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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些真心,各有不同 四天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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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宝寺王宫的花园一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们快进去吧。”终于,财前在四个人诡异的气氛笼罩之下勇敢地建议道。
白石也反应过来:“也好。”
手冢和美由纪没有意见。
但不二指了指忍足,脸上仍然带笑——他是刚才行为诡异的四人当中唯一笑得出来的:“呐,忍足君怎么办?他看上去不太好啊财前君……你下手真是够狠。”
财前刚想说话,这时一直呈现着死尸状的忍足谦也蹦了起来:“我好得很啊!小光怎么舍得对我下狠手……嗷!”
财前收回拳头,忍足头顶肿起一个大包,眼里包着委屈的泪水扑向始作俑者哭诉,财前扭过头,一脸嫌弃。
复活的忍足谦也让晚宴的所有人都惊叹于他打不死的属性以及对财前光的死皮赖脸,用四个字来概括忍足谦也对财前光的乐此不疲就是“自找苦吃”。当众人往举行宴会的大殿走去的时候,白石不二和手冢美由纪并肩,忍足就和财前紧跟在自家殿下身后——确切的来说是财前跟着白石,而忍足跟着财前。
吃了财前好几记天才拳的浪速之星完全不明白什么叫做吃一堑长一智,继续着他对白石的吐槽:“白石白石,你到底和不二做什么去了?”
白石根本没打算理他,倒是不二笑眯眯地回过头:“呐,忍足君这么想知道吗?”
忍足双眼发光:“想!想!不二你最好了快告诉我!”
不二笑得亲切可人:“是秘密哟,忍足君。”
“……”忍足谦也张口结舌,满脸激动的笑容凝固成一个扭曲的形状。不二冲他温柔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留下忍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财前看了忍足一眼,那个目光可以简明扼要地概括为“傻瓜”二字。
这个晚上,忍足谦也接连不断地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终于偃旗息鼓乖乖地跟在财前身边。财前光看了看难得安静下来的同伴,首次在心里为他默哀——天才少年看向前方不远处不二周助优雅的背影——忍足谦也这个白痴,他难道没有发现今天晚上不二君的心情糟糕到了一种可怕的境界吗?
不二兀自微笑着往前走,在他身边走着的白石语气随意:“谦也被你整得很惨啊,不二君。”
“我的仙人掌也被你整得很惨啊,白石君。”不二回答道。
“不二君……”白石噎住了,过了半晌才说道,“花园里其实不止那一片仙人掌,你舍不得我就再种一些……”
“我要你把那些被你‘压死’的仙人掌恢复原状——我说清楚了?”不二睁开眼睛,满满的冰蓝色摄人心魄,“恢复原状。”
“不二君,”白石的额角落下一滴不易察觉的冷汗,“虽然这事都是我的错,虽然我发自内心的愿意补救我的错误但是……你心爱的小仙们真的已经被我压碎了不少……不二君!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是在说事实……恢复原状什么的那是……不太……可能……的……”
“不太可能么?”不二看着白石,眼神充满了真挚的疑惑,表情很受伤,“只是一小片仙人掌而已……白石君,这样的小要求……也不可能吗?”
