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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正是春意正 ...

  •   正是春意正浓的时节。马车缓缓穿行在曲折的山间花荫绿径,清脆的銮铃回响于枝蔓交错的深深翠林。偶尔几只麻雀停落枝头,发出“啾啾”的声响,与树林深处隐约传来的清涧流水的淙淙声相映成趣。

      和风骀荡,春光明媚,但车厢里的向儒却一脸阴沉,闷头坐在一角,一言不发。

      “小儒,你看你的脸皱成一团,都成老公公了。”瑾轩调笑道。

      向儒却把头偏向车窗外,并不回话。

      “脸再皱就要掉下来啦!”说着就过来拉扯向儒两颊的面皮,“我来看看掉不掉得下来。”

      “少爷!”向儒急了,抓下瑾轩的手,气嘟嘟地揉搓自己被扯得发红的面颊。

      “哟,小儒总算说话啦!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这样闷下去呢。”

      “少爷管我做什么,反正到了开封,你就去找你的卓哥哥去了,就让向儒闷死好了。”向儒瓮声瓮气地说完竟抬手抹了抹眼睛。

      瑾轩顿时有些惊诧,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黯眉思索了一会儿,便靠近向儒把他的手握在掌中,细细密密地顺着手背肌肤的纹路来来回回地抚摸。

      “小儒,其实我跟、皇甫兄……”他停滞一会儿,又道,“是,我这次之所以想要去开封找流镜仙人,是为了能见他一面。你知道我现在与他见面很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

      “我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小儒在我身边多年,想必看得明白,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爹和二叔也时刻防着他,因为他是皇甫家的人,但是,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当初没有放弃,现在也不会,至于将来……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只要眼前这一刻我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性和意愿,就不会留有日后后悔的余地。”

      “小儒~你知道的,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最贴心的小儒,不管以后你还在不在我身边,我都记着你。”说罢就拉过向儒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哎,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

      “少爷对他这样一片赤诚丹心,那他呢?他对你又是怎样的看法?少爷也全不在乎他的想法么?”

      “……不管他对我怎么想,只要他不厌我赶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向儒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把头倚在瑾轩的胸膛上,又在他怀里蹭了蹭,才窸窸窣窣地道:“我明白了,少爷。只是您就真的那么想见他,想到要亲自上门找他?”

      头上动作着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车厢内一时静谧无言。过了一会儿,那手才又开始有规律地抚摸起来,向儒只感觉一阵温暖的气息从自己头顶抚过,然后耳边紧贴的胸腔开始震动,就听见一个怅然低沉的声音在高处轻轻响起:“一时一刻都等不及了……”。

      头一日夜晚他们在明州城外不远的驿道口找了一家客栈住宿,后面越走越远,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眼看着天就要入暮了,连个人烟都不见,更别说什么客栈酒家了。

      上官雅在车上颠了一天,突然就颠醒了。刚睁开眼就龇牙咧嘴地直喊疼,坐起来掀开裤腿一看,差点没又吓晕过去。瑾轩把来龙去脉给他讲述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就看他横眉立目地要发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姓柳的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我,没想到她居然来这招阴的,我这条腿要是保不住,就要让她拿命来偿!”

      连说了一炮咒骂柳鹤烟的狠话之后,上官雅终是累了般停了下来,然后听到他仿佛自嘲的笑了声,淡淡对瑾轩道:“你们都知道了吧……我的腿早就有问题了。”

      “嗯。不过你也别太过灰心,只要找到那流镜仙人,不但你的毒能去,说不定你的腿疾也能一并根除。”

      “哼,要不是我的腿疾,当年在折剑山庄我会输给她?柳鹤烟那臭娘们,还以为大爷我真打不过他……”

      眼看上官雅又来了劲,突然马车就停了下来。

      厉南诀跳下马车,掀开车帘对里面道:“这里有一家酒铺子,你们出来吃些东西罢。”

      “有酒家!太好了,可以吃肉了。”向儒一蹦三跳跳下车来,扶了瑾轩下车就把上官雅忘了。

      “诶,别走啊!我还没下去!”上官雅在车上急得大吼大叫,奈何腿又麻又疼,怎么都下不了车,“你,你过来,扶我一把!”

