是将蔡陵怒色看在眼里,愈发恶行恶相道:“怎么,想动手?你们私自在大户人家庄园里乱闯,还是我骂得不是了?”

      “这位大嫂,所谓来者皆是客,不知者不罪。我等远道初来,擅自乱闯该当赔礼;可你出言无状,莫非这就是你大户人家待客之道?”狄仁杰不露半分怒色而言辞自带威严,反将这婆子噎住,再要破口大骂,却听得后面又有人讲话:

      “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皆往声音来处看,一名身着素布白衣的中年美妇自翠竹掩映之间款款而来,但见她眉眼盈盈似秋波,朱唇淡淡若红樱,鬓发齐整,姿身窈窕,恍如美人出画;只是生得一双媚眼,美则美矣,又不见半点仙风,倒见得几分艳鬼勾魂之色。那婆子见了她反倒收敛了几分厉色,快步往这美妇身旁凑过去,欠了身子道:

      “惊动了三夫人,是老身的罪过了!”

      看这婆子换脸如翻书,蔡陵心中分明一阵鄙夷。那三夫人抬眼望了望站在不远处三个生人,略一沉思,斜了身边的婆子一眼道:“福妈,你先下去罢!”

      “三夫人……”这婆子还要说些甚么,却又仿佛卡了喉咙说不出来,只得应声退下,“……是……”

      看那婆子走得远了,三夫人才款款走到狄仁杰面前,先欠身行了礼数,道:“三位受惊了!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夫人多礼,老朽不敢当!” 狄仁杰见她行礼,急忙伸手相托,心中却是越发看不懂这三星庄人情世故。三夫人正了正身子抬起脸来望向狄仁杰,一双似笑非笑媚眼中竟带了泪珠儿,一只葱白似的玉手自广袖中取了鸳鸯锦帕来轻轻擦了擦眼角,落个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教人心疼。既见如此,狄仁杰不由得眉心微微发皱却只在心里打鼓,不好说出口来。倒是三夫人先稳了稳哭腔,开口道:

      “我看先生身带贵气,想必不是凡夫俗子!我这里有桩冤情,想求先生带个话到雍州官府,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听她此言,狄仁杰心中先吃了一惊,想这妇人竟有如此眼力;再一回想,恐是这妇人圈套,不好轻易相信,遂笑上三分道:“呵呵,夫人见笑!老朽名叫怀英,是此处三庄主俞希贤的故友,一直在并州做个教书先生。相别许多年,此番是远道而来探望,不想他竟已身故,只有浅作凭吊聊表心意!老朽虽非公门众人,我身旁这学生倒是将门公子,夫人若有事相托,我等能力所及定当义不容辞!”狄仁杰言辞之间将目光扫向身后的蔡陵,三夫人见那蔡陵通身圆润俊秀,倒是有些将门公子的风范,便也浅浅行作一礼,又道:

      “原来是先夫故交。想来定是先夫有灵,要我代他申冤!”三夫人先叹了一句,又哭了一回,草草抹了抹眼中泪花道:“妾身娘家姓姜,小字雅仪,娘家原在凉州,六年前因战乱流落到此,幸得先夫俞希贤垂怜,作了填房,一直是夫妻情重,相敬如宾。直到两个月前,侄女灵书突然到访,先夫性情大变,对妾身百般冷落。起初,妾身以为灵书失怙,先夫多行照料也是应当。直到有一日深夜,妾身因多日相思,故而私自前往先夫卧室探望,却见灵书自先夫房中出来。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纵是叔侄也须得避嫌罢!妾身小心暗示先夫,先夫得知后怒不可遏将妾身赶出,移居到后面的冷木轩。”言及此处,三夫人又心中自怜自哀,眼中波光泛泛泣不成声。

      狄仁杰听在耳中,不由得一阵感慨,好言规劝道:“三夫人,人生在世变幻无常,更何况这是家事,我等也不好过问!如今人死,还请三夫人看开些!”三夫人哭得凄惨,憨厚如狄春听得也有些动容,只是蔡陵脸上却一阵阵阴云密布,说不出是可怜这三夫人遭遇还是怒那白灵书骄横不检。

