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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夕风雨湿罗衫 不识贤弟是木兰 身型虽显单 ...

  •   第十七节一夕风雨湿罗衫不识贤弟是木兰

      天际微亮,天地交接之处已然泛起红光。时令渐入寒冬,早晚时候自是一天比一天寒冷。驼铃清脆,小镇街上停留的商队各自忙碌整理行装准备起行。各人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昨夜那一场豪饮酣醉皆是虚空梦一场。

      一阵冷风吹过,如针锥般直刺进衣缝间隙里,吹得伏睡在桌上的李元芳不禁浑身打个冷战。微睁双眼之际已是觉得晨光有些刺眼,脑袋里昏昏沉沉地还有四五分睡意,李元芳也不知是如何睡在这里,只是隐约记得昨夜与那些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把酒笑醉,酣畅淋漓。也是幸而这一夜有酒暖身,否则,这等寒夜在小摊上露宿只怕也是难捱。

      过些时候,待眼睛适应了晨光,李元芳便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猛然坐正了身子。还来不及看清周遭情形,只一眼便看见小摊外一名白衣书生迎东升旭日而立,仰面闭目,手中折扇微开,半遮了扑面而来的红阳霞光,好似一幅玉人披霞立,如沐佛光中的佛画。此情此景,又怎不叫人如临画中,神游幻境。

      少时,那画中人如梦初醒,微微侧过面来,缓缓睁开了双目,一道金光顺着他轮廓流线而下更是细腻得连他眼上每一根卷睫都照得清楚。折扇一摇,“哗”的一声整整齐齐合紧收在他手中;晨光随折扇收起突然打在李元芳眼上,李元芳如梦惊醒本能地赶紧闭了双眼,伸起一手遮挡住光线。白衣书生这才看到李元芳已然醒了,急忙快步过来,微微欠身朝李元芳见礼道:

      “李将军醒了便好!小弟正不知该如何叫醒将军!”

      见他走近,李元芳这才看清他便是昨夜与他同桌对酌并开解他的上官雨。看他一脸谦和,样貌清秀端庄,举止彬彬有礼,心中好似一片秋叶落入平湖之中涟漪点点却平静安然,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官雨正对了李元芳坐下来道,“适才小弟观了天象,日内将有大雨,你我若不早些启程,恐怕不能在大雨之前赶到下一个市镇投宿。”

      李元芳听他这一句不禁脸上一笑,心里寻思这文弱书生就是文弱书生,七尺男儿也怕雨中行路一身泥湿。想来李元芳自己军旅出身,大雨大雪时行军打仗摸爬滚打早已浑然不觉。这一路往祁连山必然风霜雪雨甚至刀光剑影,李元芳恻隐之处不禁有些后悔邀上官雨一道上路,若是有个闪失,反要连累了这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思忖之间,上官雨却已然整理好了包袱,看她一脸从容依旧,李元芳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此行有他相伴,教李元芳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安然。

      未及朝霞托日上二竿,这二人便各自携了行李,拉了马匹,离了青阳镇而去。正是:

      一夜酣饮一夜寒,金樽酒醉湿襟衫。

      持觞浅解愁云意,不负风(河蟹)流一笑然。

      又是一夜寒风去,青卷昏灯忧思人。轻推开小窗,不由得一阵清风闯入直吹灭了书案上那盏恍惚摇曳的油灯,屋内霎时一片晦暗,只清晨那青蓝晨光斜亮起窗前一格。长须老者对窗而立,望那微亮长天一脸怅然。不觉间李元芳离开神都已有两日,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思绪间长须老者眉头又渐渐紧锁了起来,对这窗外情景喃喃吟道:

      “晨风送寒迎窗来,庭前梅花仍未开。莫非苦恨冬早到,无缘皓雪相映白。冰刀霜剑意早衰,欲折新枝另移栽。只恐老树先作朽,此枝虽断却同埋。”

      诗中说的虽是此时情景,只是老者忘记了,自此处望去是看不见庭前那两株梅花的。这老者心似神游,双目只往远天看着仿佛要去洞穿那层云霞望见千里之外,却不防房门口已然站了一人。此人穿着严正而面带三分笑颜,肤色黝黑却黑中透亮,手里端了清淡菜肴与一碗清粥,伸手轻轻敲门而入,道:

      “老爷,该用早点了!”

