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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混元锤震刑天剑 上官弈对俞希贤 “来帮忙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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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打点滴,戌时三刻。夜风突然呼啸起来,吹得满园树影婆娑打颤,盏盏红灯来回摇晃。这三星庄原本幽静的后院一霎时吵扰起来,聚义堂前人影浮动,火把红灯照那堂前匾额上的三个浊金大字亮堂起来。
此时此刻,聚义堂的大门却是开着,里面只点了一盏灯,在这深沉大院之中显得有些可怜。灯影撩动,光晕昏黄,一卷画纸,一枝秃笔,金砂点点,墨迹纤纤,便将一盆茂兰画就,只是奇怪这纸上茂兰却不是绿色,而是染了金线流砂。画卷铺白,茂兰占半,另外那一半本应写上名家名句,却不知为何,作画之人却搁了笔,默然站在窗边独对清风。
窗上竹帘卷了一半,低垂在那里好似也有愁思在心头。烛冷风清,彻骨寒意,却吹不起他脸上那般凄愁;两鬓斑驳,背影清瘦,一声叹息又吐得沉重,此番看去却又不像是刚才在三星庄门外喜笑颜开的三庄主。手中一把折扇轻轻摊开,扇上画了一处小亭,又画了一高一矮一胖三人齐齐在相拜,既见此画,俞希贤眼中黯然失落。夜风不识时,偏偏一阵猛吹将折扇轻轻吹落。俞希贤低了眉眼,却不去拾,正在此时,耳听得外面有一声混浊不清传来:
“俞夫子,是时候了!”
俞希贤听了这一声,不由得嘴角一阵抽搐,快步走到画桌前,挥笔在那《茂兰图》另一边空白处草草题了几句诗。一气呵成,教这《茂兰图》更添完善。看着这四句诗,俞希贤不由得满目泪盈,随手丢开手中画笔,仰天长笑,大声喊道:
“同气同根执手来,为晴为雨两枝开。桃花有幸三月死,不见同袍一剪裁。世间人鸟皆为利,何苦啊,何苦啊!”笑音未落,俞希贤疯了一般冲出聚义堂去,此间,在那吹落在地的折扇上踩了一脚,折扇应势折断。只是可惜了扇上那幅亭前结义图,既已落地又遭此难。
俞希贤正出了聚义堂欲箭步赶往后园厢房,却在桃花亭与聚义堂之间廊房中见着了一名身穿交领红衣,头戴铁盔的人正倚坐在廊房边小栏上。俞希贤见了此人,先诧了几分,冷冷道:
“你又来做甚?”
“来帮忙呀,”铁盔里传出浑浊不堪的声音,道:“方彬彦我是带来了,任务我也完成了,如今就看你们杀不杀得了他。不过,不管你们杀不杀得了他,我的那份好处可是一分也少不得哟!”
“你放心,老二既然答应你,绝不会食言!”俞希贤正色道。
听他此言,那铁盔人却又冷笑两声,道:“啧啧,看来俞夫子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忍下手哟!你说罢,一个为了名利可以连同袍手足都杀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我相信‘绝不食言’呢?”
“那你想怎样?”俞希贤鄙夷看了这铁盔人一眼。
“我想看戏呀!”铁盔里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让俞希贤觉得甚是炸耳。俞希贤看着铁盔人心中暗暗思量,此人秉性诡诈,遇着他须得要事事小心应对。无奈又找不着搪塞她的理由,于是只好默许了她跟随在侧。
俞希贤虽料着铁盔人诡诈,却不防这一着也正中了铁盔人下怀。二人疾步匆匆赶到厢房,正见了厢房外面围满了庄内仆役,都举了火把持了兵器一副一触即发的大战态势。火光浮动,却依旧是照得整个院落亮堂。
突然,厢房门开了,房中李元芳一手持了刑天剑一手拉了上官雨站在那里。刑天出鞘,杀气翻腾,眼见门外层层包围的仆役面带杀意,李元芳毫无惧色。偶然瞥见到正对门口不远处站着的俞希贤和铁盔人,李元芳却反倒脸上微露惊诧之色。这两人,竟然一起站在那里。李元芳认得铁盔人那身衣服,是曾经红而不艳的红,却在此时红得刺眼。
她是铁盔人。就是江舞风口中的合作者,杀了狄如燕的铁盔人,云剑豪口中的水魄。霎时间,李元芳心中思绪翻涌如潮,全身热血好似沸腾起来,还记得他喜堂误杀狄如燕,数次谋刺狄仁杰,趁虚计擒上官雨……此时此刻,李元芳才觉着自己一路而来皆是水魄一环套一环的陷阱,只是他想不到这三星庄竟也与水魄有勾结。一时间,李元芳心中怒意汹涌,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拉了上官雨的手也越来越紧。
上官雨看他神情又惊又怒万般复杂,正要开口探问,却不料李元芳先行开了口,隐忍至极对俞希贤怒喊道:“你们狼狈为奸,合谋要来杀我?”