      三夫人咽了咽泪水又道:“妾身幽居在冷木轩,连平时甜言蜜语的丫鬟婆子也冷眼相看。妾身心灰意冷,从此再不理会庄中事务,由着他们胡作非为。终于,在二叔叔续弦当夜,三星庄中乐极生悲。妾身一收到二叔叔惨死的噩耗便赶到前院来探看,先夫伤心之余,将妾身厉声斥回。妾身回到冷木轩,心中忧心先夫身体,夙夜难眠,次日便早早起身前去探望,谁知……”三夫人泣不成声,又哭了一回,断断续续道:“先夫死后,妾身人微言轻做不得主,灵书大权在握,庄中事宜皆由她处置。先夫一死,她便以寻凶为名成日往外游走,一不操持二不敬拜,先夫和二叔叔设灵入殓只得由妾身一人设法操办。她却在入殓之日带回仵作衙役,借验尸为由将先夫尸首开膛破肚,弄得先夫死无全尸,最后又草草敷衍了事。想来先夫死时,妾身询问过下人,下人们都答前日夜里是灵书将先夫扶进房中,也是她第一个发现先夫死在床上。故而,妾身以为,那凶手不是别人,正是白灵书!”

      听得三夫人一席话,狄仁杰心中原本有的思绪又似照水荡涟漪,模糊不见影。回想刚才白灵书种种神色行径,又似乎眼前这三夫人所言句句在理。正要开口讲话,却听得背后有人冷笑一声道:

      “婶娘真是好兴致,弄得如此,还有心思造谣生事!”

      众人齐齐将目光往这里看来,讲话的正是漫步而来的白灵书。狄仁杰脸上一怔,心说这下可好,体己话亮上了桌。三夫人一双盈盈泪眼霎时转晴,换做了怒不敢言直盯那白灵书看。白灵书双手放在背后,一身悠闲慢步行来,干净利落的脸上笑得有些狰狞。狄仁杰见这态势如火上引信一触即发,忙打个圆场道:

      “贤侄女来得甚好,我看这庄中景致怡人正想到处看看,又恐庄院太大迷了方向,正不知如何是好。赶巧贤侄女来得及时,不知贤侄女意下如何?”

      “好是好!不过,看来婶娘还有话要讲,不如我等婶娘讲完了再行带怀英先生四处转转!”白灵书话中有话,锋芒在内,呛得那三夫人脸上阵阵发青,匆匆欠了欠身子别过道:

      “妾身微恙,先行告退了!”

      三夫人言罢便步行匆忙直往那竹荫后面而去,白灵书站在那里双目微晗,直看这一抹孝白渐隐于翠竹之间。狄仁杰见这丫头双目诡谲,隐露杀性,不由得心中一阵惊寒,正待要开口作别,却听那白灵书眼望三夫人离去之处,口中先骂了一句:

      “道我是狐媚,也不知谁才是鬼妖!”

      狄仁杰听在耳中,不由得计上心来,笑道:“贤侄女当着外人信口,可不是大户闺秀所为!”

      白灵书这才转眼来看狄仁杰,嘴角又是一阵冷笑:“信口?这可不是信口,从天而降一顶大绿帽扣在叔父头上,莫非我还为她立碑设坊?照我讲,该是她行为不检,勾引马房小厮,害我叔父!”

      “啊?”狄仁杰尚未作声,狄春却急急应出一句来。狄仁杰斜瞥过去一眼,狄春自知多嘴,赶紧合了嘴巴。

      白灵书见他们目光存疑,遂又开口道:“原本家丑不可外扬,我打算在暗下降妖捉怪,不想她竟将你们牵扯进来,如今,你们也走不得了,要走也须得待我将她拿下。”

      “哼,我就不信,你留得住我等的脚步!”一旁蔡陵信自开口道。

      白灵书扫眼看他,回顶一句道:“你大可试试!我这三星庄也许留不住你这将门公子,不过你身边这两个不懂武艺的,你也休想带走!”

