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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一间密不透 ...

  •   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充斥着绵密的铁锈味道,东面一侧的砖墙上方开有一扇方形枣窗,早春温暖细腻的阳光透过泛黄的窗户纸在阴暗中劈开一道通路,点亮了牢笼似的屋子,也照退了些许阴暗与潮湿。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那一束光亮中翻飞舞动,一脉沉寂中的只听得到偶尔有水滴撞击地板发出的清脆鸣响。

      “公子,已经第五日了……”一个灰衫男子向澜澈稍一躬身,低声说道。

      “去把她的脸抬起来,我好生看看。”腕子轻轻用力,澜澈苍白而嶙峋的指骨便挑起了一杯清茶,他用尾指指尖缓缓拨开茶盏里浮着的一层舒展的茶叶,一丝一丝慢慢的品,眼睛却似盯住猎物般半点不离开墙上挂着的那个人。

      灰衫男子上前强硬的抬起仍在晕厥中的那人的面颊,他牢牢地捏住她的下颌,拨开她面上零散的碎发,将她的脸正对着澜澈以便他仔细观察。

      澜澈看了一会儿,突然将茶吐在了茶盏里,又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勾兰染紫丝帕擦了擦嘴,然后将茶盏轻缓地放回桌上,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还是丑得很……”

      “看来没它还是不行啊!该怎么办好呢?”澜澈把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自己的侧脸,他与那扇窗中投出的一米阳光仅有一线之隔,那光刺透空气的屏障晕染到他脸上,染得他面颊上的绒毛金灿灿、轻飘飘的,倒添了一股子人气,不像平日里那般苍白阴冷了。

      “难道公子忘了还有我?”灰衫男子松开手,向澜澈道,“若是公子需要,厉南诀必定万死不辞!”

      澜澈看他一眼,转脸瞧着那茶盏,用食指在杯沿上一圈圈的打转:“我再想想。”

      这时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从前方猛然传来,突兀地震颤着整间空荡荡的屋子。随着那一阵咳嗽,墙上那人也渐渐转醒。

      “醒了?”澜澈打量着她,“想不到千金小姐的命竟比山野莽夫厚实,倒是出人意料。”

      “公子,兴许是柳正观早就给她吃过保命的药,以这小姐的脾性,当爹的不备此一招也不敢让她独走江湖啊。”

      “嗯,有道理。”

      “你们是什么人?对我做了什么?”柳鹤烟试图看清他们的面孔,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是被蒙了眼,“你们可知道我是禹州赫赫有名的玉刀门掌门柳正观之女,你们若是妄图对我做什么歹事,可要想好了,将来是不是有这个命来偿!”

      “偿命?”澜澈嘴角微挑,笑道,“就算要偿也轮不到我们。你们柳家可是欠了几百条命了,就算要偿,第一个也该是柳正观!”

      “胡说!竟敢侮辱我父亲,你是活腻了,想试试蚀心的滋味吗?”

      “好厉害的丫头!你不说,我倒忘了他还留有这一手狠招呢。堂堂玉刀门的掌门,竟然靠着这一阴狠的毒药制胜,这般歪门邪道若是说出去,也不怕坏了你正派翘楚的头衔?”澜澈朝着厉南诀,笑道,“看来柳正观给她的药还是不到火候,治标不治本,就算解得了蚀心,解不了她的顽愚还是功亏一篑。”

      柳鹤烟当场一震,半晌颤声试探道:“你们给我下了蚀心?”

      澜澈微微一笑:“孺子可教也!”

      “你们!那、我……”柳鹤烟突然不可抑制的开始浑身震动,她四肢剧烈的挣扎着,妄图从束缚他的铁链中挣脱开来,直挣得铁链碰撞得“铮铮”作响,“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半晌她从徒劳的扭动中松懈下来,开始声嘶力竭地诘问。

      “父债子偿而已,何须惊惶。”澜澈扭头对厉南诀道,“你想怎么处置她?”