财前在他们身后听着白石和不二的对话,内心非常无力——当然更多的是对自家殿下深深的同情。看着因为仙人掌的惨死而明显情绪低落的不二用尽手段恶整着无辜可怜拼命道歉的白石,但被整的那个人还乐在其中的样子,财前叹了口气,决定不予置评。
结果被推迟了数个时辰的晚宴终于在一干人等到齐的状况下开始了,穿着及其类似佛衣的服装捧着一个个托盘奉上酒菜的侍者们从大殿的侧门鱼贯而出,同时让青学的人恶心了一个时辰的搞笑艺人重新出场表演杂耍和漫才,一时间大殿热闹起来。
大殿里摆着数个圆桌,青学和四天宝寺的人分别围绕着圆桌坐着,其中最大的圆桌由白石不二和手冢美由纪以及忍足和财前六人坐了,剩下的桌子都各自是青学一桌,四天宝寺一桌。数个圆桌排成弧形,白石他们那桌位于弧形中间,是观赏表演的最佳位置——当然,也没人在乎那些表演,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四天宝寺的幽默感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其中就包括四天宝寺的继承人财前光,他的笑点似乎和四天宝寺的人长在不同的地方,这让白石非常伤脑筋。于是关心继承人的王特意成立了“诞生!财前笑点改造团”,召集了国内众多的搞笑能手天天在财前面前晃来晃去,就是没有把天才君逗笑。最终这个无厘头的事件是以白石一句随意的“啊啊~绝顶”让财前噗地笑出来告终,白石深感自豪地解散了“笑点改造团”,从此以四天宝寺第一搞笑高手自居,那句成功逗笑财前的话就成了白石的口癖——但事实上,财前认为那句话听多了只会觉得很蠢。
酒菜上了没多久,从进了大殿就一直以诡异万分的目光在白石身上扫射的忍足谦也终于忍不住了:“白石,你能去换身衣服吗?看着你这样子谁还吃得下去啊?”说完这句话他又吃了一记天才拳——也许财前的拳头是现在忍足面对如同从呕吐物里挖出来的白石时唯一吃得心甘情愿的东西。
白石低下头,他最喜欢的若草色长衫上四处沾满了泥土,以及诡异的暗绿色汁液——不用说,百分百来自那片倒霉的仙人掌花圃。他对自己的狼狈程度叹了口气之后,决定听一次忍足的建议——实在是惨不忍睹。于是白石欠身:“抱歉,我去后殿更衣。各位慢用。”
白石起身之后,出乎意料的是不二也推开了椅子站起来,同样礼貌地欠身行礼:“我和白石君一起去,失陪了。”
“白石换衣服为啥你也要跟去啊不二,难道是白石想要……”呯!忍足已经记不清楚今晚是第几次被财前痛揍了。白石和不二习以为常地忽略掉他,对着手冢国光和千岁美由纪致歉之后,两人双双从侧门离开。忍足谦也揉着被财前打肿的地方:“小光我又说错什么了?”
财前瞥了他一眼,“你闭嘴最好。”
忍足很委屈地拨弄着碗里的带筋肉,“我又没说错……”
被无视的手冢和美由纪对视一眼,任是谁都能听出忍足的意思,在看到白石和不二的互动之后,也能明白忍足的弦外之音。
这一桌的气氛再次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不二阖上内殿的门,回身对着烛光下的白石微笑:“呐,白石君。现在的话,可以放松一点了吧?”
白石解开自己脏的惨不忍睹的外衫随手搁在放衣服的竹篮里,方便侍从拿去清洗。他只披着一件淡褐色的单衣,烛光里他的身段完美无缺,肌肉的线条清朗有力,精壮优雅的轮廓隐隐透过单衣显露出来,倘若不二是个女子,当场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不二君。”白石轻声说。从回到宫里就一直保持着的耍宝和无厘头的姿态如同雾气被风吹散,那个不二熟悉的白石藏之介又回来了,不二的“那个人”就站在眼前,以一种不二无比熟悉却又同样陌生的目光凝视着站在门边的不二,过了许久,才扬起唇露出一抹微笑来。
“白石君,很难过吧。”不二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面对这样的那个人,面对这样柔弱摇曳的烛光,那个人站在那里,衣袂微扬,如同一个美丽的梦境,仿佛只要稍稍放大了音量,就会被击碎变成泡影消失那样。
那个人仍然微笑着,但他的目光挪向了被夜风一点点衔开的窗子。那个人凝视着远处的夜色,缓缓地轻叹:“风儿吹得窗摇,把夜晚摇醒……每一次,我见到手冢君都会忍不住想,我的夜晚,我的梦,是不是都被惊醒,再也找不回来。”
烛火细弱地飘摇,在风里挣扎着,盈盈如同泪光。