俞希贤嘴角一阵抽搐,却只低下眼去隐忍不答,倒是他身旁站着的铁盔人自铁盔之中发出两声冷笑算作回答。李元芳看这两人如此反应,不由得心中怒潮澎湃,双眼暴凸逼视着铁盔人,多时压抑的怒气霎时如火药引燃,大喝一声:
“最该死就是你!”话音未落,李元芳松了拉住上官雨的手一跃而起,刑天剑剑尖直逼铁盔人而去。刑天剑杀气逼人,颇有挡我者死的架势,须知这刑天剑乃精钢所铸又作三棱锥形,胜在穿甲之力,莫说是个区区铁盔,纵是金甲铜盔也管教戳出个三星状窟窿来。那铁盔人却丝毫没有惊慌,也不作闪避。李元芳哪里管它这许多,只顾往前冲去,却不料剑尖碰到铁盔人之前,眼前猛然见两个冬瓜迎面砸来。李元芳急急收剑护住眼前,硬是一剑顶了那两个冬瓜回去。
“铛”地一声震响,李元芳硬是被这突然袭来的两个冬瓜震退了几步,只觉得右臂震得生疼,耳边也有些嗡嗡余音。待他站稳定睛一看,眼前已然站了一名彪形大汉正朝他蔑笑。这汉子约有三十出头,身形彪壮,昂眉怒目,满脸络腮胡子邋遢得紧;一身豹皮短衫遮不住胸口浓密黑毛;手中一对大铁锤不圆不方却足见斤两,想来刚才那两个突然袭来的冬瓜就是这汉子手中的大锤。
李元芳略略沉了一口气,看着彪形大汉手中那对活似冬瓜的大锤,又分明记得刚才一刹那的电光火石,心中不禁有些打鼓。单凭刚才那一招之对,便已可知这汉子力大无穷,手中这对铁锤更是开山碎石不在话下,若然莽撞力敌,无异于自寻死路。李元芳不敢贸然上前,倒是上官雨快步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细语道:
“将军小心,此人便是三星庄二庄主季破军!我看他手中那对重锤少则有一二百斤,必然是力大无穷,将军千万不可力敌!”
“我知道!”李元芳口中低声回了她一句,眼睛却依然是死死盯着站在季破军身后的俞希贤与铁盔人。正想着如何破了季破军手中双锤,却不料那铁盔中传出冷冷一笑,继而那铁盔人便悠然离去。李元芳看他身影如鬼魅般欲要遁走,急急脱口喊道:
“你别走!冷飞凤!”
铁盔人岂会理会他这等急怒之言,照旧如月隐层云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倒是那站在他眼前的季破军先开了口,一腔破锣嗓子吼得响亮,道:
“别叫唤了,方彬彦!今天你就是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出老子的手掌心!你要是想活命,就将青木令和新娘子留下!”
“什么青木令?”李元芳被他这一声喊,心思才从铁盔人身上回来,这才觉着当下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报仇,而是该是如何带了上官雨自此处脱身,“我不是方彬彦,你们认错人了!一切都是刚才那铁盔人的阴谋!”
“彬彦!”俞希贤在季破军身后站了许久,终于肯开口讲话,“俞夫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不是彬彦,夫子一眼便知。这许多年,你确实是变了许多,只可惜,你手上这把剑……当年你说过,这把剑不会跟从第二个主人!我们三人十几年的兄弟,你有退意,我们绝不阻拦,只是要你交出青木令,从此之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我是李元芳,不是方彬彦!这把剑是冷飞凤,就是那铁盔人今日在雍州城内一品醉酒楼用计换给我的。”李元芳极力申辩,却不知天下这等事情总是越描越黑居多。
季破军破锣嗓子冷笑一声,喝道:“俞夫子,你少他娘的跟他废话!老子早就料到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把令符拿出来!事情既然到了这份上,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小子咱们自个儿做自个儿的主!”
季破军言辞粗鄙不堪却比得那兵符令箭一般,被他这几句话煽得那些围在李元芳身周的喽啰齐齐叫好。李元芳心中暗惊,话里话外,这些人与方彬彦分明是多年结交的好兄弟,如今竟然如此憎恶方彬彦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正在此时,上官雨又细声道:
“李将军,看来那铁盔人用尽心机,便是意在此处!她早已知悉三星庄与方彬彦有仇,故意将剑换了给你,便是要他们当你是方彬彦,借刀杀人将你除掉。”
言声在耳,却字字句句惊心不已。李元芳默然而立,直面了来势汹汹的季破军和俞希贤。夜风徐来,却带不走心中阵阵翻滚的思绪。上官雨说的是,他带了刑天剑步入三星庄之时便已在三星庄众人心目中成了方彬彦。李元芳并不应话,只是怔愣愣看着眼前的季破军与俞希贤二人眼光闪烁,心中似有万千话语,却又被一股怒气梗在喉头。良久,李元芳才闷闷憋出三个字来,道:
“为什么?”
四目相对,俞希贤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剧烈地抽搐几下,隐忍中分明欲言又止。李元芳这一句问话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好似博大精深一般教人犯难。手握双锤杀气腾腾的季破军竟也在这话音靡靡之际眉宇间多了一线思绪。夜静如阑,风声萧瑟。半缕愁思如花落,芳踪难觅香满园,或是此时,果真教人无语问苍天。这园中没有了半分杂声,全场几十人皆肃然而立,人人脸上都是一般复杂神色。看着他们这般神情,李元芳眉头轻皱,刚才怒意早被打消了大半,换上了几分痛惜失落。相持良久,最终还是那彪形汉子粗犷不羁,愣头愣脑歪了歪脑袋,大声喝道:
“你他娘的都要死了还这么多话!老子这么多年替你执掌门户,今儿个就是想扶正了!不宰了你这小子,怎么对得住弟兄们的心意!识相的就快快交出青木令!”