      窗边老者恍然梦醒一般,慢慢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不禁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却看得出老者笑得勉强。他也不说话,只恭恭敬敬将盘盏整齐放在桌上。老者慢步走到桌边来,慈目望他两眼,道:

      “狄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谢老爷,都好了!”狄春笑得憨实,倒见得几分老实相。

      狄仁杰略正了神色,一边提了桌上碗筷一边打趣道:“你该谢江舞风才是,若非她无意杀你,恐怕你早已身赴黄泉了!”

      “嘿嘿,那也是老爷心地好!”狄春还是较为亲近狄仁杰,转而又顾自言道,“不过,小的还是盼着江姑娘要是遇到李大人也能良心发现,两个人就别斗得你死我活了……”未及言毕,狄春猛然醒悟,直悔自己话多时看不清场合,此时此刻竟提起狄仁杰忧心之事。

      狄春小心翼翼去看狄仁杰,却见他手中碗筷刚近嘴边又硬生生停在了那里;又听他叹了口气,索性将碗筷放了下来。狄春自知多嘴,不敢再讲,直往床边取了狄仁杰那件银青衣衫过来,欲要侍奉狄仁杰穿衣。正到狄仁杰身侧,又见狄仁杰提起桌上筷来,一边去夹碟中小菜一边故作若无其事道:

      “云剑豪他们可是走了?”

      狄春看他又提筷进食,心头猛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回老爷,云公子和易小姐昨夜便启程走了!不过小的还是不懂,云公子明明是个杀手,杀了不少人也该送官法办才是!还有那易小姐,如花似玉的一个可人儿又不嫌弃云公子体弱,云公子怎么就不晓得怜惜她,非要找那个什么方彬彦,学那个什么断袖。”

      “胡扯!什么断袖?”狄仁杰被这憨厚老实的狄春逗得乐起来,停了手中筷子,嗔怪道,“云剑豪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只是看得出他本性太过温和,少了男子汉阳刚之气;也是云剑豪自幼在方彬彦这等高手身边长大,自是助长了他过于依赖的脾性。看他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便放他离去罢!”

      狄春听得似懂非懂一脸迷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附和道:“嘿嘿,还是不懂!不过,老爷说至情至性那就至情至性,放他离去也就放他离去了!”

      言谈之间,又见狄仁杰放下手中筷子,径直去看窗外天将亮起之色,又叹道:

      “想那收养了他的易家老爷也是个熟易理之人,众生万相,独取了这个‘灵’字给他,想必也是希望他能真正懂得怜惜眼前人,有生之年好好陪着那易小姐过些平静日子。只可惜他偏偏做起了杀手,恐是怕辜负了老人家教养他的一番期望,这一双小儿女才不敢回家。”提及云剑豪此人,狄仁杰不由得一股怅然涌上心头,手中碗筷又放了下来。想来世事无常而常捉弄世人,本性不坏却坏事做尽,云剑豪如此,江舞风亦是如此。

      狄仁杰一顿早饭吃得索然无味,手中碗筷提了又放,放了又提,几次三番如此,他也索性不吃了。一碗清粥,半口未动,任由冷风吹得一丝热气也没了。窗外一阵冷风袭来,狄仁杰犹觉后颈一阵阴冷,忍不住打个喷嚏,狄春这才急急往窗口将窗户合上。狄仁杰紧裹了身上衣物,又觉有些潮湿,该是又要下雨。

      果不其然,未过午时天色便阴沉了下来,好似那人脸一般刚才还是当头骄阳,一转眼阴沉得可怖。

      风云变色,暴雨骤降,这一阵乱雨打得人措手不及。原本已是入冬,雨水当不及南方频繁,也不知是天意如此还是应时应节,这雨下得着实突然,且越下越大不见有半分雨停之势。这倒是苦了外头行路之人,本就是风餐露宿又偏遭了淋头雨。

      路近雍州,却一时间又到不了雍州。官道上两骑飞驰,一前一后,一武一文,在这雨中不断打马前行,翻腾起阵阵泥花。雨势转大,天地之间一片哗然皆是水声,又遇了风直往眼耳口鼻上扑打,教人睁不开眼,听不见声。

      跑在后面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身衣衫淋得透湿直贴在身之上,冬衣棉制,又吃了水,好比沉了千斤压得他两手不听使唤。这书生急急猛打了两鞭,马匹吃痛快速追上前面那武行打扮的男子。白衣书生继而朝他尖声喊道:

      “李将军,雨势太大,今日恐怕到不得雍州。你我还是寻附近村落暂避,如何?”

