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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崩石裂惊魂散 雍州又遇俏刁蛮 真人面前不 ...

  •   第十八节山崩石裂惊魂散雍州又遇俏刁蛮

      雨后初霁,巍巍群山之间浮起一层薄雾,黑白相间,缭绕缠绵,恰似仙人起舞,裙带飘然。不知不觉夜幕撤去,东边雨云已然渐行渐远。山间小村如沉睡未醒的美人,以黛为毡以雾为盖,慵懒之中又见甜美。村口一株古杉撑开枝干,黄叶遒枝一如迟暮老人,一匹棕马只影形单系缰于树上,四蹄躁动不安似是等得好不耐烦。

      村道上铺满了层层干草,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早起的山里人;村道两侧屋舍破败不堪,好比昨夜不是经过一场大雨而是遇了贼匪劫掠。没来由一声马嘶惊鸣,在这山间小村犹如惊天炸响,阵阵回荡在整个山岙里。

      一声惊嘶,一阵阴寒,着实是把李元芳折腾醒了。双眼微睁之际,顿觉身上好似压了百斤重物,背后又似没铺褥子的板床,这一觉睡得他全身酸痛麻木动弹不得。李元芳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稍稍有些清醒,原来这一觉是站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睡的。记得昨夜大雨夜宿朱家岙被人摆了一道,李元芳猛然惊醒瞪大了双眼,想求证自己是否还活着。

      乍看四周一片黑暗,却有微光从缝隙之间投射进来,身上却是实实在在压了什么东西,他用力想将此物推开,却摸着这东西质地柔软如棉枕却是重物,想要推又像是挤在一起推不开去。正待要用力推,却听得背后咯咯两声,那木板似是承受不住他刚才这两下,继而分崩离析,李元芳身上压了重物,身后突然没了支撑,重心不稳整个人仰面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那重物也随即压在他身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只庆幸头皮够硬没有摔破。

      晨光清冷幽蓝,软绵绵满进这屋里,见了光和屋顶梁木这般真切,李元芳心中终于舒缓下来,饿了三天见着一碗冷饭一般哪里还管身上压的有几斤,轻闭了双眼让这幽蓝微光照在身上,口鼻中缓缓呼吸这山间清新味道。突然,李元芳猛然睁开双眼,脸上没来由一阵愕然。他低眼往自己身上去看,却见那压在身上的重物原来是上官雨。李元芳心头一惊,赶忙起身将她扶起来。

      上官雨并未苏醒,一身湖蓝襦裙,窄袖长衫与晨光之中连成一色,高髻云鬓,肤如凝脂,软绵绵倒在那里。李元芳仔细看她全身上下不见伤痕,这才将她扶到椅子上,急声叫她: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上官雨似是被他这声声叫喊拉回了神魂一般,长眉一皱,慢慢苏醒过来。眼前渐渐清晰之际,才见李元芳那一脸焦急神情,却又喉头火烧火燎一般出不了声。李元芳心领神会,立即到桌边倒了杯水喂她饮下。上官雨得了这杯水下肚,如灌了仙药浑身上下有了些力道。看见李元芳,不由得脸上浅浅一笑,嘴角两侧浮出两个小酒窝,道:

      “李将军不必心急,我没事!”

      李元芳轻松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就好!这么浓的血腥味,看来昨天我们昏迷之后发生了大事!”

      上官雨听他此言,心中不由得一阵触动,受宠若惊道:“将军如此焦急是以为小女子受伤?”

      李元芳看她眉眼之间波光粼粼,独坐微光之中端庄娴静,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也说不上来是甚么感觉,全当是有三两只猫爪子不停挠抓。不敢再看上官雨,李元芳转身面朝门外,支吾道:

      “朋友之间相互扶助是理所应当……我先到外面查探情况……”话音未落,李元芳大步已经踏出门口去,上官雨看他言行举止与昨夜进村之时又是判若两人,嘴角酒窝不经意又浅露三分。

