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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品醉问几人善 三星庄寻只影单 你也说此剑 ...

  •   三煞行

      半生叱咤月长明,威勇磊落从军行。应谢杉木绸风雨,借以恩德记我名。

      混元锤重四方惊,只羡翼德真性情。而今季逢削头变,七杀又见破军星。

      聚义堂前桃花亭,判官笔扶赋比兴。亦文亦武奇谋断,错信诗书错负卿。

      三煞归位起刀兵,百川虎啸游龙吟。从来此兆天下易,戏唱玄说几人听。

      日渐西沉,又是一片血红映在天边。街巷之间穿梭而过的冷风吹得路人瑟瑟发颤,街边各式小摊纷纷收了,只剩下临街的商铺还有人进出。这一抹斜阳晚照红而不艳,正如这街上走来的红衣女子,鬓边两根小辫子玩在手里,人人看得天真可爱;倒是她身后紧紧跟随的男子一身行者打扮,拉了马匹,脸色阴沉。红衣女子煞是乖巧,好似看到身后的人脸色一般,时不时突然转身过去看他。行者也不理睬,照旧白她两眼顾自行路。

      红衣女子又突然转身过来快步走到行者身旁,撅了小嘴俏皮道:“大哥哥,雍州城这么热闹,我陪你逛了一下午,你怎么都不高兴啊?”

      行者依旧不去理她,撇过眼去看别处。红衣女子又吃了一记冷水,斜看了那行者一眼顾自走开去。正寻思着如何教他开口讲话,忽闻一股香甜味道自街上飘起。红衣女子抬眼往右一看,原来此处是一家名叫一品醉的酒楼。红衣女子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又转身道:

      “瞧我笨的!”她跳步又回到行者身边,如小妹妹一般拉了他衣袖道,“怪我不对!大哥哥饿了这么久,我还拉你见识雍州城的繁华。这会儿到了酒楼,小妹这就请你吃一顿,等你酒足饭饱,我再带你见大姐姐!这总可以了吧?”

      行者听他最后一句,才回头应她道:“冷姑娘,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故作姿态!今天你若是想耍花样,我就先要了你人头!”

      冷飞凤听他这一句话,脸上俏皮模样霎时一半兑换成狰狞,挑眉道:“大哥哥,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怎么半天不见,你身上的杀气大了这么多?”

      李元芳冷笑一声,低声道:“不然,怎么镇得住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高手?”话音刚落,李元芳便径自大步踏进一品醉酒楼去了。冷飞凤转而看他背影,脸上笑容全部兑作了狰狞。

      虽近黄昏,却还不及晚饭时候,一品醉酒楼里宾客寥寥且都是闲人。跑堂伙计前前后后往来招呼,脸上笑得乐开了花。李元芳大步进来,门口早已有马夫主动迎上将他手中马匹拉走,李元芳只身提了幽兰剑与白玉长笛上楼而来。冷飞凤见他上楼,灵机一动,赶紧招了伙计暗语几句又从荷包里取了银两给他。那伙计是个小萝卜头,听得摇头晃脑,得了钱财像老鼠舔了香油似的一溜烟出了酒楼去。冷飞凤又是喜上眉头,古灵精怪笑出来,又想起楼上还有李元芳,遂赶紧快步上去。

      李元芳在楼上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一把剑和一支长笛搁在右手边,却迟迟不见伙计前来招呼。此处居高临下,气流通畅且窗外便是大街,李元芳左右无事低眼又看见桌上这一剑一笛,不知为何,一缕愁绪又上心头。

      幽兰剑乃故友虎敬晖所赠,正是睹物思人,转眼之间,虎敬晖已经作古多年了。遥忆当初,与虎敬晖一起并肩而行,共同随狄仁杰远走幽州之时的种种前尘往事,又似对这幽兰剑有千丝万缕的牵挂。虎敬晖临死之前将幽兰剑相赠乃为表对狄仁杰和李元芳的深情厚谊,意在交托李元芳保护他一直视如亲父的狄仁杰,剑在李元芳手中如与他同在。因而此剑乃为义剑,正气有余杀气不足,又如何能敌得过江舞风人剑合一已达化境的飞仙剑。上次在深宫之中,是江舞风不忍下手有心相让,此去西行若要以此剑与她性命相搏,打成平手尚未可知,将她擒获则是断然不能。正是进一步幽兰剑难敌江舞风,退一步欺君大罪扣在头上,想到这里,李元芳心中不由得一股苦水泛上来。