      厉南诀被上官雅扰得心烦,又见他摆着一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下更添一分鄙夷。直接上去一托一拽,上官雅就被他“扶”到了地上。

      “诶哟,我说你长点眼睛啊!哪个下人像你这样毛手毛脚不分轻重的?我这还中着毒呢,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厉南诀随着瑾轩他们径自入了酒家,留下斜眉瞪眼的上官雅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蹒跚着跟了上去。

      “几位公子这边请!”一位身着蓝布短夹袄,年纪约莫4、50岁的胡渣大汉招呼着引他们找了一处干净的方桌坐下。

      “几位想要来点什么?”

      “有红烧肉么?”向儒兴奋地问道。

      “没有,客官。”

      “有清蒸鲈鱼么?”

      “也没有,客官。”

      “有荷叶鸡么?”

      “这才三月,青莲也才刚冒了尖,哪儿就有荷叶了啊!”胡渣汗笑道。

      “问你什么都没有,那你们这儿有什么?”向儒不高兴了,插着双手板着一张脸,偏偏肚子又不争气,饿的直哼哼。

      “算了算了,你们这儿有什么上什么吧!”

      “客官别急,荷叶虽然没有,不过老母鸡还有一只。若是不嫌弃,给你们蒸来吃了怎么样?”

      “有鸡?嗯,也好,快去做吧,顺便上几个小菜,饿死了!”

      “好咧,客官请稍等,饭菜马上就好。”

      “小儒你就这么饿?中午的时候不是吃了三个饼的吗?那饼都吃到哪里去了?”瑾轩揶揄道。

      “少爷也别怪我啊,我现在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自然胃口大,吃再多也吃不饱。”

      “哼,果然是人傻胃大!”上官雅嗤了一句,也不管向儒送过来的眼刀,执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才抿了一口,就“呸呸”地吐掉了。

      “这是什么茶,比马尿还难喝!不过想想也是,山村野店能有什么好茶?”

      “嘿,这么说,你倒是喝过马尿!想不到上官公子锦衣玉食惯了,倒还有这非一般的喜好,我今儿个才算见识了。”向儒立刻反咬一口,把上官雅噎得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夏侯瑾轩抬头环视四周,并不轩敞的酒铺里除了他们四人,就只在房间的另一角上坐着一个素衣老者,桌上仅有的一个食碟里盛着一碗清汤豆腐,他一手顾着下颌的青髯,一手执着青瓷勺缓慢地品尝。在他右手边上横放着一根乌木手杖,那手杖上端所包的青布已呈现出斑斑黑渍,想必这位老者腿脚不便已有多年。

      不多时,饭菜便盛了上来。向儒立马开动,吃得跟匹饿狼似的。瑾轩却不急于动筷,他问小二要了一个空碟,分了一部分鸡肉到碟里,然后便端着那碟肉走向那个老者。

      “先生,我看您只吃豆腐,这东西怕是不容易果腹,我这里有一些刚蒸的鸡肉,若是不嫌弃,想请您尝一尝。”瑾轩说完就将那碗递到老者跟前。

      老者看了一眼那碟,又抬头看了眼瑾轩,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又开始吃起自己的那碗豆腐。

      瑾轩会心一笑,回到自己那桌上,向儒抬起埋头苦干的头,一边嚼菜一边问:“少爷,那老头儿是谁啊?你干嘛把肉分给他?”

      “不认识,我看他吃的太寡淡,又是一个伶仃孤苦的老人家,就想把这滋养的老母鸡分他一些。怎么,难道这些菜还不够你吃的么?”

      “哪儿有?少爷把我想得忒坏了,这点良心我还能没有吗?少爷别忘了嘟儿可是我当初冒死承养下来的!”

      瑾轩不禁失笑道:“是、是。向儒最好了,你快点吃吧!”