      李元芳出得门来,只觉得浑身好似绷紧弓弦霎时松了一般,正想要深吸一口气放松心绪却又满溢血腥臭味扑鼻而来。李元芳正了正心思,往这村子里四下看来,但见房舍破败不堪,满地皆是铺了稻草。眼前尽是稻草暗黄,照旧是不见一个人,李元芳慢步走来,只踩着那铺地的稻草如棉毯,一脚下去便湿了鞋子,都是因昨夜大雨吃了水,这几日天气又有些回暖,房前屋后都不曾结冰。李元芳正是好奇,昨夜进村之时分明是一条泥泞村路,如今满地铺草倒是好看了许多。

      行过十余步,李元芳蹲下身来伸手开去扒了一把地上的湿草,却见这密铺的稻草之间还有黑红夹杂,正发出阵阵刺鼻腥臭味。李元芳手上沾了些许放到鼻前嗅了嗅,又五指轻轻相互揉搓了几下,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再转头去看右边,却见一只露天大水缸边和几只水桶横七竖八胡乱摆在那里。李元芳站起身来朝那大水缸走过去,大水缸里蓄满了水,里面浮了五六根木棍,皆是一头包了黑布。

      李元芳站在那里慢慢斜过眼来,眉梢眼角似是看到了一场血腥的大屠杀。大雨,黑夜,刀光,人影和惨叫,便是发生在这条村道上;留下斑驳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李元芳此时仿佛置身在这场大屠杀中,看到那几个人像砍杀瓜菜萝卜一般将冲到村道上的人逐一杀死。不知为何,这身临其境的感受竟如此逼真,李元芳忽觉全身血液躁动不安,在血管里乱冲乱撞直上了双眼,心中似是有一股冲劲在驱使他要去杀人见血。

      “李将军!”

      一声娇呼如惊天霹雳炸响在这无人山村之中,李元芳眼前大屠杀的场面骤然无影无踪,全身躁动之感也如遭风吹散一般。李元芳猛然回过神来,见眼前仍是荒村小道,适才身临其境之感恍然如梦,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颈后却如灌了一桶水湿漉漉的。转身来看,只见上官雨端端正正立于村道之上,脸上浅浅带笑波澜不惊望着李元芳。

      晨光和美,远山含黛,荒村草舍,佳人独立;这一幅没来由的巧画不见半分附庸风雅,倒是胜过名家笔下的返璞归真。李元芳沉了一口气,大步朝上官雨那里走,道:

      “此地不宜久留,上官姑娘,咱们还是尽快上路!”

      “怎么了?”上官雨看他脸上有些发僵,知是其中有因,探问道,“莫非将军发现了什么?”

      “你不要多问,立刻随我离开就是了!”李元芳大踏步走过上官雨身旁之时,随手拉起上官雨绵滑如玉的左手便往屋里走进去。上官雨只觉得他的手好似铁钳一般,神都初见之情景又一一浮现在眼前,只是此刻他的手却分明没有当初那般讨厌。

      回到屋内,李元芳四下环顾之际,偶见那散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木屑和那木板破裂之处,这才无意间松了上官雨的手,行将过去,一心去看那散落在四处的木片。李元芳俯身蹲下之际忽见一双白底绣花鞋停步在他身边,料是上官雨被他一吓心里害怕故而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离他半步。李元芳浅自一笑,随意拾了两片木片来看,又随即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尘土站起身来,径直往墙边提了包袱行囊和幽兰宝剑又转而回到上官雨面前,随手将那露了半截白玉长笛的行囊递将过去。

      上官雨低头不语,双手接过行囊,猛然看到白玉长笛才记得这长笛本是李元芳遗忘在街亭之物,只是这两日匆忙间未及归还。上官雨急忙将长笛自行囊之中取出,欲要解释道:

      “李将军,此物……”未及言毕,却不料李元芳抢她先一步开口,道:

      “这长笛是白玉所制,价值非凡,他们竟然没有拿走,就说明他们不是为钱财而来,也并非普通山贼!从古到今,素不相识却下毒手的,不为谋财就是为了害命!”

      上官雨原本意不在此,却听他分析得有理,不禁被他带走了话题,道:“可如今,你我并无性命之忧,便是他们一不为谋财二不为害命!”