      李元芳正叹气要提了桌上茶壶和瓷杯倒水来喝,却不料这酒楼如此吝啬,茶壶里连一滴水都不见。李元芳要寻跑堂伙计来说话,转身之际目光不由得落在这二楼角落处围坐在一桌的四名家仆打扮的壮汉身上。看这四人毫无坐相,两个坐在那里一只脚搁上凳面,一个脱了鞋子一边吃花生米一边抠脚,另一个索性麻雀一样起了两脚蹲在凳上,四人讲话如同吵架大笑大闹,言辞也是粗鄙不堪。李元芳斜眼看这四人,心中便猜他们若非市井流氓即是江湖草莽,也不知是那个派别调教出这等门人弟子,真是有败门风。细想下来,李元芳心中突然暗笑自己,也不知是跟狄仁杰这等文人相处久了,还是身居高位多时,自己竟会嫌隙起江湖草莽气,想到这里,李元芳不禁愣愣一笑。

      到底是麻雀坐相蹲高望远,竟被他无意间看到李元芳看着他们这边发笑。于是,李元芳这没来由一笑便又惹了麻烦。但见那麻雀坐相撇了撇嘴,跟同桌的三人一对了眼神,四人齐齐往李元芳这里看过来。李元芳自是不会怕这些市井之徒,虽见他们目中露些挑衅之意,也不想去多生事端,顾自转过身来轻轻将茶壶放回桌上。四人见他不理不睬,顿时齐齐摔了筷子,朝李元芳走过来,喝道:

      “喂!臭小子,你活腻了?知不知道大爷是谁?”那麻雀坐相站起来一脸精怪,声音倒是振聋发聩。李元芳照例是不去理他们,心里直纳闷这是出自哪家子弟,如此没有教养。

      “哟呵,还挺硬?”一个骂完,另一个急急接上,“你娘的狗杂种,敢在雍州不给三星庄面子,弟兄们,上去剁了他!”

      其他三人被麻雀坐相旁边的高个大麻子一声呼喝,纷纷亮出别在裤腰带上的刀具朝李元芳冲过来。李元芳不胜其烦,随手轻轻一拍桌子,桌上四个茶杯齐齐应声震起,李元芳再挥袖往脚步声来处一打,四个茶杯霎时直奔那冲过来的四人那里飞去。一人一个,不偏不倚正打在那四人一只眼睛上。

      四个茶杯啪啦啪啦落在地上,随即应和着四人的声声叫唤。李元芳再转眼去看,这四人纷纷倒在地上,各自捂了自己一只眼睛吃痛大喊。再仔细一看,那四人每人被打肿了一只眼睛,正是乌青罩眼与脸上另一只眼睛黑白相称,活像梨园小丑脸上绘了太极阴阳图。这四人吃了一招方知遇着高手,面面相觑一番之后便连滚带爬逃下楼去。不多时,楼下传来阵阵宾客哄笑声,又夹杂了脚步声,正是那红衣少女冷飞凤咯咯笑着上楼而来。见李元芳闷声不响坐在窗口桌边,冷飞凤更是笑逐颜开往李元芳身边坐过来,道:

      “大哥哥,你可是威风了,初来乍到,便替这儿的老百姓出了口恶气!”

      “是么?”李元芳口中倒是对她这句恭维分毫不客气。

      “怎么,大哥哥你不信?”冷飞凤收了三分笑影,多加五分蔑意,一只手靠在桌上,撇嘴道,“你可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笑得这样大声?你可知道三星庄在雍州横行霸道鱼肉百姓?”

      李元芳听她这一句,不由得冷笑一声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大摆阵仗就是为了引我来这里惩恶除奸?更何况,三星庄横行无忌自有州府管制,我只是个过路的将军,又有皇命在身,怎么能僭越?”