季破军此言一出,李元芳好似受了当头棒喝一般震醒,原来他们同袍反目要杀方彬彦只是为了“扶正”。抬眼再去看俞希贤,却在他黑洞洞的双瞳中寻不见底,这又似混沌中一盆冷水泼在李元芳心头上,任是多少复杂神思也霎时冷醒。
原来,这二人眼中有的只是“名利”二字。适才俞希贤口中所谓的十几年同袍之谊,在“名利”二字之前竟是一文不值黯然失色。
李元芳握刑天剑的右手愈来愈紧,指关节上发出咯咯响声,刑天剑也似懂人心意一般杀意澎湃起来。杀机乱,好似万剑乱风一般在李元芳身周发散开去;风如刀,割得那火把上的火焰忽明忽暗。所有人都觉着自己好似身在冰窟,不自禁地汗毛直立全身发抖起来。李元芳脸上刚才那几分痛惜失落霎时皆尽不见,面上虽无表情却煞气逼人,冷冷道:
“我再讲一遍,我不是方彬彦,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今天到此是因为刚才的铁盔人掳走了上官姑娘,这把剑也是铁盔人用计换给我的!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今天必须将上官姑娘救走,谁若挡路,刀剑无情!”
“哈哈,到底是露出来了!”季破军果是粗枝大叶,见李元芳说出这番话来,竟半点不见心惊之色,反寻衅大笑两声,道:“新娘子是老子花钱买的,要是让你带走,老子的脸往哪搁?当年老子是一个不留神被你占了上风,不然第一高手的名号哪里轮到你这小子。今儿个要教你尝尝老子这混元重锤的厉害!”言词之间,季破军还是一意孤行不理李元芳辩解。
李元芳也不再申辩,沉稳站在那里冷冷望了季破军几眼。事已至此,又见李元芳不说话,倒是上官雨不愿在这气势上输人,不卑不亢浅笑道:“胜负之数,天意早定!将军姓李,阁下姓季,又逢初四月亏,戌亥交分,乌云蔽月,生气灭绝,阴杀万物。凡此种种看来,今夜二庄主恐有血光之灾,削头之变!”
此言一出,站在季破军身后的俞希贤心中猛然一惊,叹这不起眼的弱质女流竟通易术,说得出这番话来。只可惜季破军其人一介武夫,哪里懂得奇门易术,上官雨这几句话于他便好比对牛弹琴一般,听得风雅却不知说得什么意思。李元芳虽是一知半解,却听得出她于此生死攸关之际仍愿与自己共同进退;于是怔愣愣转过脸来看上官雨,只见她眼中并无半点杂色,依旧是一副伴君生死皆不惧,一丝浅笑解愁云的泰然之色。
一眼相知。想不到生死关头身边不离不弃的朋友只剩了这萍水相逢的上官雨。李元芳心中蓦地一阵触动,好似溺水之人抓到一棵稻草一般。四目相对,善读心思如上官雨又怎生看不出李元芳眼中意味复杂,眉眼之间轻轻朝李元芳点了点头,不消只言片语,便教李元芳眼中复杂沉静下来。二人一霎时神色坚定不移,齐齐转眼往季破军这里看来。
看这二人眉目交流,季破军霎时气不打一处来,猝不及防地抡起手中大锤哇呀呀大喊着往李元芳这里砸过来。见季破军动手,俞希贤蓦然一惊,不自禁伸出右手想要阻止,却又慢慢放下了。季破军一对混元重锤舞起,好似山巅巨石劈头盖脸滚落,李元芳将站在身边的上官雨轻轻推开,不慌不忙挥起刑天剑来侧身横剑一挡。
“铛”地一声震天巨响通彻天地一般,在场一众家仆喽啰各自本能地双手去捂耳朵,耳边皆是嗡嗡作响绵延不绝。霎时间,混元锤与刑天剑两下交锋撕咬在一起。当是时,李元芳与季破军两相角力,互不相让,两双眼睛各自如狼似虎电光火石般碰撞在一起杀气凌然。千钧一发之际,李元芳声低意不低凌厉道:
“我不想杀你!不要逼人太甚!”
季破军一脸横相,紧咬牙关憋住一口大气沉在丹田使力将双锤往李元芳刑天剑上压去,恶行恶相道:“老子替你打理事务十几年,大庄主早该老子做了!你想回来吃现成儿,门儿都没有!”