      “你错了!他们是要我们的命,但是后来我的朋友突然出现救了我们!”话说间,李元芳背了行囊拿了宝剑大步往门外走来,上官雨一脸疑惑随行在侧。这二人并肩而行,慢步往村外走去。

      行路之间,上官雨又道:“你如何知道是你的朋友相救?”

      “因为……”李元芳原本要脱口而讲,却又话到嘴边咽下一半,道:“因为刚才那些木片!那些木片是坚硬的铁木,如果光是用力推就能推成四分五裂,那不是太离奇了么?有人将我们藏在小黑屋里,但是他们又不想让我们死,所以在木板上用宝刀划开了几道,只要木板受力就会因为裂缝而四分五裂。会这么好心的人,不会是仇家,一定是朋友!”

      “原来如此!”上官雨似是恍然大悟一般,浅笑应声道:“那要害我们的,又会是谁?为何这村子会一夜之间如此破败,地上又到处铺满了稻草?”

      上官雨一连三问,李元芳乍然结舌,只尴尬笑道:“我只是个将军,骑马打仗我在行;这侦破案件……就算我跟在狄大人身边几年,也就是个将军啊!”

      听李元芳这话,上官雨不禁笑上眉头,掩口笑道:“我看呀,是你在神都的麻烦找上门了!你可不要忘记了,你是如何被迫孤身上路,横遭猜忌的!”

      话音虽小却引得李元芳脸上倏然一僵,而后又朝上官雨勉强嘴角斜起一丝笑容。上官雨也知他心中气闷,不再言笑。话说间二人已行至村口,却见村口那古杉上只系了一匹马,二人诧然一愣,正是一时无措。记得昨夜投宿之时,分明是两匹马不肯进村而同时系在这古杉树上,如今少了一匹,也不知是人家有意刁难还是昨夜李元芳自己没有绑紧缰绳。

      李元芳与上官雨不约而同朝对方看去,想来这两人是谁都少不了这匹马,莫说是一路西行万里关山,就是分道扬镳一个西行一个返回神都也要马匹代步。一时间,二人僵持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山风寒微,古杉劲枝轻摇风中好似垂垂老者傲立山中轻轻招手。风中有丝丝杉叶掉落过眼前,李元芳蓦然仰头望那古杉傲立风中,叶虽秋黄却遒劲依然,双目之中突然饱含了许多神思。上官雨望他许久,他却依然望了古杉怔怔出神,不禁让上官雨也随了他目光去看那古杉满树秋黄。

      “李将军……”上官雨看那古杉许久都不见得看出李元芳究竟为何出神,却看李元芳望着这古杉脸上渐露泰然之色。

      “你知道吗?我对杉树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它会让我心境平和,觉得很安心!”李元芳并未看上官雨半分,却已然知晓她话中之意,道,“当我还在襁褓之中,就被遗弃在路边,听师父说,那个时候就是一棵大杉树为我遮风挡雨,才让我有机会活着被人收养!后来,师父有一次带我回去拜谢恩德,从那个时候起,杉树就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总是让我突然之间明白很多事情!”

      李元芳脸上浮起轻浅一笑,半是沧桑半是祥和。上官雨亦是盈盈轻笑,嘴角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眉眼轻抬之间又看这青山苍木,荒村小道,正是慨叹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驯服力量。感念兴起,上官雨取了白玉长笛幽然吹响。

      清风徐徐,长笛悠悠。一曲《南国小调》衬此美景恰如其分,长笛声声清脆,时如青藤绿叶风中沙哑,时如山涧流水石间笑唱,时如晴岚云海远山缭绕,时如斜阳晚照百鸟归巢;又有杉叶翩飞如飘雪,风吹衣袂呼啦啦作响,这一曲怎不教人遐想人间仙境?

      曲终声罢,风犹未停。这二人一高一矮并肩立于古杉树下远眺官道蜿蜒,秋草平原一抹金黄似是涂了油彩,纵是丹青名家也画不出这般精致细腻的画作。上官雨轻抚了手中白玉长笛,一缕别离愁绪又上心头,思忖千万终还是双手托了长笛面朝了李元芳,轻声道:

      “此为君物,于今奉还!”