      “州府?”冷飞凤听他这一句不由得脸上发笑,道,“李大将军,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属于很聪明的一类人么?不过这类人可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这类人才有个震惊江湖的外号叫做‘白痴’!”冷飞凤古灵精怪,故意着重了最后这两个字。

      “你……”李元芳分明听她指桑骂槐,却又打骂不得无可奈何,只有强吞下这口气来,道:“那你想怎么样?”

      冷飞凤看他一口气憋在肚里,样子着实是逗趣,莞尔一笑道:“你还真就猜对了哟!大哥哥,我就是想你为民除害,破了这雍州官绅勾结的风气!而且我是个讲信义的生意人,你若是能为民除害,我自是不教你吃亏!”

      “我只是很好奇,以你的本事,若真有此心大可自己带人动手,为甚么要捉了上官姑娘,引我来这里?”李元芳总算不被迷惑,抓住一点脱口问道。

      冷飞凤此番却笑而不答,只顾两手玩弄自己头上垂耷下来的一缕青丝。不多时,楼梯上又走来两名伙计,前面的端了四样酒菜,后面的抱了大红长盒子,都笑脸迎人往这里过来。酒菜上桌自不必讲,倒是另一个手里抱着的大红盒子时分惹眼。那伙计抱了盒子站在冷飞凤身旁,跟冷飞凤这一身大红显得相得益彰。李元芳目测了那盒子约有三尺多长,也不知里面放的什么,教这冷飞凤如此慎重。自那伙计在冷飞凤身后站定,李元芳便觉着没来由一阵阵心里发毛。

      冷飞凤提了酒壶斟了两杯,正要举杯敬李元芳,抬眼却见李元芳直往她身旁伙计抱着的红盒子上看,不禁脸上又是一笑,放下酒杯道:“大哥哥你一定好奇这里面是何物?”

      李元芳被她一句拉过神来,冷冷道:“盒子包了红布,该不会是要送人贺礼?”

      “呵呵,大哥哥你真聪明!”冷飞凤咯咯笑出声来,道:“我就是要去吃喜酒,才准备这大礼的耶!咱们先在这里小酌垫垫饥,晚上再到三星庄吃喜酒,如何?”

      “你要到三星庄吃喜酒?”李元芳斜眼再瞥一眼那大红盒子,道:“难怪你送的礼这么大的煞气,我怕他们受不起你这份大礼!”

      “谁说我这大礼是送新郎倌儿的?”冷飞凤提筷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三下五除二便嚼了咽下去,道:“三星庄主是一名大力士,手持一对混元锤,单只便有一两百斤,若是双锤舞起,开山裂石也不在话下。我想这世上除了大哥哥你,恐怕无人能敌。不过,大哥哥你手上那把剑,我看是不怎么牢靠,所以才不惜割爱,拿了另一把剑送你!”

      冷飞凤言谈之间站起身来,伸手将那大红盒子打开。但见盒子里安放了一把剑,此剑呈暗黑色乍看并不起眼,剑身作锥形柄粗尖细,剑锋呈三条棱状正是面面皆刃锋利无比。若是有了它,不论是险恶之境敌众我寡或是对手铁甲钢盔,此剑一出,定是磕着即死,擦着便伤,来去之间血肉横飞。且此剑杀气甚重,似有灵性,刚才在盒中便已然教人阵阵阴寒心里发毛,如今露了脸更是邪得寒气逼人;只是可惜这三棱剑三条棱上分别有三个缺口,似是往时剑主不懂爱惜,毁损了这把好剑。

      李元芳见了这盒中珍藏之剑,脸上微微诧然,不禁愣在那里,脱口道:“这……这把剑你从何处得来?”