听季破军言下之意,李元芳自是知道他想要谋害真正的三星庄大庄主方彬彦,也不知这三星庄大庄主之位与他这二庄主有何差别,竟惹得这莽夫如此眼红。有道是成王败寇,看季破军此举如同叛逆,如今李元芳被他当作方彬彦,想他必定是破釜沉舟以命相博。李元芳不敢怠慢,左脚下轻轻一转,运起内劲硬是将季破军那对混元大锤一剑挡开去。季破军就势退开去,二人之间相去数步又各自摆开了攻势。
疾风骤起,卷尘而散。李元芳手握刑天剑,阵阵杀气如涛浪排山倒海而来,教这夜风都带了刀刃般朝四面八方裁割去,吹得那些灌木桠枝上零落的枯叶四散飞逃。所幸季破军手中一对混元锤够斤两,还能教他这般稳如泰山。二人杀气腾腾各不相让,只是季破军耐不得性子,先挥动了锤子恶狠狠朝李元芳迎面砸过来。先前两个回合力拼,李元芳心里多少有些底子,料是与他角力,断然占不得半分便宜,于是回转剑锋,一个欠身照他下盘一剑划去。季破军也不示弱,早已料到自己下盘弱点,就趁李元芳这一剑之间将手中两个大锤照李元芳天灵盖砸下去。李元芳机敏旋身带剑而走,退开两步去。
“嘶”地一声轻响,季破军隐约觉着身上有些不妥,低眼一看,原来腰腹豹皮革衣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好似他这副富态是吹起来的,所以要开个口子泄泄气。再去看李元芳,只见他将刑天剑逆握手中横在身前,一副从容且凌厉的姿态,眼睛里分明告诫季破军“如越雷池必死无疑”。这无端端的一招示警在季破军眼中却骤然作了挑衅,于是季破军狂怒地挥了大锤,哇呀呀大声喊着朝李元芳这里来。
李元芳无意杀人却被这蛮牛曲作他意,不但不肯好言和解,反而变本加厉抵死相拼。想到这里,李元芳眉间微微一皱,眼中几分无奈如今全作了凌厉。季破军手舞大锤更是狂放,见高则擂,见低便砸,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左右开工朝李元芳一路猛砸猛打。李元芳自是不会与他力拼,只是一味闪避,心中却不断思索该如何将这蛮牛手中的大锤制住。
夜风萧瑟如刀如剑,刀兵相碰电光火石,这二人你来我往交战正酣,其余各人都只站在一旁静观,谁也不敢上前造次。眼看李元芳在季破军乱锤之下步步为营转为守势,上官雨不由得长眉浅颦,忧上眉梢,只恨生为弱质女流不能相助于他。李元芳步步退守,却都被站在一旁的俞希贤看在眼里。正所谓内行识门道,俞希贤深知季破军心性粗枝大叶,又暴躁堪比张飞,李元芳这般一味退守一则可看清季破军锤法路数,二则也教季破军这等粗犷大意之人掉以轻心。
过不得两三百招,季破军更是发狂般舞动双臂,涮、拽、挂、砸、架、云、盖招招都是极尽全力舞得虎虎生风,直将手中双锤如雨点般朝李元芳砸去。眼看季破军死力挥锤,脚下马步渐显浮躁;俞希贤急上眉眼,就怕这莽夫以为对手好欺负,掉以轻心落入圈套。果不其然,季破军一路乱砸乱打却每次只从李元芳衣角剑边擦过,不由得他心中烦躁起来,巴不得一锤下去便结果了李元芳。正是心急生怒,怒则易狂,狂则意乱,只见他双目暴凸,由下往上狠力朝李元芳下颌抡起一锤,李元芳适时仰面下腰教他这一锤冲天而去一招走空,再右手挥剑而起直奔他脖颈划去。季破军急急退开两步,刑天剑剑尖自他脸边一擦而过,一道血痕随即划开。
血如红线,触目惊心。
季破军邋遢地扬起手背往脸上一擦,手背上立时一抹煞红。再看李元芳,手中刑天剑气焰跋扈犹如幽冥鬼火熊焚,眼中分明一股杀意教人胆寒。季破军纵是再粗野大意,心中也开始隐隐有些后怕,刚才那一剑若非李元芳慢了一拍,自己也没有这样幸运只伤皮肉。
最后的示警。只可惜此时此刻卒已过河,箭已离弦。
季破军沉了一口气,大吼一声再次抡起双锤以双龙出海式朝李元芳攻去。李元芳双目微微一细,手中刑天剑舞如电光霹雳,脚下起步旋身而走,手中起落一式仙人拂袖将季破军这出海的双龙龙头打退,继而又以白云出岫直指季破军胸膛。须知这刑天剑乃有三棱,作锥形极擅穿刺;三棱皆刃,锋利无比,棱间各有凹槽,若刺入人体则必见血自凹槽滚滚而出,再难止住,故而此剑下绝无活口。季破军立时将双锤相交于胸前抵挡,刑天剑剑尖遂狠狠钉在混元锤身上。
二人相持,站在一旁的俞希贤再也按捺不住,只见他右手一沉,自他袖中落出一支硬铁秃笔,此物通身银亮,笔尖锐可断芒,笔身中间还有一铁环套在他右手指上教整支笔绕指灵活可转,旋风一般被他灵巧攥在手中。俞希贤腾身而起,一跃来到季破军和李元芳身边,二话不说转动手中铁笔直往李元芳眉心扎去。李元芳随即收剑而返退开几步,再看俞希贤和季破军二人并肩而立,一人执笔一人握锤,一在灵巧一在守拙,若是遭此二人两相夹击,任是再高的武艺也不得应接。李元芳心中正有些发悬,偶然间却听得院中有清脆笛声幽幽响起。
李元芳眼角余光微扫笛声来处,眼见上官雨已然横起了手中白玉长笛,纤纤十指形如芝兰。一曲《破阵乐》清脆响亮,高低不绝,正唱得此时情境。李元芳见此也不知怎的心中蓦然一阵清明,仿佛前去无路之时豁然开朗一般,成竹渐生于胸。笛声起落,时如鹦哥婉转,时如金鼓起歌,分明是带了江南小调曲法,虽是战场雄风浩大却又流转儿女情长。
李元芳镇定心神,轻转了手中刑天剑,不似刚才那般刚劲气力反倒有些绵软随风。俞希贤看得出他这态势有变,却又说不出变在何处。还不及细想,俞希贤身边的季破军早已挥起大锤朝李元芳一个箭步猛冲过去。这莽夫只会逞一时意气,杀意既起便立即动手绝不含糊。
李元芳不慌不忙,待他一双大锤冲到眼前才挥动刑天剑往地上轻轻一点,借此一点之力整个人翻身而起,倒立空中。季破军双锤齐齐落空,正要出反手击鼓之势,却见刑天剑因受李元芳之力慢慢发弯,随后轻轻一弹将李元芳整个人翻身飞起。季破军又是一锤走空,李元芳正借了轻功踏风而走,轻轻落在院角密栽的竹荫之上。俞希贤猛然顿悟为何李元芳会态势有变,原来是看中季破军一股蛮力难于匹敌,遂取巧欲以轻功避过,意在引季破军随他往高处去打。季破军这等力大无穷之人优势便在大巧若拙,力拔千钧;若是双足离地,少了厚土实地支撑则好比笨象遇狸猫,如何能随之上树?