      “一切凭听公子安排。”

      “又不是我的仇人,我能有什么想法。”澜澈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的身边,“可惜了,只差那一味药。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妓院也是不收的。”

      柳鹤烟听罢如堕三尺寒冰,冻得她止不住的瑟瑟发抖:“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最好祈求日后莫要落在我手里,否者,我一定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用以后了,你很快就会体验到生不如死了。”澜澈一声轻笑,旋身转到厉南诀身旁,眯了眼,对他狡黠的道,“我倒是想到一个好点子。听说宜春院每年都会送一批雏妓犒劳边疆的士军,你也知道那个地方的男人嘛,心火焚烧欲色填身的,只顾闷头办事儿,哪儿还顾得了这人长得像朵春花还是像颗牛粪呢。我看她,勉勉强强,也就做个滥竽充数的罢。”

      “既然公子这样想,那就成全了她。”厉南诀说罢就一记手刀劈在柳鹤烟的侧颈,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反抗,就全然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中。

      *

      “小儒走快点,皇甫兄在等着我们哩!”瑾轩拉了一把向儒,向儒却还是怏怏的,慢吞吞的,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他挣脱掉瑾轩的手,瘪了嘴小声嘟囔:“别的时候不急,就这个时候最急!”

      沿着两排蜿蜒的幽篁小径,不多时翠林的尽头便探出一抹深重的绛红,沁馨亭雅致的玉柱飞檐便在那层叠的竹青中渐渐显出了真身,近前一看,只见蛮叶勾栏、碧藓侵阶,亭中石案上对坐着两人,一人丹唇外朗、面如白磨、延颈秀项、皓腕轻纤,一身透丽紫纱漫如雾绡,遍肩秀雅青丝散似流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处,便弥漫出一股淡若止水、铅华弗御的气势。对案那人右手执了一把金边镂花紫檀木扇,一面看着那盘四面楚歌的残局,一面焦灼的拿着那扇在手中不住地打旋。一白衣男子斜靠在前阶石柱上,他并没有观战,而是微沉着头,剑眉轻蹙,似陷入了什么深远的思虑中。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澜澈松下僵直的身子,懒散地靠在石几边上,用尾指挑了一根紫色流苏丝线,稍一捏住,在指间轻轻的碾。

      上官雅用扇一敲脑袋,叹道:“不玩了不玩了,我输了!”又抬脸细密地打量了一下对面那人,“上官雅棋艺拙劣,让澜公子见笑了。以你的修为境界,与我对弈该是无趣得很吧!”

      “上官公子过谦了!反正也是无聊打发时间用的,横竖都是无趣,我倒不介意与上官公子一起无趣。”澜澈越发专注地碾弄他手里的流苏,头也没抬,只分神随意应付了一下上官雅。

      上官雅面色难堪,一时有些接不下话茬,看到一旁的瑾轩,顿时如蒙大赦:“你怎么才来?都等你好半天了!”

      “瑾轩并非有意来迟,实在抱歉!”瑾轩回头朝向儒使了个眼色,向儒一个激灵,立时有些歉然的垂了头。

      瑾轩上前一步,对皇甫卓道:“你叫我今日来沁馨亭到底所为何事?”

      “关于你说的那个人,有些事我想对大家亲自说明。”皇甫卓说罢看向一旁仍专注于自己游戏中的澜澈,随即又望了一眼立在澜澈身侧的韩昱。对上皇甫卓视线的瞬间,韩昱像被人猛然敲击了一下似的,嘴唇都在微微发颤,他立刻撇开眼,俯下身对澜澈耳语了些什么,澜澈才总算从游离的情态中清醒过来。

      “噢?卓儿要宣布什么?你的事还有什么是为师不知道的么?”澜澈拂了那丝流苏,撑起身子正色道。

      “并非徒弟之事,事关上官公子的病,他们在寻找流镜仙人。”

      澜澈睨了一眼一旁的瑾轩,又挑唇笑道:“原来如此……”。

      “那卓儿有没有告诉上官公子,为师就是所谓的流镜仙人呢?”