      “你……”

      “好了好了,以和为贵。”眼见这二人又要闹将起来,狄仁杰赶紧拉过话头,转而又道:“贤侄女既然成竹在胸,何不将你婶母扭送官府法办,何以要将杀人之罪推在他人身上?”话到这“他人”二字,狄仁杰心中没来由一阵痛楚,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白灵书又道:“这不是没有真凭实据么!更何况,我也不知道那官府可不可靠。当初我二叔叔被杀,他们这么多人去捉那带着新娘的歹徒,结果都没了音信,难保他们不是有所勾结。姜雅仪是我叔父六年前新娶的填房,只因我叔父一心打理庄中生意冷落了她,她便与马房小厮勾搭成奸。叔父知道之后,将她软禁到后面的冷木轩。即便如此,叔父也是心中不快,心结难解。老家人回乡带了口讯,我急急从乡间赶来,一面帮叔父打理生意,一面照料叔父起居。二叔季破军成婚那日,风闻二婶被夺,二叔被杀,我急急赶回庄中之时,叔父呆若木鸡坐在堂中。听下人讲,叔父已然哭死过去两次,悲恸难当。叔父见了我,直言头痛,我便将叔父扶回房中。次日,我恐叔父身体不适,早早前去请安,谁知门闩反锁,怎么叫都没人应门。我便叫来两名家人破门而入,便见我叔父躺在床上,死了多时了。”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夜里杀了他,第二日再贼喊捉贼!”蔡陵又在此时脱口而出。白灵书索性走到他面前,厉色瞪住蔡陵,忿忿道:

      “没脑就别充神探!我若杀了叔父再出门,门闩怎会反锁?”

      “要门闩从里面反锁有很多法子,灵书姑娘是江湖中人,该是清楚!”

      “你……”白灵书被他说得气急,却又一时找不到说辞,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正我没有杀人。以我看,是那姜雅仪趁夜里寻欢之际,见我叔父房门未锁,借机杀人诬陷于我。”

      一张嘴红口白牙,两面是理,倒教狄仁杰听得煞费思量。这二人说辞不一,一说恩爱夫妻因她变,一说冷落娇妻另寻欢,也不知孰真孰假;那三夫人楚楚可怜,这白灵书又性直口快,哪一个都不似打诳。季破军之死是众目睽睽,确是李元芳所杀无疑;如今俞希贤之死倒成了迷案。蔡陵与白灵书倒像是前世冤家今生聚头,一见面便是冷语寒言,针锋相对。狄仁杰听他们争吵之中别带他意,不由得心中发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留下来助贤侄女你降妖捉怪!待到案情大白,贤侄女总可以放我等离开了罢!”

      “先生!”蔡陵听狄仁杰此言,不由得一声惊呼,快步走到狄仁杰身旁,低声道:“这个地方不简单,更何况我们有圣命在身,耽误了大事可是欺君大罪!”

      “你有把握全身而退?”狄仁杰也耳语一句,道,“正是知道这里不简单,我们又身陷在此,势单力薄,只能尽快将这里的事情解决,以求脱身。这些人明知元芳是四品大员也敢下手,我们三人就更不在话下!离开之前,千万不可泄露身份,以免有人对我等不利。”蔡陵没了言语,只得点头退在一旁。

      白灵书见这二人窃窃私语,眉间心上忽而有些笑意,又见蔡陵退开一旁,这才上前道:“既然怀英先生答应了,那灵书就先在这里谢过!时候也不早了,就请先生到偏厅与我们一道用饭!”话至此处,狄春才抬眼看见日已正中,正是午时了。