      冷飞凤心中得意,脸上喜色洋溢,撇嘴道:“说起这把剑,那可就好笑了,”话未说完,冷飞凤又坐下来,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大嚼起来,活像个未成人的孩子,边吃边道,“六年前,我到宁州办事,正巧遇上集会,我生性贪玩,自然是去四处闲逛。就在土地祠边,看见一个七十几岁的老汉在摆摊卖杂物,就在摊上看见此剑。我看此剑不同其他,乃是精钢锻造,虽然缺了口又落在市井辗转买卖却杀性不减,所谓剑随主性,想来以前的主人必定是个杀气极大的高手。后来我问那老汉这剑的来历,原来呀,此剑名叫刑天剑,是被它的主人分文不收当掉的,甚至连当票都不要。这老汉是凉州番禾县(今甘肃永昌县)人,年轻时经营当地最大的一家当铺,可惜家道中落,才会变卖那些寻不着物主的物件,辗转流落到宁州。我只出了半吊钱,那老汉就急着把剑给我了,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值呀?”

      冷飞凤讲得津津有味,却不见李元芳一脸怅然之色。待她讲完,桌上一盘红烧排骨也吃得差不多,冷飞凤吃得满口肥腻,猛喝了几口酒,又是面不改色机敏动人的模样。冷飞凤正要起筷去夹李元芳面前那碟青菜,偶见李元芳面前杯盏丝毫未动,这才看到李元芳正盯着自己面前酒杯愣愣出神。冷飞凤当即想到自己吃相不好看,只好放了筷子,探问道:

      “大哥哥,你怎么了?”

      李元芳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也说此剑非比寻常,想它流落江湖必然也是它的主人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岂会既不要钱银,也不要当票?剑的主人若是知道你用半吊钱买了此剑,不知该作何想法?”

      “呵呵,大哥哥你真傻!”冷飞凤听他此言,不禁笑出声来,道:“你又不是它的旧主,何必想这么多呢?再说回来了,若不是我用半吊钱买它,现在它指不定被人当成废铁了,又怎会再遇到你这伯乐?”

      听她这一番话,李元芳不禁哑然失笑,眼前这小丫头又不像是朱家岙横加暗算的凶徒了,倒像是机灵可爱善解人意的小妹子。冷飞凤虽出言无稽,但又另有一番道理;也是天意昭昭,李元芳正愁幽兰剑正气有余杀气不足敌不过江舞风之时,偏巧借冷飞凤之手将此利剑送到他手中。

      李元芳站起身来踱步到此剑前,缓缓伸手握了剑柄将此剑提了出来。剑在手中,李元芳只觉握剑右手猛一发沉,当是长期贯用了幽兰剑与链子刀这等轻巧兵器,才一时间觉着此剑煞是沉重。举剑而起,三棱剑锋嗡嗡微吟,凌厉异常杀气逼人,剑锋上三个缺口参差不齐,却丝毫不减此剑杀性。挥剑而下,李元芳顺势顺招好似跟这剑早有默契,剑气所到,将李元芳背后一处空桌划开两半。

      冷飞凤见他看得仔细,也站起身来走到那空盒子前驾轻就熟将盒底翻开,盒子里又露出一层暗格,里面放了一个崭新剑鞘,正是对称了李元芳正在细看的宝剑而打造。冷飞凤拿出剑鞘,冷不丁突然朝李元芳扔过去。李元芳正背对了冷飞凤,听得而后有响动便急急将回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李元芳反身刺出一剑,正毫厘不差将剑插入剑鞘。

      “啪啪啪”三声鼓掌,正是冷飞凤所为。冷飞凤笑容可掬像是得了什么便宜,走进李元芳身边道:“好剑,好功夫!大哥哥,刑天剑原来没有剑鞘,这个剑鞘是我命人赶工打造,你看怎样?”

      “甚好!”李元芳手持了三棱宝剑,大略扫了一眼剑鞘。

      “哥哥你喜欢就好!”冷飞凤笑逐颜开,背过身去两手反放在背后,又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去三星庄吃些好的罢!不过,这剑送了你,你也须得将那白玉长笛借我作贺礼!”

      李元芳听她此言,心中一愣,急急伸手拦道:“不可!此物我已赠与上官姑娘,又怎能出尔反尔相借与你去做贺礼转赠他人?若是你非要这么做,李元芳只有将刑天剑还你!”