      大雨滂沱,发狂一般吼啸,李元芳听得不清不楚,只看她快马冲到自己身边又说暂避,便是想到雨中行路着实是难为了这文弱书生。于是高声冲他喊道:

      “上官贤弟,再过去就是朱家岙,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投宿吧!”倒是李元芳声音洪亮,上官雨满面是水,听得此话在耳,脸上不由长眉舒展浮起几许笑意,手里又加了两鞭,与李元芳一道并骑而行,快马赶往朱家岙。

      雨天夜来早,眼看天色将暗,李元芳与上官雨一路快马加鞭,终是在夜幕降临之前冒雨赶到了朱家岙。这朱家岙原是深山小村,因全村半数之上皆是朱姓,故有此名。二人正要拉马进村,却不防那两匹马似是被铁浇铸了一般任李元芳如何牵拉却不肯朝村中行进半步。

      无缘无故,马不行进。李元芳曾于军中长年作战,深知马匹习性,此虽非战马却也应有灵性,不由得心生疑窦转眼去看上官雨;见上官雨满脸是水脸色僵白,两片薄唇渐渐发紫,单薄身躯不经意瑟瑟发抖,李元芳看得他这副样子知是不妙。上官雨见马不行进,又见李元芳来看他的神色中略带怪异,心思缜密如他,心中即有会意,只看着李元芳举措,不敢多言。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转而去看那朱家岙村中,村道上并无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派死寂之象。

      李元芳自是不会怕这风雨严寒,只是身边好友可不是当年一同摸爬滚打的战友,若再过些时候怕是要得病。念及此,李元芳索性把心一横,将两匹马系于村口一株古杉之上,正要取了鞍上行李,却赫然看到上官雨马鞍上的包袱里那半截晶莹剔透的白玉长笛。

      犹记此笛,又记那白衣女子的偏锋一剑。明明胜券在握却平白剑走偏锋,一声贤妹,来得这般落寞凄然。是手下留情只恩,亦或借刀杀妻之仇,孰轻孰重偏就说不清楚。这一支长笛,本是相赠于他却偏偏被他弃之不顾,落在街亭。到头来,还要借了上官雨之手送还到他身边,莫非真是有缘?

      无暇深究,李元芳且作不见,照旧取了包袱,大步欲进这朱家岙村。当是时,却有一只手猛然拉住他右臂。李元芳转眼看去,正是那瑟瑟发抖的上官雨,只见她长眉深锁,轻轻朝他摇头。李元芳意味复杂望了他一眼,就势将手中包袱递与他,一手握了幽兰剑,一手拉起上官雨大踏步进村而来。

      大雨倾盆,好似这天漏了一般;村中小道,雨水四处流淌。李元芳紧紧握了上官雨右手慢步而行,心中早已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四周。这朱家岙村也是奇怪,家家户户皆是门窗紧闭,却亮了灯火一片寂然;待李元芳与上官雨行过之时却纷纷都熄了灯。行至村尾,上官雨回眼一看,整个村落都几乎没了光亮,只剩眼前这一户仍然灯火浮动,似乎没有拒客之意。

      李元芳与上官雨相对一眼,决意要在此家借宿。李元芳轻沉了一口气,镇定心神一脸从容,心里寻思既来之则安之,遂拉了上官雨上前要去敲门。正待要敲,那门却自行打开,门里站了一名六七十岁老汉,手中拿了伞具似是正要出门。这老汉见门外站了两个陌生人,脸上不但没有半点讶异,反而笑容满面,问道:

      “你们是……”

      李元芳面色沉稳,故意亮了手中幽兰剑朝这老汉抱拳道:“我们兄弟二人去雍州探亲,路经此地,遇了大雨,想要借宿,不知方不方便?”