      碧树苍木相拥立,犹似孤舍群峦间。所谓偏厅,乃是一处小轩,两面围了竹帘纱帐,颇具风雅。且说白灵书引了三人往偏厅里来,正遇上丫鬟们簇了三夫人也往偏厅里来。两头见面,不免有些尴尬。白灵书一脸气颐瞥了那三夫人一眼顾自坐下;三夫人倒是见得些礼数,先朝狄仁杰一行欠身行礼,又请他们先行入席,才敢坐下身来。桌上预先放了滚糖花生,醉香牛肉,拔丝金枣等几个下酒小菜,玉壶瓷杯白银筷一应俱全。白灵书先行起筷,为众人斟了酒,道:

      “酒微菜薄,怠慢了各位!灵书先饮一杯,聊表歉意!”言罢即举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狄仁杰既是为客,自是要卖几分薄面,先举杯回敬,又以左袖略掩着饮尽一杯。蔡陵狄春也都齐齐饮下,只有那三夫人面前一杯未动分毫。白灵书也不理会,顾自斜了一眼蔡陵,讥讽道:

      “怎么,不怕我这凶手会下毒害你?”

      “怕,死谁不怕?不过,我若死了,定先杀了你作陪!”

      “你……”

      狄仁杰听这二人又开口闹将起来,不由得微微笑,放下手中白瓷酒杯道:“呵呵,想来贤侄女与我这学生定是前世的冤家。初一见时已是俩俩相对,如今又生死相要?”

      狄仁杰这双关之言一出,刚才还言辞激烈的白灵书与蔡陵齐齐闭了口,白灵书面带潮红低了头去,蔡陵也别过头故作张望。一旁狄春直被逗乐,笑得合不拢嘴去。三夫人却依旧是一脸愁容暗淡,低头暗自整了整衣角。

      言笑之间,福妈领了七八个丫鬟端着各式珍馐佳肴已经上来了。蔡陵看着她们这般排场,左右觉得不妥,试想初进三星庄时冷冷清清,连个洒扫仆役都不曾见,此时此刻却不知从何处多了这许多丫鬟婆子。不多时,丫鬟们便排作一列,由福妈在旁一个个将菜端上桌来。

      第一道菜揭开盖去,扑面一阵葱香四溢开来教人口舌难耐,再细看下去原来是葱油鲫鱼。第二道菜上桌之际已微有些酸味,待到揭开之时又有香味夹杂了酸味扑鼻,正是糖醋排骨。待到第三道菜上桌,却是无香无味,揭盖看来正是一道清炒十丝。第四道菜用了紫砂小钵作盛,当是一道汤菜,揭开一看,乃是金丸烩肉。第五第六两道作了素配,一道名叫金镶白玉,一道翡翠琵琶,细看之下原来是清煎豆腐两面夹了蛋层和排得齐整的青菜。第七道乃是饼饵,齐齐排在盘中教人忍俊。第八道菜作了大盘,还未上桌便闻阵阵烤香,启了盖更是将独压群芳将其他菜肴香味皆尽盖去,正是一道油光发亮的烤羊肉。

      一桌佳肴上齐,福妈遣了丫鬟们下去,自己站在一旁。狄春闻着这些香气,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顾不得许多便先行起筷,夹了一筷清炒十丝来吃。刚进嘴里,狄春便觉着一股膻味从嘴里冒起,却又不好当面吐掉,只得囫囵咽了下去。再看白灵书起筷夹了葱油鲫鱼细细尝来,不说半点异容反倒轻轻点头。狄仁杰先舀了烩肉汤来微饮,却不由眉心一皱,将半碗汤放了下去。蔡陵左右是不计较,专拣了那大块的烤羊肉来吃,这烤羊肉外皮酥脆,皮下肉嫩,都是切了片儿,无骨无筋教人停不下口来。三夫人总算动筷,夹了自己面前的饼饵来吃。

      狄仁杰再夹了那糖醋排骨,不想又停下筷来,浅言道:“贤侄女见笑,我看这排骨不似是猪骨!”