      “还剑?看得出你这么喜欢这把剑,你舍得还?”冷飞凤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发笑,又看李元芳一本正经且言辞有力,知他是个守信义之人,只好婉转道,“我当然知道笛子你送给了大姐姐。不过我借你这笛子,也不算转赠他人,顶多也算个物归原主而已呀!”

      “物归原主?”李元芳心中一惊,霎时想到些什么,直言道:“你把上官姑娘藏在三星庄?”

      “错!”冷飞凤朱唇一撇,扬头道,“不是藏,是卖!我刚才就告诉过你,在朱家岙救了你们也须得要些本钱。大姐姐人长得端庄秀丽,又有才学,正好三星庄庄主在托寻填房,出价又高,我便卖给他咯!”

      “你……”李元芳被她一言惊醒却又噎个半死,若然早知道上官雨被她卖了,也不会在此与她多费功夫。李元芳又气又急,骂道:“想不到你这黄毛丫头如此歹毒,不但嗜杀成性,掳劫无辜,还贩卖人口……”

      冷飞凤听他这番骂词不但无动于衷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双手抱胸摇头晃脑,一股脑儿听到李元芳说不下去。看李元芳词穷,冷飞凤才咯咯笑道:“讲完啦?那你是借呢,还是不借;是现在去呢,还是等人家洞房再去呀?我早说过了,只要你听我的安排办事,你不会吃亏的!既可为民除害,又得了手中宝剑,还能如愿救出大姐姐,你何乐而不为呀?”

      李元芳一时语塞,忿忿放下拦在冷飞凤身前的手,背过身去不看这丫头如何编排。冷飞凤像是得了自由的金丝雀,欢快地到桌上收了幽兰剑与白玉长笛。冷飞凤将白玉长笛细看了几遍才端端正正放进了盒子第一层,又将幽兰剑放在了大红盒子的夹层里,三两手小心包好,再瞥了李元芳一眼,顾自快步走下楼来。李元芳重重沉了一口气,心想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只有随冷飞凤到三星庄见机行事。于是,他也提了刑天剑追冷飞凤下楼离去。

      一路无话。冷飞凤走在前头,一脸得了万般好处的喜色,得意得像个八九岁的小娃娃一般摇头晃脑。李元芳一手拉马一手提剑不远不近跟着,眉间心上满含愠色。看冷飞凤外表机敏可爱,却不知这层皮下暗藏了怎样一颗歹毒的心,比起江舞风,这等人更是防不胜防。此去三星庄,分明就是这丫头早有预谋,也怪自己太大意,丢下上官雨被她掳去,才惹出这么多事端。不知不觉,冷飞凤悠哉悠哉慢步闲逛之间竟出了雍州城,李元芳紧随其后,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究竟要卖甚么药。

      日沉西山,火烧火燎地在万千霞光簇拥下渐渐没了光和温度,夜幕也沉甸甸拉了下来。已过了酉时五刻,雍州城外大片绿荫丛中,有一处庄院甚是堂皇。此处便是冷飞凤口中所讲的三星庄。李元芳初来乍到,并不知这三星庄之事,只从刚才在酒楼那四个混混言行之中有些了解,却大多不是好印象。

      与冷飞凤一道穿行过大片绿荫才来到这三星庄正门前。李元芳乍看这一处庄院实在比梁王在神都的冷秋别院有有过之而无不及;初在远观,略见此处灯火便已觉得不凡;如今站在三星庄前更是觉着堂皇之中透出森森深敛之气,坚伟而不奢华,堂皇而不焦躁,在这绿荫深处正是恰到好处。繁星出云,三星庄红灯起点,彩带齐挂,就连门口那对大石狮子也披了彩头,前庭后院处处泛着红光。大门前,人来车往皆是喜色盈人,贺礼也是彩缎连结车载马驼,足见这三星庄庄主婚宴之盛大。

      戌时正,漏壶刻箭刚刚浮出。三星庄正门大开,出来十数名家仆排作两列迎八方宾客进门。少时,门里又慢步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留须男子,身穿红云交领襕衫,头戴褐红幘,手中一把折扇摇的清闲;但看此人,不见分毫草莽之相反有些博学儒生的书卷气。看此人斯斯文文,出了门来便与相熟宾客谈笑风生,却不知为何,冷飞凤见了他出来脸上得意之色倏然减去大半且直往李元芳身后藏去。