      等到他们一桌吃饱喝足,瑾轩抬头一看,那老者不知何时走的,留下个青瓷空碗,他送过去的那碟鸡肉却是分毫未动。

      “几位客官晚上可要小心,最近这一带并不十分太平。”胡渣汗过来收拾餐盘时对他们说道。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上官雅酒足饭饱后呈现出些微红润的面色,悠悠地摇开紫檀木扇,笑道,“难不成这里山贼草寇横行?净干些劫掳路人的混账事?”

      “怕什么?我表哥厉害着呢!你们是没瞧见他的那把剑的剑刃有多锋利,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更别说区区死贼寇了。”向儒说罢抬眼看向厉南诀,那眼神怎么看都有三分讥诮。

      厉南诀清楚向儒还记恨着以前他把剑架在他脖颈上的事,心下有些懊悔,当时哪儿料到会有后面的这些枝节呢,半个救命恩人成了自己的表弟,别说他了,就是自己也还没适应。

      “哪儿是贼寇啊,这贼寇哪儿没有,我说的可是……”说到这里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山鬼精怪!”

      “山鬼精怪?”夏侯瑾轩有些惊疑,思忖后缓缓道,“这神灵鬼怪之书我倒是看得不少,不过都是些民间传说加以添料润色而成,做不得真的。这位兄弟看上去不像是迷信之人,怎么会有此一说呢?”

      “哎呀,我本来也是不信这些的。当初我家那口子告诫我的时候,我还骂她道听途说,贪生怕死。可是没想到才过了几天,果真村上就莫名其妙的出了几条人命,听说那些人的死状都诡异万分,全身上下都跟中了腐毒似的,烂迹斑斑,臭气熏天,就没一块完整的地方。你说谁下得了这般残忍的凶手?不是山鬼精怪还是谁?”

      “果真如此?”向儒问道。

      “作不得假,尸体都还在村上停尸间里摆着没下土呢。说是那些被杀的人都是被鬼看上了肉身,要用来借尸还魂的,吓得入殓师都跑完了。”胡渣大汉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几月过去了,也没有人见过那鬼怪的真身,说不定那鬼已经走远了。但是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这附近没有住家客栈,你们若是野外露宿,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那就多谢了!我们会注意的。”瑾轩起身告辞,一行人又回到马车上。

      上官雅的病容不得拖延,又加上酒肆兄弟的告诫,他们没有休憩,而是连夜赶路,就这么又走了好多天,终是到了开封。

      正值中午,街道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马车根本无法行动自如,厉南诀索性将马车停在一边,待人群稍散后再做打算。

      “终于到了!”瑾轩跳下马车,颇显兴奋与轻快,朝不远处密集的人群里看了眼,转过身来对向儒道,“那里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好像有什么精彩的表演,小儒,你要跟我过去看看吗?”

      “表演,什么表演?”向儒敛了眸子,踌躇道。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呗,反正眼下也走不了了,就过去瞧个热闹吧!”说完就拉过向儒朝人群奔去。

      上官雅本来是个好动的主儿,但自出事以来,整天畏缩在马车上,人气儿都磨去了一半,到了繁盛的开封,眼巴巴儿地看着外面鲜活有生气的场面,却碍于行动不便只能窝在车上,心里别提有多憋闷了,只能变着法儿地咒骂那柳鹤烟来解气。

      瑾轩刚挤进最里层,向儒就钻到他背后,紧紧地攥着他后背的衣衫。还没开口问是怎么回事,就听他在后面哆哆嗦嗦瓮声瓮气地喊:“少爷,少爷我们走罢!没什么好看的,走、走罢!”