      李元芳听她这一声,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境又起了点点涟漪,慢慢转过脸去看她。长笛晶莹剔透,玉洁冰清,佳人温婉如水,端庄秀丽,相映之间确是绝配。看上官雨长眉及鬓,目含惆怅,脸上却又分明勉强出几分笑意来,教人看得心中不是滋味。二人此番相对,上官雨恭敬呈笛,李元芳垂手而立,四目相对竟无言以对。突然,李元芳嘴角斜起一些笑容,一手将长笛往上官雨手中一推,道:

      “我是个粗人,拿惯了刀枪又不会你们文人那套风雅,宝物跟着我太委屈了,就借花献佛送给上官姑娘作为答谢吧!”

      峰回路转,白玉长笛此刻握在手中却重比千斤,上官雨低眼看去,白玉虽细腻光滑,光泽清寒却通身纹满了古怪图腾,如山水如古道,正应了白玉虽贵亦有暇。上官雨两手握笛,修长手指渐渐发紧,口中却道:

      “李将军盛情,上官雨不敢推辞,在此谢过!此去西行关山万里,险阻重重,这马还是追随将军罢!”

      “上官姑娘……”李元芳还要再说什么,却看她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只得漠然道:“……既然如此,上官姑娘保重!你只要下了山,一路往东,今天日落之前应该可以找到人家借宿!

      上官雨面朝山下低头不答,手中只紧紧握了长笛。李元芳微微沉了一口气,正要到树下拉马,转身之际又看到了昨夜借宿的朱家岙村,不禁又朝上官雨殷切道:“上官姑娘,这个小村子不能再住,你孤身一人千万不能在此逗留!”

      李元芳谆谆嘱咐,上官雨却依然低头不答。李元芳看不见她脸上神色,只当她是心意已决自有分寸,也便不再多言,直朝她抱了一拳转身拉马离去。回望上官雨,依旧是一身湖蓝襦裙风中舞,高髻松松绾,铅华脂粉淡。蹄声深浅,渐行渐远,隐约有笛声清脆传来,却另换了一曲《长相忆》尽是离愁别思。李元芳也知是上官雨以曲相送,想要回望却已渐渐看不见了那端庄秀丽的江南女子。

      一路荒烟衰草,蜿蜒小道,棕马也似懂人心思,自山上下来一直不声不响随行在李元芳身侧。路近官道,变得开阔起来,李元芳拉过缰绳翻身上马。临行之际,李元芳再转头望那荒村所在之处,山间草木重重叠叠已然看不清来时路,唯有那古杉叶黄如树一帜,独点苍穹。李元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打马前行,笛声却戛然而止。一曲未尽,笛声忽停,李元芳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不及他寻思,山上突然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好似山崩石裂,石破天惊一般震得地面都惴惴发颤。马嘶惊鸣,声如洪钟,惊跃而起,李元芳一个重心不稳反被掀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且听得地面上也隆隆作响,再去看山上荒村时只见烟尘滚滚,火光冲天,直烧得半座山着了起来。那古杉在团团黑烟中摇摆枝条,似是老者向他招手。

      李元芳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行囊马匹,只身提了幽兰剑往山上冲去。小道蜿蜒,却在这关键时刻才发现坑洼不平,李元芳大步往山上跑,脑海里却不断显现上官雨的身影,心中寻思着萍水相逢,上官雨多次义助,千万不要因他这一句草率的分道扬镳害了她性命。