      门外家仆见了李元芳拉马过来便笑脸迎上来接过手去,冷飞凤却双手抓了李元芳衣袖藏得更紧,只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这三星庄门口的热闹场景。

      “你做什么?”李元芳看她只三分像羞怯却七分似害怕,故意放轻声问道。

      冷飞凤像是会意,也轻声回答道:“大哥哥,你看见没?刚才那个拿折扇摇啊摇的人,他就是三星庄的庄主,叫做俞希贤!”

      “庄主?”李元芳被她此言惊出一头冷汗,此处望去不算近却也看得出这俞希贤已有近五十岁,竟还有此闲情另娶填房;想来也是上官雨受制于人,否则断然不肯下嫁这等迟暮老人。再看俞希贤身形削瘦,一副见风即倒的书生之相,李元芳实在难以想象此人如何手握一对混元重锤开山破石,遂脱口问道:“他……他不像是手握双锤的吧?”

      冷飞凤一惊,知是自己口误,急忙道:“不是他!他这般老态,我怎会卖大姐姐与他。他是此处三庄主,我听人家叫他冷面判官;今日成婚的是三星庄的二庄主,姓季,名破军!”

      “俞希贤……季破军……”李元芳没来由一阵发愣,口中喃喃重复这两个名字,眼里也暗淡下来。

      “怎么了?”冷飞凤见他神色有异,不禁问道。李元芳并不回答,只是两眼怔怔望了三星庄,提了刑天剑迈步朝前走去。冷飞凤紧拉了他衣袖借他身板遮挡走上前去。

      走近三星庄,依旧是不变森森深敛之气。李元芳不曾踏进大门,伫足在门口仰望了门楣上匾额片刻。三星庄,又是哪三星?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心中暗暗发笑。俞希贤正作揖迎了一位宾客进门,转身见李元芳持剑伫足在门口久久未动,骤然起了疑心;正待俞希贤要上前寒暄探问,却猛然看见李元芳手中刑天剑,俞希贤脸上笑容霎时收了九分,余下那一分也僵硬化石。萦思良久,待李元芳嘴角斜起一笑回过神来,身边却早已不见了冷飞凤踪影。正要担心冷飞凤此番又不知去了哪里闲游,又寻思这丫头诡计多端,她不害人便已是阿弥陀佛,又何来人敢招惹她。李元芳正抬步要进门,却听得背后有人叫他:

      “壮士留步!”

      李元芳站定脚步,转身去看背后说话的人,正是那人称冷面判官的三星庄三庄主俞希贤快步追上来。俞希贤确是个读书明理之人,见了李元芳还不忘作揖,恭敬道:“壮士适才仰看我三星庄匾额,不知有何见教?”

      李元芳看了面前这留须书生许久,但见褐红幘早已掩不起他两鬓三缕三丝华发,须间稀稀落落偶有银色,眼尾略见褶皱,目中却有一股教人看不清的邃意。李元芳并不答话,看了他片刻,脸上竟朝他露出一丝温和善意的笑容。他这一笑似是定身之术一般,将俞希贤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李元芳大步进门而去,俞希贤如负了千斤重担,眉宇之间怅然若失,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愣愣出神。

      步入三星庄,但见各种花木重重叠叠满院栽种,其间灯火撩人,觥影交错,彩绸高结,红灯齐挂,前院绿荫下摆开六张大桌,由正门口一条通道隔开,桌上都只摆放了碗筷杯盏和几样蔬果冷菜。前院西北角大坛的女儿红层层叠起似是打起一道墙来将后面的一棵大槐树围了起来。偌大一个庭院四处皆是宾客满座,乍眼看去都是些走南闯北的粗人,或有饮酒谈笑,或有划拳嬉闹。正是大碗酒干,高声呼喝,幸而没有文人墨客在这里,否则便又格格不入了。看着前院这般闹猛,庄中仆役往来侍候周到,倒不像是刚才在一品醉当街持刀砍人的流氓之徒了。