季破军哪里想得这般多,正待要追却被俞希贤一手打横拦住,俞希贤二话不讲脚下一蹬,右手铁笔飞旋,飞身而上。一时间俞希贤和李元芳齐齐踏枝而立,站在竹荫之上,压得那枝条弯了头下来。夜风吹过,翠竹轻摇,脚下竹荫如瀚海波涛一般伴着沙沙声起伏涌动起来,俞希贤和李元芳也如站在碧波之上随波起落高低。
风吹竹海涛浪响,铁笔旋风如银霜。冷面判官果真是名副其实,如此境地俞希贤也不多言,只是愣愣望了李元芳几眼随即舞起手中铁笔朝李元芳额前点来。李元芳直刺一剑要去挑开,俞希贤手中铁笔却在刑天剑剑尖刚刚触到之时灵机一转,以点字诀将刑天剑剑身缠住。俞希贤趁此时机翻身朝李元芳猛踢两脚,李元芳左手起掌护在身前挡过。俞希贤哪里肯放他收剑,二人右手皆握兵器不敢松手,遂各自以左手拳脚相博。两人在这竹荫之上龙腾虎跃皆不见哪个退让,倒让身在下面的季破军心中如烈火焚烧般急躁。上官雨轻奏长笛绵连不绝,更让季破军这不识音律的莽夫听得心烦不已。
俞希贤突然斜过笔锋,放开刑天剑顺势往李元芳咽喉上去;李元芳眼前一亮,欲要抽剑回来阻挡却不防俞希贤此招乃是佯攻,右手执笔在上,左手如鬼蛇穿行在右手之下,两手相交,依剑而走,李元芳此时若要收手挥剑,俞希贤只须两手间距稍紧,便能死死夹住,再以戳字诀直击咽喉,此招名为扶壁题书。李元芳眼见右臂受制,俞希贤又以笔尖顺肩朝他喉头戳来,急急使了左手去挡,只听得“噗”地一声,血花四溅,俞希贤手中铁笔硬生生戳进了李元芳左手手背上。
血流如注,点点滴滴落进脚下浮动的翠竹枝叶之间,又自竹叶上如诀别泪珠一般悄悄滑落。风来迅疾,吹起红灯盏盏来回摇曳,黑夜中的红变得这般诡异。全场皆惊,上官雨笛声骤停,徒留了与季破军一般惊愕。俞希贤脸上蓦然闪过一丝惊诧,继而又是空洞无底。此时此刻,怎不叫李元芳左手上这切肤之痛更为锥心刺骨?
李元芳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怒火,突然大吼一声,硬是狠狠将左手从俞希贤笔下用力拔出,随即握紧了拳头朝俞希贤脸上打过去。拳头带着血的腥味落在俞希贤脸上,硬生生将他自竹荫之上打下来,重重滚落在地上。俞希贤一声不响,既不起身也不呻吟,半张脸上血迹浓重得只剩下眼睛,他半卧在地上嘴角猛然抽搐几下,任嘴里的鲜血满满从嘴角溢出来。那支银亮的铁笔也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的灰土。
季破军见状好似那一拳打在他自己脸上一般暴怒起来,抡起双锤在地上猛踏了一脚,飞身而上要去报仇,被他这一脚踩到的那块砖石霎时开了裂缝。李元芳脸上已经是黑得可怖,右手刑天剑好似鬼魅一般嗡嗡吟响,垂在身侧的左手依旧是皮开肉绽汩汩冒着血。试想刚才,若非是这左手受伤,如今冒血的该是他的颈部;如今左手在冷风中渐渐僵冷,早已痛得没有知觉。
季破军站上竹荫,那竹枝便弯下去半截又左摇右摆,更是让这莽汉怒火中烧,口中直骂这竹子没吃饱饭。亏得竹子不会心思,否则该摔他下地。血染竹枝,丝丝殷红,李元芳稳稳站在那里比季破军高出半截,季破军眼看着他左手上血水一滴滴掉入竹荫之中,心中不禁有些得意,正是要趁此良机,要了他性命。于是,季破军大步踏竹,借竹枝弹力将自己送上高处再猛力将手中混元锤狠狠朝李元芳砸去;却不料李元芳抽身退去,飞身直往高台屋脊上去。季破军岂肯相让,照旧是大声吼啸追将过去。
高处近天,风声渐寒。厚重云层毫不留情遮住了最后一丝月光,屋脊如长长一条窄平线横在斜坡如山的屋顶上,两端鸱吻凶猛地张开大口似要吞灭一切水火。李元芳稳稳踏在屋脊之上,这屋脊的宽度只容一只脚稳踏,四周屋面又斜陡得紧,稍有踏错即会滚落下去。季破军随即跟来,刚踏上屋脊便被左右手上两只混元重锤支得险些掉下去,此刻季破军正好比是悬崖举重走钢丝一般凶险。李元芳挥剑而起,剑尖直逼季破军,季破军勉强摆出个攻势,脚下两条腿却不停地哆嗦,显得有些胆怯。李元芳不顾左手受伤,单手挥剑直往季破军那里去。
“铛”一声巨响,几乎震动了整个夜幕下的三星庄。原本热闹的前院也受了一惊,前来赴宴道喜的宾客纷纷往这里远远看来,或酒杯在手不饮,或斟酒满杯溢出,或谈笑之色僵持,或作揖之礼忘行。灯火燎然,一众人皆远看三星庄最高处屋脊上站了两个人,一个不认识一个是今夜的新郎倌,二人皆手执兵器杀气腾腾的样子,却因间隔有些远听不得二人说话。不多时,这二人便交战在一起,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引得众宾客唏嘘阵阵。