      再回村口,朱家岙早已陷入一片火光,满村稻草虽湿却更是助长了滚滚浓烟。山间清风此时此刻却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直将火苗往四处吹散开去。荒村大火,热气蒸腾扑面而来,一眼看去,村中已经看不见房舍道路,只看见火焰窜动,黑烟冲天犹比烽火。李元芳心急如焚,四下寻找上官雨,一边寻找,一边声声高喊道: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李元芳满头大汗,看那村中大火不由得一颗心吊到嗓子眼,若是上官雨身在村中必是粉身碎骨。李元芳盯着那火光双眼发愣,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当初因为她是女儿家,不想她跟在自己身边千难万险才提出分道扬镳,不想却反害她惨遭横死;恨的是,官场黑暗,凶徒歹毒滥杀无辜,而他自己却也不知道凶徒究竟是谁。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早该想到你是跟我一路来的,他们不会放过你!是我害了你……是我不该邀你一道上路,不该此时丢下你一个人……”四下寻遍却不见那一身湖蓝衣裙的江南女子,李元芳望着村中火光脑海中一片空白,口中喃喃自语哽咽道。

      李元芳猛然倒退两步,重重靠在村口那古杉树上,古杉黄叶扑簌簌飞散下来好似一阵大雪纷飞。抬眼望,古杉依旧却少去了许多秋叶,直望见一抹天蓝。李元芳不禁呆想,自己一身武艺,自问世间少有,却敌不过小人一句谗言,敌不过歹徒一条毒计。他默然闭上双眼,喃喃道: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你怎么会连那些……那些人都对付不了,你怎么会连妻子朋友都保护不了……难道以前都是错的么,难道是许将军说错了你做错了么?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怎么做……怎么做呀……”

      风吟娓娓,苍木萧萧。古杉似是沉默的倾听者,又似画师要助此景更甚,抖擞了枯黄的杉叶纷纷飘落下来。烈焰炎炽,热流扑风,那熊熊火光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突然,一片杉叶轻轻落在仰面闭目的李元芳额头上,李元芳如灌神力,立时挥起手中幽兰剑左右上下舞起三招。剑锋凌厉,快比疾风,三招之内,飘过他身侧的杉叶片片分作对半落在地上。须知杉叶何等细小,若要分作两半常人需以小刀仔细分割方得成,更别提用剑。

      “以前的你就会这么做!”李元芳坚定不移喝出一句,猛然睁开双目道。杀机忽现,好似一阵乱风吹过。古杉下,李元芳仗剑而立杀气如虹,幽兰剑身上古朴花纹都显出几分凌厉来。李元芳面朝那熊熊燃烧的荒村,大火炽焰直映在他双眼中窜动发亮,目光中多了几分诡异杀机,好似他这身上被另一人附身一般。

      睁眼之际,忽见一晶莹剔透之物滚落在地上折射火光忽红忽白。李元芳定睛一看,正是刚才分别之际送与上官雨的白玉长笛。李元芳即收了手中幽兰剑正要快步过去,此间却听耳边偶有微声,回眼一看,却是一片完整杉叶自李元芳肩头款款飘落。

      独失此招,李元芳不禁一怔,这一片杉叶竟然没有被他削作两半,且落在他肩头,若不是他走动之际有风,此叶断然不会被他所察觉。李元芳怔愣愣提起手中的幽兰剑来看,不言半句却微皱了眉头,黯然失落。

      慢步行至白玉长笛滚落之处,李元芳若有所思将它拾起,细看之下却见长笛中空之处插了一张小笺,上书了一句似笑非笑的玩笑话,道:“大哥哥不要的,便送给我罢!”李元芳霎时明白了歹徒正是昨夜一语点破上官雨女儿身的小村姑朱筱冰。

      长笛依旧,有喜有忧,喜的是上官雨并不在村中被烧成灰烬;忧的是朱筱冰此举分明是圈套要引他前去。如此一来,只要他继续西行,朱筱冰便会在途中知会他如何去找上官雨,只是此行便会更加凶险。若是不理,顾自上路则上官雨必死无疑;若是去救上官雨,则自己也要九死一生。两难之际,李元芳却似毫不在乎,不消多想,眼中便是坚定刚毅,心中早有抉择,他紧紧握了那白玉长笛与幽兰宝剑大步下山而来。

      山风呼啸,烈火熊熊。黑烟滚滚向天冲去,大火几乎吞没了半座山。山道上,一名男子一手持剑另一手握了白玉长笛大步背火而行。正是风吹秋草弯腰低,孤身独行苍茫间。山下古道绵延千里,此时棕马也似通了灵性一般竟没有惊跑,仍在官道口默然而立。一阵烟尘吹散在古道上,棕马略略朝他抬头吐了吐舌,再见李元芳时竟连这马也不安地在地上擦起蹄来。