      穿行院中,寒风凛冽犹带酒香醺人,楼台沉敛却又热闹非凡。李元芳从容不迫带剑而行,故意挑坐在最里面的一桌坐了下来。刚坐下身来,抬眼见这闹猛婚宴,李元芳不由得又有一番苦水涌上心头。当初,他也有过这等风光的婚礼,只是他的婚礼却被江舞风和水魄搅得惨淡收场;欲要报仇之时,竟又有仇难报,这一桩仇怨实在是教人窝囊。如今,又轮到他到此搅了人家的婚礼,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的玩笑。想到这里,李元芳心中苦闷,随手拿过手边酒杯一饮而尽。李元芳正一杯苦酒下肚,却隐约觉得身旁有阵阵阴冷之气,斜眼看去,原来这一桌已经坐了八jiu个人,坐在他身边的是个三十多岁虎背熊腰的汉子,正直勾勾盯着李元芳。再看这汉子面前只剩下一个酒水洒出时留下的酒杯底印,李元芳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喝的酒原本是那汉子的,难怪人家一直冷冷盯着他看。

      李元芳赶忙另从旁边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上酒递回去以示歉意,这汉子却怒气冲冲瞥了李元芳一眼站起身来。他这一起身,整桌的八jiu个人也齐齐站起身,连旁边桌的十几个人也站起身来。他们这般举动,本是四座皆惊,一行人在那汉子的带领下匆匆忙忙离去之后,宾客们却又风平浪静下来。李元芳煞是觉得奇怪,这些人如同受训一般整齐,再细细打量他们的身影一番,心中忽然一惊,也站起身来提了剑趁着热闹往后面走去。

      红灯盏盏沿廊挂,花jing深深通幽阁。李元芳悄无声息潜入里进,只看着里面越来越黑,挂在檐边的红灯笼全不是前院那般喜气,此番在这一片漆黑中红得发邪,教人看得心里发毛。李元芳仰看夜空,恰在这时月隐星移,连半分教人安心的光亮也不见了。四面八方静得可怖,李元芳不由自己放慢了自身脚步,肃杀之气分明自这气流中带来。

      看不清四周环境,却闻得出草木发出清新气味,此处当是满栽了花木。绕过曲径,又到廊房,这长廊两边整齐挂了两排红灯,前后两灯间隔约有数步之遥,照得整条廊房像是被血洗一般光亮。李元芳且镇定心神,慢步往前走,正到一半偶见廊房两侧皆通了分支。右边是一处小亭,正在花荫之间,借廊房中红光隐约可见亭上匾额,上面三字行书“桃花亭”笔力遒劲,左右两边柱上又有小对“亭前桃花美酒佳人醉,堂上银月明星稀客来”。李元芳不懂甚么对不对,只看得这两句话还有些调子,自不放在心上。左边是一处大屋,也在花荫之间,却门房紧锁,门上匾额写了“聚义堂”,李元芳忽觉那桃花亭上两句对子正应了这一堂一亭相对之景,不知何故脸上又浮起会心一笑。

      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来,李元芳急急闪身出了廊房,躲入了桃花亭旁花荫之间。不多时,廊房里走来一众丫鬟婆子,手里捧了各式礼果,吉祥物什匆匆往前去。李元芳无意之间看最后那丫鬟手里捧了大红盒子,正觉着眼熟,这才记起是冷飞凤在一品醉酒楼藏过刑天剑的礼盒。待这一行人走过去,李元芳也便不紧不慢跟随在后,冷飞凤曾道要将白玉长笛物归原主,想必跟着她们便能寻得上官雨身在何处。

      想不到三星庄内甚是曲折,李元芳悄悄跟着这一众丫鬟婆子左弯右拐,如进了迷魂阵一般,哪里还记得来去的路。偶见前方厢房有光,色调发红,照旧是披了彩缎,又见那一众丫鬟婆子进了厢房,李元芳便轻轻靠到厢房窗边上去。