      上官雅立时睁大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对方:“你是、你就是流镜仙人?”他攥紧了手中的木扇,直捏得它发出一丝几欲折碎的声响,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诧和不可抑制的喜悦。

      “怎么?难道我不像么?”一霎间,澜澈突然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隔空刺入上官雅的左腿胫骨,上官雅只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似的有短暂的刺痛,还未来得及撩开长袍查看一番,澜澈袖口一挥,五指发力,那针就被迅速抽了出来。众人惊愕的看去,只见他两指并拢恰恰凌空接住了那根针,正凝了神,仔细的研究那针尖儿上的血珠。

      “如何?上官公子的毒有解么?大夫说若要除毒必须断腿,可有什么法子保个万全?”说话的人是瑾轩,但澜澈却好似没听到似的,只歪头挑着那根针查看,并不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才稍抬了眼睑,悠然地起唇:“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没什么大碍。”

      “当真?”上官雅欣喜地叫道,“可否请澜公子为在下解毒,事成之后,上官雅定当厚礼相谢!”

      澜澈却微勾了嘴角,看向皇甫卓:“那要看卓儿肯不肯帮你这个忙了。”

      *

      笛音绕梁,绵延悠远,惹得一池锦鲤纷纷跃出水面,于半空轻巧摆尾、酣畅一璇,倏尔垂直坠入银镜般的湖面,砸出斑驳碎银,荡开层峦细漪。

      笛音顿停,澜澈指尖用力,那一只白玉雕兰长笛便顷刻碎成一掌白沫,顺着他嶙峋的指节,熨帖着他苍白的肌理,缓缓滑落、散入风中,片刻便在湖面镀上了一层细碎的脂粉。

      不是自己的,终归不好用……

      他沉默着等待对方开口,但显然,对方却在等他先一个解释。半晌,他无奈地呐呐自语:“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也这般生冷疏离了呢……”

      一只飞燕悄然掠过,仍是沉默。

      “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身体不太稳定,却偏偏爱抱着你那把费隐剑,没日没夜的躲在寒月宫西苑的桂花林里练剑,无论刮风下雨、炎阳暴雪,拉都拉不回来,跟魔障似的,连宫内的下人都笑你剑痴,你却置若罔闻,只专于剑术。当时我就想,这般倔强执拗的孩子,心如坚冰、意如铁铸,若是连他的亲人都不能进入他的内心,日后还有什么能叫他松动呢?”

      “我有一些事想问你……”皇甫卓终于开了口,却是冰寒一般的声线,不带一丝情感的毫无波澜的陈述。

      澜澈略过了他的话,径自低语:“直到有一日,怎么都不见你回来。我焦急地去桂花林里寻你,却发现你倒在地上,面色苍白、肌肤冰冷,连呼吸都停滞了。我顿时如遭雷劈,连忙抱起你,慌张的跑回寒月宫。我自问救人无数,医术早已出神入化,可当我面对那般脆弱的你,静静地躺在床上,如人偶一般,就觉得有什么捏住了我的咽喉,直教我喘息困顿、头皮发麻、浑身瘫软,对那样的你,我居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那里,看着你的生命一点点的流失……”

      皇甫卓有一瞬间的怔惘,随即又问道:“你叫厉南诀跟在他身边有什么目的?”

      “正在我伤神之时,你突然就活了过来,一个劲的喊冷。我把你搂在怀里,用身上的衣衫将你全身罩住,你还是觉得冷,朝我贴得更紧密,手也死死的箍着我,就好像你在漫长的漂泊中抓住了一板浮木,怎样都不肯放手。”澜澈低垂着眼睑,长长的却疏零的睫毛如一纸蝉翼般轻缓而敏感地开阖,“那时候我们是那么的亲密,我以为我能够代替你的亲人一直这样好好的照顾你,可你却在昏然痛苦的挣扎中突然喊了一声‘爹’”。

      “师傅!”皇甫卓突然凌厉的喊道。

      “生气啦?”澜澈突然跑到他面前,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看他紧抿着唇面色发青,也失了继续怅惘追忆的兴致,“看来你爹真是提不得呢,一提就变脸,无趣!”