      白灵书停下手中筷子,拿了锦帕擦了擦嘴角道:“哦,这是羊骨!我婶娘她从不吃猪肉,久而久之,庄中饭食凡是有肉的都以牛羊肉替代。那清炒十丝是用羊肉作的肉丝,金丸烩肉用的是牛肉,饼饵也是牛肉馅儿。是不是啊,婶娘?”三夫人听她言语,不由得微微一怔,筷上夹的饼饵也落在桌上。

      狄仁杰见三夫人仪态有变,不由得心中疑云又多了几层。三夫人见众人都望着她,清了清嗓子,匆匆闪烁其辞道:“我自幼便不喜猪肉。先夫迁就之下,连累了庄中……”言辞间,三夫人一双媚眼又现梨花雨,匆匆起身作别,快步离了偏厅而去。狄仁杰回眼望这满桌佳肴,目光便落在那盘葱油鲫鱼上。再看那白灵书一脸自得,顾自自斟自饮了两杯,心中自有了些数。

      一席盛宴不欢而散,白灵书却是一脸自得,慢悠悠将筷子往葱油鲫鱼上去。蔡陵与狄仁杰面面相觑一阵,也都各自搁了手中碗筷。白灵书见他们都没了用饭的意思,又开口道:

      “怎么?吃不惯了?”言词间白灵书又夹了一块烤羊肉到面前,玩味道:“这可是整只的羊羔,烤得酥嫩,切得肥瘦适宜,不吃实在可惜了!”言罢又将那块羊肉咬上一小口细细品味起来。狄仁杰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道:

      “老朽年迈,常食清淡,今日有酒有肉,佳肴珍馐,倒有些不惯。腹中饱食,想要四处走走!”

      白灵书搁了手中筷子,道:“既然如此,福妈,你就带他们四处走走!先生也需记得不要乱走,要是迷了路就不好了!”

      “多谢侄女贤德!”

      狄仁杰话音刚落,蔡陵狄春便也齐齐起身,一左一右搀住这花甲老者往厅外走来。走得远些,蔡陵不由得再回望这厅中,纱帐拂飞之间隐约还见佳人小酌,眉间心上又有些酸涩。狄仁杰看蔡陵脸上有些怅然,心中一番五味陈杂,也不知这“冤家”二字终究作喜还是作悲。

      一路之上,福妈一直不言不语只一味往前行走,或是她做惯了下人不会其他;所幸狄仁杰心中万般头绪无暇理会这些琐碎,也便由着她去。蔡陵狄春搀在狄仁杰左右故意放慢了脚步,教那福妈离得更远,待到量她听不见耳语之时,蔡陵才低声开口道:

      “阁老,我们陷在这里,要是耽误了甘州大事,圣上责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不如我们想个法子,就此脱身罢!”

      “是呀老爷,这个庄子里的人都怪怪的,都死了两个人了!小的都觉得这儿有些阴森森的让人直打哆嗦,咱还是想个法子快点离开这里吧。”

      狄仁杰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何离开?我们是为元芳翻案而来,你们也讲这里不简单,当初我们在三星庄门口,白灵书手下的家仆武艺如何,你们都见识过了!我等是过路钦差,当走且走,留下这祸苗不除,到时候不但害了元芳和应老,还要连累雍州百姓吃苦!”

      “可是……”蔡陵还想说些什么,却话到嘴边又转了口,“那阁老您看着,她们到底谁是凶手?”

      “两个都不简单!我看那三夫人一双眼睛变换得快,看起来虽是柔弱无骨任人欺凌,但她目带妖异,恐怕是个暗主。那白灵书性情阴晴不定,时而坦直犀利,却也会下些手段。明里看是白灵书故意为难三夫人,只怕暗地里事情不止这样简单。俞希贤的死因还有蹊跷,我来之前看过验尸的卷宗,仵作开膛验尸虽寻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看了俞希贤尸身之后觉得有些古怪,至于怪在哪里我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三星庄确实是趟浑水!为今之计只有暂时静观其变,静待时机!”

      狄春听得一头雾水,细声道:“老爷,那三夫人看着楚楚可怜,不像是您说的那样吧!她丈夫另有新欢,又将她软禁,现在又遭白灵书欺负,哪儿像是个凶手!”