      所幸那窗子虚掩,不必费力便见房内光景。这窗子开在角落,望进去正对了一张雕花大床,床上端正放了玉带凤袍,大红百花褶裙,双凤飞羽霞帔和珠翠凤冠,床边大红幔帐随意垂挂,旁边各式高矮柜子一应俱全;窗沿边乃是琴台,焦尾古琴边上檀香犹有余味;再过去些放了青铜宝镜与几合胭脂水粉,全是一派女子闺房样子,想来此处应是上官雨暂住。再往外看,却被一架屏风遮掩起来,正隔开了卧间与外室。

      屏风面薄,隐约现出外室里那一种丫鬟婆子的身影,又有许多对话声清楚传来。这人多话杂之中,李元芳只认得其中一个是上官雨,听她道:

      “我会处置,尔等先行退下!”

      上官雨声平气和,不料却得一婆子不依不饶道:“小姐还是快些更衣,二爷可是个急脾气,休要惹恼了他!”

      “是呀是呀,小姐快些更衣罢!”前面这婆子一句提起,后面一大串众人附和之声。一阵哄乱之后没来由一阵安静,李元芳手中刑天剑紧握,正寻思若是上官雨不从,那些丫鬟婆子起了歹心,便进去救了上官雨就走,却不料那些丫鬟婆子都纷纷不吭一声快步走出门来。待她们走得远了,李元芳才又回过眼来看这窗户里面。

      烛火阑珊,只影形单。耳听得里面一声轻叹,继而自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位样貌端庄的江南女子。再见上官雨,依旧是一身裙衫湖蓝,交领霭白,宝髻松绾,宝钗独斜,长眉杏目之间淡抹三分愁绪,明眸皓齿更见端庄秀丽之色,玉手纤纤紧紧握了手中白玉长笛。灯影撩动,凤冠在侧,却偏偏不如手中长笛载得起万般愁思。轻抚长笛,上官雨轻颦了眉眼,好似再过些时候便见不着了一般。独对青铜,镜中却一片模糊照不出心中所思。又是一声轻叹,上官雨心中不安,站起身来欲往外走,耳听得窗外传来一声轻呼:

      “上官姑娘!”

      上官雨听得出这声音耳熟,心中不由得一震,回过身来果然见得李元芳站在窗外。乍然而来一阵惊喜,上官雨脸上喜不自禁,疾步走到窗前,道:

      “李将军!你总算前来救我!刚才那婆子拿了此物进来,我便知道是你特意托她们带来传讯!”

      李元芳听她此言脸色一变,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喃喃抓了两个字道:“特意?”

      上官雨看他神情不对,以为自己所言有失,道:“难道不是?今日送礼之人想必不胜百千,若非特意相托,何以单就此物送来?”

      李元芳突然眼前一亮,惊道:“你快些开门,我要看那盒子!”话音正落,两人同时往厢房正门口去。

      上官雨急急步出卧间,往外间来开了厢房门,引李元芳进来。李元芳进了门也不多讲,直往桌上那大红礼盒边过去。二人齐齐站在桌边,李元芳伸手开了盒子,第一层虽空,长笛已是在上官雨手中;李元芳又开了第二层,却见里面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幽兰剑踪影。

      “原来还有夹层!”上官雨会心道,却又觉着李元芳此举另有意图,“莫非夹层之中……”。

      “这个盒子里原来冷飞凤是放了我手上的刑天剑和新打造的剑鞘。今天在一品醉,她将刑天剑相赠,又问我借长笛作贺礼,我明明亲眼见她将长笛放在第一层,将我的幽兰剑放在夹层之中,但是如今……”李元芳言辞之间将手中的刑天剑拿起来,见了此剑,这才知道冷飞凤这丫头又狠狠摆了他一道。

      “你手中此剑原为何人所有?”上官雨听他这些简述,随即分析出一个问题来。

      李元芳被她这一问,霎时间明白过来,只觉得一张弥天大网又套在头上,喃喃道:“糟了,中计了!我们快走!”

      李元芳正欲拉了上官雨离开,耳边却已然听见门外有许多脚步声传来。人影浮动,火光撩人,一排排整齐地映在门窗上。李元芳见此情形,知是已经退无可退,索性一手拉了上官雨,一手握了刑天剑,大步推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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