      这老汉见了他手中宝剑略略一怔,又将目光投向了上官雨,笑道:“原来是这样,只要两位不嫌我这里简陋,尽可住下来,只是……这小公子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上官雨被这老汉看得心里发毛,直下低头去。

      “我这个弟弟,生来单薄,今日又淋了雨,少时要向老人家讨碗姜茶驱寒!”李元芳从容应答道。

      老汉又将这两人大略打量一番,满面笑容点头道:“那是那是,两位请进!老婆子,来了两位客人,你煮些姜茶为客人驱驱寒!筱冰,你快取两套干净衣服给客人替换!我到村口小牛家里打二两酒就来!”

      这老汉口中喊着,待屋里传来应和声才将手里油伞撑开往外走。李元芳反看了这老汉佝偻背影一眼正要说话,却被身旁的上官雨抢先了话茬,微声道:

      “村口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这老人家上何处打酒?”

      “这村子有古怪,凡事小心,看他们耍甚么把戏!”李元芳不去看上官雨,言毕即进了屋内。

      这屋子简陋得紧,却还算得干净。正门对过便是一幅佛像,佛龛经书一色俱全;右边有一木桌,饮茶器皿虽是粗瓷却光亮如新;侧边又开小门只草草用花布帘子遮盖,应是后进里屋;左边亦有小门却无遮无挡,听得里面盘盏互碰,想来应是厨房。李元芳大略看了四周,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将宝剑安放在了桌上。也是他过于警惕四周,竟忘了手中还紧紧握了上官雨右手。

      “李将……”上官雨正要细声叫他,又猛然觉得称谓不妥,急忙改口道,“李兄!”李元芳被他这一声叫过神思来,转眼去看他却见他目光低放在手上,这才记得松手。李元芳此番尴尬得哑然失笑,全不是刚才雨中那警惕四周的高手模样,心中不知如何向上官雨开口,刚才握着上官雨的手直往自己衣服上擦,许久才憋出一句道:

      “愚兄一时忘记了……”

      上官雨并不回答,只是低头轻笑,也不知是笑李元芳这神来之句还是笑他这从军出身的实在憨厚老实。李元芳自己也是觉得异样,分明是兄弟二人执手,却又觉着说不出的别扭。二人此番相去二三步之遥,李元芳抬眼之间便见这上官雨身上有些怪气,且不说淋了雨水脸色发白,却是发白得愈发细腻,发间雨水倒衬得她玲珑剔透;身上衣衫皆因雨水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大略身型曲线更不是单薄娇小足以形容。李元芳正要开口,耳边却传来一声娇呼:

      “两位客人,我在屋里找了两件干衣服给两位更换!娘亲正在做饭,一会儿再与二位见礼。”

      李元芳与上官雨齐齐朝这里看来,见是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村姑,一身粗布斜领衣衫却是生得水灵,面容带笑犹比芙蓉;头上随意绾了髻发只用一支木簪作固,松松垮垮倒也别具特色。这村姑咯咯笑着捧了衣衫到二人面前,先看了李元芳又去看上官雨,眉目之间清澈却不见底,继而道:

      “我家里屋只是一间,不得二人同换,不如就你先去吧!”这村姑言语之间双目含意,先将一件递与了上官雨,上官雨却似心领神会一般接过衣物直往里屋走去。李元芳看这村姑递衣双手细嫩如葱白,神情俏皮而另有他意,思忖之下,上前两步欲随上官雨入里屋讲话,却被那村姑一手拦下,道:

      “哎,你要做什么?”

      “我与贤弟同是七尺男儿,又何妨同去更衣?”这村姑一拦手,不由得李元芳更觉里屋有蹊跷,只怕上官雨文弱,着了他们的道。

      村姑倒也不示弱,索性整个人拦在他面前,娇声道:“你这大哥哥好生性急,大姐姐虽然男装打扮,可也总算是女儿家!我一眼都能看出来,你可别说她这幅模样你还看不出来哟!”

      “她……”李元芳犹如得了当头一棒,难怪一直觉着上官雨阴阳怪气,却还不及这眼前的小丫头眼尖。村姑理直气壮撅起嘴来,见李元芳一脸错愕,便玩味一笑朝里屋道:

      “大姐姐你慢些换,我给你找件像样的衣服,省得有人看不见!”这村姑故意拖响了后半句,意在讥笑李元芳粗枝大叶。话音未落,村姑已然进了里屋,李元芳被她激得半惊半怒,心里不知该笑自己粗心,还是该笑自己多疑。适才那村姑分明在示意上官雨此事,他还当她包藏祸心。思绪之间,李元芳也无心再去多想,只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正值此时,耳听得门外有响动,转眼之间刚才出门去的老汉已经回来了,手中小心提了一只酒壶。老汉收了雨伞进屋,恰在同时又有一老妇自厨房里端菜出来,二人见面也不絮叨几句,只相视一笑皆往李元芳这里来。看他们这二老一搭一唱似的一个端菜上桌,一个持杯倒酒,一左一右笑容满面朝李元芳唠嗑,道:

      “荒村小户,老身也不会使些大家厨子的功夫,就委屈这位壮士了!”老妇一边客套一边将手中菜盘往李元芳面前摆了摆。

      “今日家里来客人,我特地跟村头的小牛家多打了二两酒!天儿冷下来,也好暖暖身子!”老汉则拿了两个杯子,满上了酒,随手将李元芳放置在桌上的幽兰剑搁置到了墙边。李元芳看着这二老在那里自顾自说,不动声色道:

      “老人家客气了!大雨之中得片瓦遮头已经是万分感谢,此番有酒有肉,简直是礼待有加!”李元芳双眼左右各瞥了一记,看这二老笑脸迎人。

      菜到面前,也不知这老妇烧得是什么菜式,乍看盘里一坨黑不溜丢的东西发出阵阵怪味,说不出是香味或是糊味。李元芳略皱了眉头,那老妇却不以为然又往厨房去了,倒是这老汉似是看出些端倪,立即敬上酒来,道:

      “老汉姓朱名三元,在这村子里的人都叫我三爷!年过六十膝下才得一个女儿,名叫筱冰,长得还算过得去,就是这嘴尖利,到时若是有得罪的地方,客人大人大量就多多包涵她些!”朱三元两杯酒下肚,面上略泛红潮,就连鼻尖也红得奇特,嘴里满是酒气不依不饶道,“我这个老婆子,什么都好,就是饭菜烧得不好,拿手的便是这烧糊的菜……”

      李元芳是看着他喝下一杯,这才敢饮杯中酒水,只是这老汉不胜酒力,明明醉了却依旧不断斟杯。再多饮几杯,朱三元索性就趴在了桌上爬不起来。李元芳正要去叫他,又听得里屋有声音,转眼看去,见一人挑帘出来。

      一身湖蓝襦裙,满头漆黑丝发。绾就高髻比巍峨,轻簪玉钗犹衬意。长眉横入鬓,明眸点清波。丰颊清润秀色,薄唇微见绯红。身型虽显单薄却不失婀娜,不似胡人豪迈开朗倒显江南碧玉端庄。纵是比不得狄如燕娇俏玲珑,江舞风出尘脱俗,却也别有一番风姿。

      李元芳呆在那里半晌,横竖不敢去想一个阴阳怪气的文弱书生进了这小小屋子,竟大变活人作了女子;适才大哥贤弟,转眼这称谓如鱼刺卡喉,再难叫出口来;只是李元芳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一身女子妆容的上官雨确实比一身男装阴阳怪气让人看了舒服得许多。

      上官雨见了李元芳,一时间不知所措,只站在那里浅笑低头不敢去看他,倒是她身后那古灵精怪的朱筱冰,鬼头鬼脑自上官雨身旁探出一颗头来往这里看。朱筱冰见李元芳这副样子,本有意再讽笑他两句,却见那朱三元趴在桌上人事不省。朱筱冰脸上一惊,几乎跳起脚来,大叫一声道:

      “阿爹!阿爹你怎么了?”朱筱冰赶步跑到朱三元身旁连声叫唤,那朱大娘也急急忙忙从厨房中奔出,声声直呼朱三元。李元芳见这母女二人此番如此紧张,倒比刚才更像是一家人,浅声道:

      “他没事,只是喝醉了而已!”李元芳看这朱三元任她母女二人如何叫嚷都不曾动弹,料是他醉得厉害。朱氏母女二人见朱三元一时半刻不会苏醒,便半扶半拉将他往里屋扶进去。

      檐边雨水滴答作响,外面大雨水声未停。此时此刻,堂屋里便只剩下了李元芳与上官雨两人。面前菜碟里还有阵阵古怪味道,李元芳默不作声将这菜碟往旁边动了动,又斟上一杯酒小饮起来。上官雨闷了半晌,终是沉了一口气往李元芳这里走过来。未及三步,耳听得有声传来:

      “你为甚么要骗我?”眨眼间李元芳手中酒杯已然空了,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上官雨猛然一怔,微声细道:“我本就孤身一人,四海漂泊,习以临摹卖画为生。惯着男装亦是怕被人欺辱,又何来欺骗之说?”