      “她讲你便信了?”狄仁杰反诘道,“她们二人,这个指丈夫与那个有染,那个又说这个勾搭马房小厮。两边都不可尽信,俞希贤是死了,可那小厮还能作供。我们左右是出不去,今夜便趁留宿之际由蔡陵你去暗中寻那小厮问话。希望能够打开缺口,尽早破案!”

      “是!”蔡陵军旅出身,这得令之声不免说得响了些,冷不丁走在前面的福妈满腹狐疑转过脸来看他们。三人正寻思如何应对,却听得不远处有一阵喧哗声传来。福妈的心思又似被这一阵引走,转眼望去,见花池边正有人扭打在一起,遂顾不得眼前这三人,径直往花池边去。狄仁杰与蔡陵狄春各自对了一眼,也往花池边来看,原来是一名仆役正与一名丫鬟在那里夺个包袱,旁边还有五六名丫鬟杂役在看热闹。

      福妈箭步如飞赶到花池边,厉声大喝道:“都给我住手!谁叫你们在庄子里斗殴放肆的?”话音未落,扭打的两人和旁边看热闹的纷纷垂头肃立。扭打的丫鬟头发蓬乱,身上衣服也被扯破,福妈见了便甩手两个大耳刮子上去。丫鬟挨了打,急忙跪在地上求饶,旁边仆役和看热闹的见了也赶紧跪下,纷纷道:

      “饶了我们罢!”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庄子里闹事!说,为何事大打出手?”福妈声色暴戾,一双眼珠子尽显狠辣之色,教在场众人瑟瑟不已,都不敢吱声。福妈环视四周,随意指了个跪的近的丫鬟厉声道:“你讲!”

      这丫鬟吓得魂不附体,磕头道:“嬷嬷饶命!是提香和小四儿为了银钱之事起了争执,与我们无关呀!”福妈听罢,眼光便落在提香手便那个包袱上,而那提香此时正欲将那包袱往裙裾里掩藏。福妈随即喝一声左右道:

      “来人!把提香跟小四儿架到柴房去,我要亲自教教他们庄里的规矩!”两名跪着的杂役立时起身,将刚才扭打的两人齐齐押了下去。福妈拎了那包袱,随后而行,仿佛是忘记了不远处还有三位客人在看。福妈走后,丫鬟们才松了口气纷纷起身各自离去。

      狄仁杰看那刚才答话的丫鬟往这里走过,忙示意狄春上去讲话。狄春会意,快步跟上那丫鬟,先叫住了她道:“姐姐慢行!“这丫鬟听得是陌生人声音,一脸疑惑转过脸来。

      狄春赔了笑脸,道:“我们是刚来的客人,刚才福妈正引我们四处转转,不想她为庄中事物纠缠,我们寻不着路,正想问问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丫鬟见是客人,自当先行了礼数,道:“小婢名唤解语!不知道客人想到哪里游玩,小婢可以引路!”狄仁杰由蔡陵搀了慢步行来,听这丫鬟说话,倒觉得是个老实人,遂接过话茬道:

      “呵呵,原来是解语姑娘!老朽是你家三庄主故友,本欲探访,如今却成了凭吊。刚才去了灵堂,也去过书房,正寻着他常在的地方再看几眼!”

      解语听他话中意,立时便道:“那就由小婢引三位到三庄主卧室看看罢!”言罢,解语即伸手作个请,自引了三人往俞希贤死时所在卧室而来。

      一路之上,解语沉默不语似有万千心事,同为下人,狄春看在眼里,自是知道她如今在想些什么;便作善劝道:“姐姐,做下人的也是个命。命若好了,遇得个好东家,一生不愁;命若差了,遇得恶主,一生坎坷。只是这命,看老天也看自己,做了下人该要守东家的规矩,难免行差踏错时,东家小惩大诫也应该,不会有事的!”一席话说罢却引得那解语嘤嘤抽泣起来,道:

      “哪里小惩大诫,落在福妈手中,提香姐姐怕是不死也须得起层皮!”