      “小儒,你怎么了?”转过身去,向儒却死死把头埋在他怀里,竟有些微的震颤,瑾轩抬头环视一周,又看向那正表演得热火朝天的戏班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见向儒害怕得紧,瑾轩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就揽着他往外走。出了人群却看见不远处一位手执乌木手杖的素衣老者缓缓前行,行至一酒家门前,稍一驻足,抬头往里面一看,便走了进去。

      这不正是在那山间酒肆里偶遇的那位老人吗?他也到了开封。瑾轩回到马车上对厉南诀说:“我们去前边酒店吃点东西罢。”于是厉南诀便驾马停至那老者所在酒家门口。

      入了里边,果然见得那位老者。仍是坐在大厅一角,安安静静,不疾不徐的吃着一碗清汤豆腐。瑾轩不由惊异,既然他不愿吃他所赠的鸡肉,为何不当面拒绝。如若坦诚相告,自己也定不会强人所难,如此这般表面上接受了他人好意却实则不甘不愿,岂不是糟蹋他人的一番心思。

      一边想着,一边内心有些颓然。初入江湖,没想到一来就碰了个软钉子,本着一心善意,倒成自己莽撞,枉做好人了。

      向儒也看见了那个老头,又见瑾轩神色暗沉,便宽慰道:“罢了,少爷。您的心意到了就行,别人接不接受是别人的事,就算好心当做驴肝肺吧。”说道最后一句还特地拔高了音调,像是怕那老者听不到似的。

      “小儒,不可!”瑾轩摇摇头。

      这时酒店的小二热情招呼着两个黑衣人于大厅正中的方桌落座。其中一个黑衫男子一肩浓墨的长发向后高高束起,他身后背着一柄被黑布牢牢缠紧的长剑。虽是英眉挺鼻,却没有丝毫桀骜戾气,反而在他俊秀的脸上隐隐藏着一股少见的沉静与淡然。他身旁那人戴了一顶毫不透光的黑纱大笠帽,长长的黑纱拖曳在地上,将里面那人完全笼罩住。看不见其身姿形貌,只见他执杯嘬饮的那只手,五指纤长,苍白素净,动作悠然闲适,举止轻柔婉约,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脉隐约可见,如纯白柔荑上蜿蜒的经络一般舒展延伸开来。只是仿佛过于瘦削,整只手给人一种气血不足的错觉。

      店外高悬的酒幌子突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阵疾风灌入,迷得人眼霎那间睁打不开。那人身上的黑纱几欲被风掀起,却仍然稳坐如山,自若地捻杯品酒。这时那老者兀地将筷悬于半空,停滞不动,又稍稍仰头朝中间一嗅,突然就扔了筷子执起桌上的乌木手杖往正中的方桌跃去。

      那老者一时间动若脱兔,全不匹配他外形的敏捷动作令在场所有人大为震惊。那黑衫男子反应也十分迅疾,立时就取了后背的长剑挡下老者挥下的手杖。

      见这素不相识的两人突然激烈地打了起来,酒店里的食客顿时急急逃散开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向儒骇道。

      “他人之事勿要多管闲事。”厉南诀突然开口,神色依旧镇定自若。

      上官雅紧紧按着桌面,连着一向不离手的紫檀木扇都被丢在了一边,惊惶道:“人都走了,我们要不也走吧!这刀剑无眼的,把本公子的千金玉体伤了可怎么办?”

      “无碍,反正你也要找那流镜仙人治病,若是伤了,到时候就顺便一起治了。”向儒这当口也不忘调侃上官雅。

      这边那二人缠斗得难分难解,老者把那乌木手杖在空中一挥,一道白光倏尔从手杖的沟纹裂痕中劈出,回旋着朝男子身上飞去。那男子手中那剑虽仍是裹着黑布,却仿佛并不影响其威力的发挥,凌空一扫,对上那白光,就将其打到一旁的桌上,那四角方桌瞬间就裂成两节,歪倒在地。整个大厅顷刻间一片狼藉,残羹冷炙倒洒,碎磁破碗遍地,幸存的桌凳七倒八歪,酒保小二抱头瑟缩墙角,掌柜的又惊又怕,又怒又怨,看了这幅情景,一下子栽倒在钱柜边上,连连哀嚎,叫苦不迭。

      而那罩着黑纱的人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同伴在一边拼命,自己却仍是不疾不徐地品着酒。唯他一人,独坐这片硝烟狼藉的腹地,安然自若,稳如泰山,好似这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垂坠的黑纱下,他长久微阖的眼睑倏尔缓缓开启,残留着清冽酒香的唇齿上隐隐渗出些许一闪而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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