      李元芳慢步行至棕马身边,轻轻伸手抚了抚马头,脸上却似中了邪一样丝毫没有半点表情。拉过缰绳,自马鞍上的布袋里取了一块棉布,李元芳径自将幽兰剑用棉布紧紧包裹起来,放进了布袋里。长笛相随,一并放在了布袋里,李元芳继而翻身上马。拉过马头,再回望一眼那烧的通红的朱家岙,古杉参天竟也淹没在熊熊大火和滚滚黑烟之中。

      扬鞭策马,古道尘烟,这一人一骑向西往雍州而去。日照渐高,金光万丈,辉洒在这古道平原上更为这一片秋黄增添几分幻彩。一夜风雨朱家岙,便在这一场大火中划上句点。

      一路行来,官道上不见半个人影;直至路近雍州城,才偶有农夫赶了牛车经过。时过了晌午时分,雍州城里出奇的热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处又有人嬉笑怒骂,茶楼酒馆饭食飘香,此处虽不比神都繁华却也算得上热闹。

      李元芳拉马进了雍州城,慢步而行走上街头,眉眼之间从容又带几分怅然,对这闹市繁华显得全无兴趣。心里照旧是想着如何应对那些居心叵测的歹徒,如何去救生死未卜的上官雨。遥想这数月之间一连串变故,单是狄如燕惨死之事便已是他极力压制在心头的闷火,又遭江舞风谣言之祸,无端端又与狄仁杰一起被皇帝猜疑;这次可好,一身晦气还连累了多番好心相助的上官雨,如此想来,李元芳心中更是一股无名火烧起,直想自己的是非对错。

      行至大街拐口,不远处飘来浓浓的包子香味,李元芳这才觉得腹中饥饿。都是一路遇险,自离开青阳镇之后一天一夜都不曾进过半粒米,也是他心中记挂了太多事,到如今难耐之际才觉察。李元芳轻轻沉了一口气,往不远处包子摊上过去。

      蒸笼里散出炊烟如雾,带了菜肉香气教人更觉饿得厉害,摊主麻利地收了钱随手抓了两个包子递给李元芳。看手中这包子形状似是随意捏拢,包子本身却奇香无比,李元芳自认打出娘胎也没见过这等形状的包子,不禁好奇去看那摊主。这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留了两撇胡须,全身膘肉直打横长,这般天气也半坦了胸口,摊上一把大菜刀看得出比平常人家杀猪刀还要重上许多,却在他手里剁肉显得轻巧无比。若说此人是杀猪卖肉,倒还教人相信。

      “老兄!”李元芳看他几眼,不禁道,“你这包子,不是别的肉馅吧!”

      经此一言,那中年汉子突然抬起头来双眼狠狠瞪着李元芳,手中那把剁肉菜刀重重扣在案板上,恶狠狠朝李元芳道:“那你说是什么馅儿的?”

      李元芳嘴角斜起一笑也不作答,目含杀意之笑足教人毛骨悚然。中年汉子似是被他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得有些心惊,恶狠狠的眼神中略现几缕怯意。正在此时,李元芳却听得背后有咯咯笑声传来:

      “大哥哥不是好人!竟跑来这里砸人家小本买卖!”

      听此一声,李元芳心中便已知了是谁。慢慢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不远处站了一名红衣女子,头绾两个爪髻好比祭神童女,眉目分明樱唇朱红,身型娇小,风姿窈窕,正是娇俏玲珑比芙蓉,顾盼流离赛出尘。李元芳乍见此人,这等红衣红裤打扮倒有几分像当年的狄如燕,只是他心中清楚,此人虽貌似女童却笑里藏刀绝非善类。

      “你果然来了!”李元芳目露杀机,紧紧盯了这红衣女子。

      “怎么了,大哥哥你是在等我么?”红衣女子故作不知,信步走过来,咯咯笑道,“亏我还以为我们这么有缘。”

      “无谓多说,上官姑娘在哪里?”李元芳不屑看她这笑里藏刀,直言问道。

      “大姐姐?怎么大姐姐不见了么?”红衣女子依旧装腔,道:“这可就是大哥哥你的不是了,大姐姐这么娇弱,你怎么不看好她?”