夜风萧冷,酒香醉人。前院暗角处有一株大樟树,这般寒冷天气依旧枝叶不减,倒是为三星庄添上几许颜色。此刻,这树下却站了一名红衣少女,两手抱胸倚树而立,脚边随意弃置了一个铁盔,正一脸娇俏可人地遥望那屋脊之上二人对战。
“你究竟想做什么?”茂密的大樟树上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沉闷声音。红衣女子既不吃惊也不寻找声音来处,脸上却笑得更是灿烂,道:
“想看戏呀!”
“你怎么知道李元芳就是方彬彦?”树上依旧在问。
“呵呵,”红衣女子笑出声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方彬彦,不过我知道,只要他拿着刑天剑进三星庄救人,他在所有人眼中就是方彬彦!”
“你这样会害死他!如果他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只知道,不管他们今天谁胜谁负,最后的赢家只有我!”红衣女子咯咯笑得合不拢嘴。
“你想借刀杀人么?你真阴险,可惜了老天爷给你一副天真烂漫的皮囊!”树上直言感叹,却依旧是一贯的沉闷,仿佛不是人在说话。红衣女子被他这番话说得收敛了笑容,道:
“他们已经过了近千招了呢,再纠缠下去,天可就要亮了耶!天一亮,你这个鬼影可怎么行动呀?”
“你要我怎样做?”
“我要他们在天亮之前分出胜负。”红衣女子又笑上双颊:“不过,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猪,所以,本姑娘要先走了哟!一切就交给你莫见声咯!”
红衣女子言罢便拾了脚边的铁盔顾自往三星庄门外走去。大樟树依旧茂密葱葱,风来时一阵沙沙作响。许多时,却仍不见树上有人下来。
风声愈冷,夜色愈发沉闷,整个三星庄都屏住气息了一般瞩目远看那最高处屋脊之上的两人。置身高处,八面风来,头上夜色凝重,脚下屋脊横窄,若是闲时,当叹此处寂寞,此时此刻,却偏偏刀光剑影,逐风而动。李元芳与季破军在这屋脊之上来来回回过得千招,季破军虽有些下盘不稳,但还是竭力支撑重心,踏得屋脊两侧全是碎瓦。李元芳左手早已死了一般僵冷,此番恶斗全凭右手及屋脊之上占尽地利。双方再交一剑,季破军双锤左右擂起,只听得“呼呼”两声,李元芳左右闪身教这两只大锤自面前一擦而过。趁季破军锤下落之际,李元芳回转剑身,反手以剑柄照他肩上重重一击。季破军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三两步,险些要掉下去。李元芳反转刑天剑,仗剑而立,却不料季破军突然一脚站定,挥起一锤硬是朝李元芳冲过来。李元芳凌厉挥起一剑,剑尖直刺那混元锤的锤身,欲要以剑尖将他这一锤顶回去。怎料季破军不知何故,竟将那冲向李元芳的大锤突然放低,李元芳心中一惊,想要收招却已经来不及。刑天剑犹如鬼蛇,嘶啸而去,正中季破军胸前。
风声骤停,流动若止,也不知是风果真懂人心,还是此时人心早已顾不得风声。季破军握锤的双手渐渐发颤,双目圆睁,呆愣愣看了李元芳两眼又机械般低头去看胸口那柄刑天剑。血满沟槽,眼见季破军心头热血在刑天剑剑身每两棱刃之间血槽引流之下喷涌而出,默默往李元芳握剑的右手上涌去。点点滴滴,如蜜如浆,看着这猩热的液体染遍剑身,李元芳眼中也带了许多惊惧。
血,剑。凡中此剑者,皆因失血而死,无人能止,刑天剑便是这样一把破身必死的剑。季破军看着自己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僵硬煞白的脸上有些复杂。或是他这一生都不曾想过,有一天这把原本属于方彬彦的剑会刺在自己胸膛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一对混元重锤慢慢自主人渐缓渐松的手中滑落,在屋顶上滚出两道瓦砾,继而掉在地上各砸开了一块铺地石砖。季破军面如死灰,眼里渐渐没有了活意,李元芳这才愣愣地将刑天剑自他胸口拔出来。剑离身,血飞溅,洒了李元芳满襟满脸,季破军双臂大敞也从屋顶上滚落下来。
大喜之日新郎身死,三星庄举目皆惊,前院满座宾客齐齐往季破军尸身落处涌来,更不必说身为三庄主的俞希贤。待到俞希贤赶到之时,季破军已是满身猩红气若游丝,倒在血泊之中。俞希贤急急上前扶一手住了他,一手用力按紧他胸前伤口欲要止血,双眼噙泪大声喊他道:
“破军!破军!你支持住,我立即叫人为你止血!”