      “这是为啥?”

      狄春一言以中解语心事,解语仿佛心门开了一般,满腹委屈竹筒倒豆一般抖出来,道“你们哪里晓得。她是三庄主原配郑氏夫人的贴身人儿,三庄主十分爱惜郑氏夫人,就是夫人死了也对福妈十分厚待,将庄中下人都交由她来管。这福妈可是狠人儿,就是吃了人也不吐骨头!下人们要是有人为钱银之事犯了规矩,她就叫人拉到柴房,专捡那些看不出伤的东西来作罚!若用针钗刺,事后让人泡在水中半个时辰,泡得皮肉发皱,那伤痕便不见了。若用利器割,一边割一边以滚水捂布烫去伤口上的血丝,过后伤疤就如同旧伤一样发白,哪里看得出来,只会叫人痛死!如今提香姐姐被她带去,也不知道会受怎样的苦!”

      解语边讲边哭好不伤心,狄仁杰听在耳里,心中不免有些慨叹。三人正慢步而行,蔡陵突然停住了脚步,而后慢慢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只见冷风阵阵过园而去,四周草木皆随风动,毫无异常之兆。倒是狄仁杰被他这突然而来的一停步吓了一跳,微声道:

      “何事?”

      蔡陵也微声回道:“不知为何,我总觉着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阁老,我们还是快些走罢!”

      三人一路不停,直跟着解语脚步往前,穿过两条游廊,绕过花间小憩石台,便又到了一处青石拱门。门外两侧皆是青竹假山,照旧是半点花苗也不曾见。解语行至门前,先朝里诚心拜了拜,才敢迈步跨进拱门里。狄仁杰一身正气,尾随解语脚步入了里面,蔡陵狄春自不必说。

      拱门里面先见了一处小花园,假山假水之间颇有韵味,涓涓细流自假山上以竹节引下,落入小池之中,池中小水车晃晃悠悠转动发出欸乃声,全不似三星庄其他地方端敬肃穆。北面是一排屋子,清一色漆了朱红却漫发出阵阵阴森环绕在整个小院中。解语伸手示意请三人往右起第一间屋子里来,这间屋子并未上锁,只是虚掩在那里,地上满是鹅黄冥纸铺了厚厚一层。狄仁杰进了屋内,但见房中一色清简,一床一桌四盏凳,连那桌上杯壶也是粗瓷。西侧一口书架,西北还有衣箱,纵是寻常人家也不过如此。狄仁杰四下看来,倒是只有墙上挂的一幅《桃花亭前三结义》还有些意思。见了此画,狄仁杰不由得又想起在俞希贤书房里拾得的折扇上也是这幅画,只不过扇面画小,整幅画大,狄仁杰不由得叹道:

      “看来你家老爷十分钟意刘关张结义之情,既在庄中建了桃花亭,又画得这画颇似神韵。”

      解语回头看了这画一眼,道:“这画中又不是刘关张,是我家三位庄主!胖的那个是季二庄主,瘦的这个是三庄主,矮小的那个是大庄主!”

      狄仁杰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呵呵,这论资排辈怎是这个排法?”

      “这小婢就不清楚了,小婢来的时候庄中便只有二庄主和三庄主。听人说,这里的三位庄主以前都是做□□买卖,都是依武功来排资辈!三庄主是重情义之人,听说当初他便是为了兄弟之谊连病重的夫人都不管不顾,夫人病死之后,他伤心了好几年。”听着解语这番说辞,狄仁杰蓦然懂了这画上四句题诗之意,遂喃喃吟道:

      “聚义堂前桃花亭,判官笔扶赋比兴。亦文亦武奇谋断,错信诗书错负卿!自古情义两难全,你俞希贤也不过芸芸沧海一粟耳!君若还在,愿与神交!”

      “先生,”狄仁杰正在慨叹之际,蔡陵却已然将这屋内看了个遍:“这里巴掌大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如上别处去看罢!”