      “朱姑娘,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三番五次害我们?”

      “害你们?”朱筱冰听他这一句倒是咯咯笑得更厉害,道:“大哥哥你可真是不知好歹!你也不想想,我要真心害你们,你们还能活着?而且,我也不姓朱喔!”

      “那你为何又捉了上官雨?”李元芳理直气壮道。

      “大哥哥你好不讲理!分明是你先不要了大姐姐,把她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我是好心收留她!”李元芳左右是想不到这朱筱冰竟如此刁蛮,自己理亏也说得气壮山河,“再说了,你可别看我年纪小,我还是个生意人呢!朱家岙帮你们又放过你们,难道不用收益么,我的朋友们也要吃饭的哟!”

      言谈之间,朱筱冰已然露了几分意思,如此明白李元芳又怎会听不出来,道:“昨晚是你救了我们?那另外一拨人是谁?”

      “大哥哥,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朱筱冰眉飞色舞,更显精灵古怪,道:“向人买消息是要真金白银的!亏本儿的买卖是没人做的!就像那些人,想找我做买卖又不肯给个划算的价,还想在我面前动刀子,我的朋友气不过,就只好全送他们上西天咯!”

      李元芳看她言辞之间尽是商贾嘴脸,开口闭口便是个利字,全不像她外表这般天真可人,不禁好奇这朱筱冰究竟是何方神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用黑水?”

      “大哥哥,你终于问到我姓名了吗?我可是等了好久了哟,刚才跟你说人家不姓朱,你还一股脑儿叫人家朱姑娘!”朱筱冰撅起小嘴,一副孩子稚气模样道:“我呀,姓冷,名叫飞凤!认识我的人呢,都叫我凤丫头!看你这么老实,我也准你这么叫我吧!至于你说什么黑水,我可真是不知道哟!”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如果你不是用黑水,对方怎么会明明铺满了稻草想要烧村却又将火把全部浸入水缸里熄灭?你们就是趁漏夜大雨和黑灯瞎火,将他们全部斩杀!”李元芳神色严正,分析道:“我在第一层稻草之间发现红黑相间的油物,腥中带臭的味道,不是黑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是什么?你的确是没有杀我们的意思,否则,你只需放一把火我和上官姑娘自然插翅难飞,你又何必再铺上一层稻草来掩盖真相多此一举呢?但是,你明明有心放过我们,又为什么还要抓走上官姑娘,放火烧村?你既然会用黑水,自然就知道它的功效,它会在水中燃烧,遇了发霉稻草的沼气和地气还会爆炸!”

      “想不到大哥哥你懂得还不少嘛!”冷飞凤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一副金算盘早已打得响亮,巧言道,“不过呢,你知不知道我们自西域运来的黑水要花多少钱?价钱虽不高,可总算是真金白银喔!我们救你们花的这些银两,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们点好处呢?”

      “你什么意思?”李元芳听得她话里话外都是铜臭味,不禁脱口问道。

      “我们是生意人又不是小偷,大哥哥的随身钱物我们自然是拿不得。既然你不要大姐姐了,自然是白送与我当作报酬啦。大姐姐人漂亮又多才多艺,我把她卖了,换得些钱也当是补偿损失呀!呵呵呵呵呵……”冷飞凤咯咯笑得花枝招展,李元芳听她这番奸商歪理听得一愣一愣,真是不懂天下怎会有这等外表天真娇俏玲珑可人内在却奸商铜臭机心叵测的女子。

      笑声渐落之际,冷飞凤已然转身一步一跳摇头晃脑朝前走去,全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古灵精怪天真可爱。李元芳略一思忖,却又心中焦急上官雨被这丫头卖到何处,遂急急拉了马,快步追那丫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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