      上官雨终究是文静端庄,一派读书人风骨,不比当年的狄如燕俏皮。李元芳不由得心中料想,若此时是狄如燕,她断不会这般文绉绉解释入微,该笑李元芳自己眼拙看不清楚。念及此,李元芳不由得嘴角微斜笑得隐匿,又道:

      “既然如此,我们男女有别,就不便一起上路了!过了今晚,若是相安无事,我们明日便就此分道扬镳罢!”李元芳这一番话说得坦然,上官雨脸上反而从容一笑,这两人似是不知离愁何物一般,倒似解脱。

      上官雨慢步行至桌边在李元芳身侧坐下身来。今日的李元芳身上仿佛多了一些以往没有的东西,不是镇静亦非从容无惧,上官雨抬眼看他侧面神情,心里似是六月霜雪一般热中骤凉。忽见桌边有一套干净衣物,上官雨这才记得他还未换去一身湿衣服,道:

      “李兄……”一声旧称脱口而出,却又霎时觉得拗口,赶紧停了尾音,微声改道:“李大哥,你身上衣物还未替换,小心保重!”

      “不必了,”李元芳直言拒绝道,“我们夜宿朱家已经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何况这点小雨也伤不了我!”

      上官雨又欲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坐在那里看他饮酒。屋外雨声更响,却比不及檐边细水滴答声清亮。二人端坐在桌旁,且听风雨过窗声,说是离别从容笑,如今却偏偏染了这雨声。上官雨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却扑鼻而来桌上那一碟黑不溜丢的菜不香不糊的怪味。上官雨又将那碟菜移到旁边,静待天明雨止。

      酒已尽倾,大雨未停。李元芳停下手中酒杯,正觉这朱家岙村夜已过半却毫无动静,里屋那母女二人也不见出来,正是静得古怪。耳边突然传来上官雨轻声言语,道:

      “李大哥,你,你不觉得很累么……”话音未落,却已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头青丝散乱盖在她身上。

      李元芳这才一惊,担心上官雨受了风寒,急忙伸手上去欲抚其前额,却不料只是这伸手的力道,便好似费劲了他全身力气一般,只觉得眼前猛然一黑。李元芳这才觉察出浑身乏力,眼前天旋地转。酒杯落地,瓷碎散乱开去,李元芳欲要开口叫醒上官雨,却连舌头都似万般抽搐抬不起来。李元芳自问已经是十分小心,实在想不出是如何着了歹人的道,只怕是连累了上官雨要陪他死在这荒山小村。片刻之内,李元芳眼前模糊视线亦暗了下来,低眼之时却突然看到桌上不远处那一碟黑不溜丢的东西,继而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听见外面两声碰撞,里屋门帘又被挑起,此番门里却是站了三个人,正中乃是那古灵精怪的朱筱冰。右边一名三十来岁身着奇装异服,妆容诡异的女人正风(河蟹)骚(河蟹)弄姿,一身银饰衬得她鲜亮无比。左边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满面胡茬敞胸露肩,手执葫芦狂放豪饮。朱筱冰一身青衣便服,犹比芙蓉的脸上笑得灿烂,慢步行来道:

      “毒娘子就是毒娘子!这没人要的西域金花,也让你变废为宝了!”朱筱冰话中带意,却笑里藏刀。倒让那异服女人自得又添几分,走近了不省人事的李元芳,一面轻轻以发梢搔弄他面颊,一面道:

      “论用毒,天下比我毒娘子好的没几个!西域金花借我的佐料调剂一番,别说你是高手,就是大罗神仙也挡不住!哼,小心饮食,你们这种三流的高手只知道吃饭;有本事的话,就睡觉走路上茅房都用闭气功,那不是更好!哈哈哈哈哈……”毒娘子笑得放浪,一番话风趣得把另外两人逗笑了起来。

      门外雨下得更大,却比不及这屋子里三人放声大笑来得响亮。一曲冬夜雨歌,便是这样被这三人吵嚷之声坏了自然之声的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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