季破军全身抽动两下,双目已然没有了光泽,口中念念却发不出声来,只有勉强动了几下嘴唇。血,依旧热腾腾地自季破军胸前渗开来,将俞希贤那只按在他胸前的手染得殷红,俞希贤甚至还能感觉到这血的温度和黏度。李元芳自屋顶上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地上,见季破军口鼻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手中的刑天剑又似沉了几分。俞希贤抱尸痛哭,声声揪心。李元芳见此,脸上也是作了愁闷之色,欲要上前去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周遭围看之人越来越多,或有暗自耳语,或有冷眼以对,窃窃声声,纷纷议论,教人好不耐烦。
正在此时,有一女子手握长笛,拨开人群快步出来,正是今夜原本要与季破军成婚的上官雨。一身裙衫湖蓝,一支镂金山花小钗,交领霭白,宝髻松绾,长眉杏目,端庄娴雅,看不出半点新娘喜气,倒尽得江南女子温婉。上官雨见此地人多繁杂,季破军横死在血泊之中,不敢有半分怠慢,只快步往李元芳身边走来。见李元芳愣愣看着季破军和俞希贤,上官雨不禁拉了拉李元芳衣袖,李元芳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愁思之色望着她。
新娘如此举动,更教四周议论声响。俞希贤痛哭之际,又听得有人碎碎议论,遂猛然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却怒气更盛,放下季破军尸首站起身大声喝道:
“方彬彦!你杀死我兄弟,休想一走了之!我要与你再比!”
“俞夫子……”李元芳听他此言甚是过激,不由得压低声音冲口而出这声称谓,却又想着不妥,改口道,“俞庄主,我并非有意要杀他,当时的情形你没有看到……”
“不必狡辩!”俞希贤愤然厉声道,“我要与你再比一次,我要与你赌命!”
“俞庄主,”上官雨见他言之凿凿,意坚如铁,不禁劝道,“适才李将军与尊驾相较,尊驾已然落败。又何苦再……”
“我知道!”俞希贤怒目圆睁,道,“论武功我敌不过他,只是我这兄弟死的太惨,我饶不得他!还有你这贱人,见我兄弟惨死,竟然还要跟他走?你说,你教我这兄弟颜面何存?”
几句话犹如一盆脏水,朝上官雨当头泼来。上官雨又岂能坐视,极力争辩道:“俞庄主何以不讲道理?我与李将军本是故交,乃自神都而来结伴西行,不想半路被歹人掳来,强行卖与你三星庄。如今故交舍命来救,如何又变成我的不是?”
“行了行了!”俞希贤怒上心头,兄弟之仇未报哪里还管的这些琐碎,不耐烦道,“在场都是江湖中人,是非恩怨,今日就一次了结!刚才是武斗,我兄弟输了性命;如今我要与你文斗,也一样是生死相博!我若输了,自当一死;你若是输了,我要你这对奸夫□□人头落地!”
李元芳听他口口声声出言激怒又夹带侮辱,心中本有愧意却又多了几分无奈,道:“李元芳一介武夫,武斗或可敌阁下一二;但若是文斗,李元芳自知不如。既然阁下一口咬定季庄主为我有意所杀,我也无话可说。自古杀人偿命,李元芳愿刀下一快!”李元芳言辞之间分明有意偿命,上官雨连连暗示他不要再讲,奈何李元芳心意已决。只见他右手上刑天剑快速反转,用力插在地上。
此言此举,四周皆惊。李元芳眉间微微有些舒展,却拂不去那一抹无奈自责,苦楚凄凉。上官雨长眉微皱抬眼去看他,四目相对,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只怪李元芳秉性刚直,太重情义。李元芳却又朝她凄苦一笑,又抬头对俞希贤道:
“还有,上官姑娘所言句句是实,相信俞庄主也心知肚明!我死之后,请俞庄主不要为难她,放她离开!”
“李将军……”上官雨心中蓦然触动,猛然拉住他的衣袖,寻思眼前这萍水相逢之人,竟在如此生死关头还出言相救。
见她长眉轻皱,李元芳不禁朝她坦然一笑,皮肉翻开的左手上血迹早已凝固,却被上官雨抓着血迹斑驳的衣袖。李元芳伸出完好的右手,将上官雨拉在他衣袖上的纤纤玉手一抹而落,道:
“上官姑娘,你才学过人,本是世外逍遥之人,当初实在不该随我一道上路,一再遇险!李元芳心中感激,只可惜没有机会答谢你了。人生一世,起落万千,总该交些朋友;但许多时候,人总是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朋友不在于认识了十年还是萍水相逢,而是在危难关头没有退缩,没有背叛,互相扶持,患难与共的人。这一路上凶险重重,却还能有你这个朋友在身边不离不弃,我已死而无憾!”