      “师傅还没回答徒儿的问题。”

      “什么问题?”澜澈随身向后一倒,便倚在了垫着鬃貂毡毯的软榻上,他闭了双眸,轻轻的哼着小曲儿,又挑了一根紫色流苏在指尖细细的碾,半晌才道,“你说厉南诀?他是个大活人,又不是我养的畜生,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怎么管得着。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指使他的吧?”

      见皇甫卓不答话,他又促狭道:“看来你还真是紧张你的夏侯公子,为了他,连师傅的身份都供出去了,这要是以后人人都来找我救命,我岂不是忙死了!”

      “师傅让我去三王府取的那个东西该是与上官雅的病无关吧!”

      “不愧是我徒弟,还是你了解我!昱儿就笨,怎么都跟他说不明白。”澜澈闲适地转了个身,道“他那毒算什么,夏侯家的庸医居然说要废条腿,真是贻笑大方!不过如果我不这样说,卓儿就不会帮我取那药了啊!”

      “不是有厉南诀么?为何非要让我亲自出面,我……”皇甫卓显出些许的迷惘和犹豫。

      “既然皇甫家跟三王爷的关系那么好,我还叫他去冒那个险做什么?你放心,我保证只要你亲自出马,三王爷一定乖乖送上玄天露。”他翘起右腿,悠悠地在空中晃荡,“你该不会是放心不下他吧?”

      “不关他的事……”皇甫卓转身就要走,澜澈却如绷直的箭一般,瞬间从榻上弹起来,慌张的跑过去从他后面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肩上,惶惑地喊道:“不准走!”他瘦削的骨架突兀地捆绑住他,如带刺的藤条般桎梏住他的行动,又冷又硬地硌得他全身酸痛。

      “师傅……”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私下里不要这样喊我吗?怎么总是记不住?别人一句话,你记得比什么都牢,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我呢?你莫忘了,我除了是你的师傅,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又是怎么对我的?”澜澈突然激动起来,他浑身颤栗着,将皇甫卓越圈越紧,似要将自己的身躯嵌入他的骨血,“不过是要你一点点回应,却比登天还难。以前总想着你身子不好,又一心扑在门庭兴盛,无瑕顾及其他,但现在皇甫家的地位已然稳固,你爹的情况也成定局,为何还是拒人千里之外?究竟是你天生兴致冷淡,还是因为那个人不是我?”

      皇甫卓越是沉默,澜澈越是焦急,他狂乱地拉扯自己的长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抽气,眼看着就要失控,这当口,皇甫卓突然转身把他搂入怀中,他一下下有节奏的安抚着他的后背,宽慰道:“我没有忘记,若不是你,就不会有今日的皇甫卓。我的命,我的一身武学都是你给的,我的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还怕什么呢?”

      听到这儿,澜澈才松懈下来,他疲软地倚在皇甫卓怀里,深深的缓了口气,任自己的头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胛上,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是啊,他整个人都是我的,我还怕什么呢?是我当初选择了他,让他正常的活了下来,是我在他晕厥的时候无数次的守在他身边,抱着他温暖他冰凉的身子,是我教他认字读书、对弈作画,是我授他剑法心谱,助他成为当今武林的佼佼者。还能有谁做得比我多呢?还能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呢?没有!甚至连他的父母也比不上。不,他父母根本毫无用处,我才是那个真正给了他生命,给了他灵魂的人!所以,我怕什么呢?有什么是值得我担忧的呢?

      “卓儿……”澜澈仰头望着他,面上满是惊惶后的倦怠,他薄唇试探着轻启,用一丝带着乞求的、渴望被怜悯的眼神道,“那你亲亲我……”

      晚风吹得槐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而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恬的馨香,皇甫卓恍然间想起了寒月宫桂花林里的那股香气,那是无比熟悉的味道,是他每次晕厥时伸向他梦魇中的一根救命的绳索,冥冥中牵引着他,传递出招唤的意味。他心中忽而升腾起一股怀恋,有半分隐约的惆怅在他心脏处萦绕,尽管他听到了后背石鸾丛中发出的一晃而逝的声响,他还是闭上眼,沉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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