      狄仁杰被他这一声叫回神来,暗自笑了笑往屋中细看,道:“解语姑娘,此处便是你家三庄主死时所在之处?”

      “不错,”解语走到床边,道:“我家三庄主素来喜静,房间里原本有个窗户,后来叫人用砖头砌死了。当时他便安稳地躺在床上,我们跟着侄小姐进来,见三庄主沉沉睡着没响动,侄小姐叫我试了试鼻息,才知道是死了!”

      “你试的鼻息?”狄仁杰又道,“那你单凭这鼻息有无便定了他生死?”

      “不是不是!”解语紧张起来,慌忙道:“侄小姐还试了脉象心跳,我也看了三庄主四肢僵冷,两眼翻白。这才确信是死了!后来三夫人来了,哭了几场,侄小姐便去报官要寻凶手。官府来了仵作,说是寻不着表面有伤,便要开膛破肚来验,三夫人抵死不肯,在这里大撒冥钱哭闹。后来被侄小姐用银针扎睡过去了,才办的验尸。”

      “原来如此!”

      “自此之后,三夫人和侄小姐便像结了仇家。原本就是互不理睬的两人,闹腾得更厉害了!就是平常用饭也要厨子各烧各的,只苦了我们这些下人!”

      狄仁杰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去看那门闩,却在门上找不到门闩。待她讲完,狄仁杰便又问道:“你们进来的时候,房门是反闩的么?”

      “是啊!侄小姐叫了两个杂役用刀从门缝里把门闩给劈断了才开得门。”解语一边说,一边从门角落里拿起两截木条,递给狄仁杰看,道,“这就是被劈断的门闩!”狄仁杰看了看这两截木条,又看了看那两扇门,原来是用铁木制的门框又沉又硬,难怪他们只能将这条门闩劈断。如此一来,这房间当时便是密室,凶手又如何杀人逃遁?

      狄仁杰蓦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道:“你们如何确定三庄主是为人所杀?而非自杀,或是暴毙?”

      解语正要开口,冷不丁又从房门外传来白灵书寒中带刺的声音:“我叔父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得很,何以突然暴毙?季二叔大仇未报,凶徒死不见尸,以我叔父为人脾性,何以自尽?这个回答,先生可满意?”

      言词之间,白灵书已然踏步入了房中,一双眼睛杀气腾腾直盯着那名叫解语的丫鬟。解语自知不好,当下跪地诚惶诚恐起来。蔡陵见状,急急跨开一步挡在解语面前,叫那白灵书目光杀气都落在自己身上。白灵书恶狠狠瞪了蔡陵一眼,分明怒不可遏。狄仁杰眼见情势不妙,急忙道:

      “贤侄女这般关心备至,凡事都亲自前来,待客之道实在是感人甚深!”

      白灵书不去看狄仁杰,一双眼睛只瞪着有维护解语之意的蔡陵,慢步上前切齿道:“就怕有些人好心当狗肺,不肯领情!”白灵书慢步往他面前走来,一双单皮小眼瞪大如杏,两道简眉张扬开来,不由得心中噗噗乱跳,浑身上下似遭了雷劈动弹不得。

      狄仁杰看出些端倪来,心中暗暗发笑,圆场道:“贤侄女莫生气,老朽有些疲累,想寻个地方歇息一下!既然贤侄女留我等降妖捉怪,便烦劳贤侄女为我等准备歇处!”

      白灵书依旧是瞪着蔡陵,口里却答道:“那便请先生移步客房吧!”言罢又狠狠瞪了跪在蔡陵身后的丫鬟解语一眼,鼻子里朝蔡陵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蔡陵缓过一口气来,全身又似筋脉打通了一般舒畅,心说这丫头倒是个威风的主儿。顾不得许多,蔡陵急急赶步去追狄仁杰等人的脚步,刚出得房门,猛觉着背后似又一股怪异直戳了脊梁骨。蔡陵猛一个转身去看,只有丫鬟解语还恭恭敬敬跪在房中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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