一番肺腑之言出自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之口,上官雨不禁低了头,心中潮起潮落。话音既落,李元芳迈步往俞希贤那里去,俞希贤身后四个猛汉也举了刀斧欲要动手,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都看着俞希贤如何为季破军报仇。恰在此时,耳听得上官雨一声娇喝,道:
“且慢!”上官雨蓦然转眼过来,快步上前道:“俞庄主可是言而有信!既然要文斗定生死,又岂能出尔反尔?适才李将军已经胜了季庄主,算得比试一场,且又有伤在身,不宜出战。上官雨受将军救命之恩,朋友之谊,正如李将军所言,危难关头岂可退缩背弃?故而上官雨愿代将军出战,会一会俞庄主的风雅!”
“你?”俞希贤刚被扫平一些的怒意又霎时被跳起来,鄙夷地朝上官雨吐出这个字。
“上官姑娘!”李元芳惊诧之余却并不阻止,心中直想这上官雨虽是女流却也有英雄侠客重情重义的风骨。上官雨抬眼看他,一丝坦然浅笑,嘴角微露两个小酒窝,道:
“将军放心,上官雨虽无大才,对这‘稀贤’之人倒还有几分把握!”上官雨胸有成竹,神采飞扬,言辞之间还不忘讥讽俞希贤。见俞希贤脸色阴黑下来,上官雨又道:“不知俞庄主要怎么个斗法?”
俞希贤看着上官雨一身湖蓝衣裙在灯火辉映之下越发刺眼,咬牙切齿道:“既然是生死相博,那就桃花亭内设局,一局黑白定胜负!”
“好!”上官雨既一口应承下来,俞希贤便长袖一挥,令在场庄丁仆役往桃花亭摆局。上官雨一身意气,全没有了一直以来的江南女子温婉,倒有些强硬之势,或是为势所迫,逼出来这股气势。李元芳眼中赞许由心而发,想不到这等文弱女子也能化绵为戾,不输男儿半分胆识。思绪间,一众人皆随了俞希贤脚步,齐齐往桃花亭这里来。
一处幽亭,半环桃花,假山假水,风骨别情,只可惜此时已入了冬,环亭而栽的桃树早已凋敝,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交杂错落。两盒棋子,一黑一白;一张棋盘,青石如玉,纵横十九,天元正中。桃花亭前那两句行草写就的对联“亭前桃花美酒佳人醉,堂上银月明星稀客来”,闲雅之气于今倒是成了一句讥讽。
俞希贤并上官雨相对而坐,各自开了棋盒,不声不响之间便已开始。桃花亭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或有宴上宾客,或有庄中仆役,都看这亭中文斗戏法。俞希贤怒意不减,每一落子都来势汹汹,仿佛是早有部署一般不假思索;反而上官雨玉指纤纤,手起子落之间都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李元芳站在上官雨身后,看着俞希贤黑子一线穿插过来,上官雨手中白子却依旧是在空处打围。李元芳虽不懂得博弈之术,却将此看作这黑白两军对阵,俞希贤黑棋已然有长驱直入之势,上官雨却毫无攻守之意,此为兵家大忌,怎不教他心急。
俞希贤见手中一路黑子将要直捣黄龙,心中不由得几分得意,寻思这黄毛丫头虽有些学识却不谙此道险恶,正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大凡人在得意之时总是容易低估他人,俞希贤只看着眼前一路黑子横杀直飞,自认胜券在握,殊不料上官雨突然在这黑子妄行之际杀落一子,填在空处,断了这一路黑子活气;俞希贤一惊,连连落字要与上官雨白子相扭,将上官雨大片白子变作死棋提去。
俞希贤渐松一口气,却无意间看见上官雨嘴角斜起一丝诡异弧度,叫他心中一阵发寒,一口气又提上喉头。俞希贤再急急去看棋盘上,上官雨缓缓执子,轻轻落在一片黑白相劫子间。俞希贤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刚才是她有心下套,那大片白子本就用作佯攻,留在棋盘之上已无可用之处,俞希贤还当是些甜头,连连落字将这些白子变作死棋提去。这些原本在上官雨心中便是死棋的棋子既作了教俞希贤掉以轻心的筹码,又做了不见庐山的迷雾。此番棋盘之上,俞希贤黑子零零散散乱作一团,上官雨白子却一气呵成奇兵突入。好一招草船借箭,瞒天过海。
俞希贤落子无处,刚才他一路黑子长驱直入之际,上官雨并非不察,而是不慌不忙在四处布伏。这才有俞希贤此时落子无门,这棋盘之上已是白子天下,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俞希贤手执一子,心中却越发看不透眼前这温婉的江南女子,当初买她之时,见她娴雅端庄,论及嫁娶,见她温婉如水,如今对弈,倒像换了心智一般智谋过人。俞希贤一面思索落子之处,一面又以余光去看上官雨,只见她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应是知道此局定数;再想她刚才对季破军以易术批命之词,无不应验;如此神机妙算之人,竟会被人掳劫,果真只是因为她不懂武功而已?
李元芳一心只看棋盘上这黑白两子扭打,却还是没有看懂门道,只知道俞希贤拿了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似有疑难。突然,俞希贤猛地将手中黑子丢在棋盘之上,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我懂了,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瞒天过海!想不到,我俞希贤聪明一世,竟然也会落入贼人圈套。一字错,子子错,满盘皆输!”
李元芳被他这突然而来的狂笑弄得摸不着头脑,疑心之间去探看上官雨,却见上官雨也正大惑不解,抬眼来看他。俞希贤好似被这棋局突然逼得失心疯一般狂笑不止,亭里亭外众人皆是不明白为何他这一局棋未完,却反而疯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