那个人有多么痛苦,那个人的心里封印着多么沉重的伤——都是不二无法得知,亦无法帮他纾解的。正如此时不二无言地立在门边,眼里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身影,满得快要溢出来。心里翻覆着纠结着的疼痛沸反盈天,想要给那个人安慰,想要抚平那个人紧蹙的眉心,想要让折磨着那个人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其实还要更加简单,这一刻的不二只想紧紧地抱住他,就像他每次给他安慰一样。
但是不二仍然站在门边,双足似乎被黏在了原地,无法拉扯动分毫。他想走向那个人,他想靠近那个人,但是到最后他也只是远远地、懦弱地看着那个人,贪婪地索求着那个人所有的温暖,不能为那个人做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哪怕他知道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他依然不能。
那个人终于看向了不二,仿佛是叹了口气的模样,然后他对不二伸出双手:“不二君,过来吧。”
不二依言走向那个人,如同被牵引,如同他是一只被那个人放飞的纸鸢,顺着那个人手心的丝线缓缓归去,收起划过天穹的羽翼,安适地贴伏在那个人的臂弯里。
蒲公英纷纷扬扬,如同无数洁白的萤火。但总有一天,它们都会找到归处。
那个人是真的环抱住了不二,那么近的距离,近得不二可以清晰地嗅到那个人身上的香气,清新而温暖,就像日光熨烫过谁人深情的目光,就像日光亲吻万物的脸颊。
“不二君。”那个人低声地说,“就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不二微微一震,那个人低哑温柔的请求似乎一直在耳边不停地环绕,似乎是那个人一直在不停地重复,那句温柔至死的请求——那句他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吐露出的如此软弱的话语,他听见了,听得那么清晰,不会有任何歧义。一直给予他温暖的人,一直包容他宽宥他的人……这样的脆弱,仿佛一直以来是从那个任性的自己身上汲取力量那样低声地请求着。那个人,白石藏之介,那个人如同是代替了不二说出了那句话——不要离开我。
不二把脸埋进了那个人的颈项。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点头同意或是摇头拒绝。他只是伸开双臂抱住了那个人,如同给了那个初次显得如此脆弱的人安慰,至少这一刻,他能够做到那么贴近那个人,倾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晰。不二不知道,自己是在给那个人一直想要给出去的安慰,还是仍然在依赖着那个人的温暖,救赎着自己。
烛光在夜风里轻摇,满室光影迷离,如同谁的心湖里泛起涟漪。
是谁痛得无法呼吸,是谁试图忘记刻印在心里的无法愈合的暗伤,那些悲哀的过往积劳成疾,深入骨髓,终成不治之症。所以是谁努力掩盖起伤痕的痕迹,用微笑用傻气做成完美无瑕的面具,唯有在最重视的人眼前不再隐藏,唯有最重视的人才能一眼看穿。
那个晚上,不二没有回到宴会上,他想一个人到处走走。白石没有干涉,更衣之后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宴会现场。于是不二就在花园里游逛起来,漫无目的地消磨着时间。走得累了,他就坐在种了洁白芙蕖的池边,倚在栏杆上揉碎柳叶引逗池里的红鱼喁食,一时倒也很自得其乐。
暗淡的月光铺落在清澈的池水里,池边树木投下深浓的暗影,疏影横斜水清浅,偶有风过,撩动芙蕖优美的姿态,将恬淡的香气送至不二的鼻尖,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暗香浮动月黄昏,分明有香气如烟萦绕,却无法捕捉清晰。不二想,正如那些记忆里如此美好的过往,还能品尝到欢乐的甜美,却无论如何都只是虚幻。
那个人即使去见了石田银,却仍然还是很难控制住悲哀的情绪,那个人不会承认,所有的嬉笑、傻气、自嘲,都是某些时刻用来隐藏自己用来规避哀痛的武器。
所以那个人也知道,也默许了不二的缺席,因为这个欢乐的,用来聚会的夜晚于不二而言,和那个人一样不啻为一种深重的折磨。
四天宝寺和不二走得比较近的人都以为不二没有亲人在世,不二自从来到四天宝寺就是孑然一身,独自一人,从没有听他提起过半点关于家人的事情。因此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不二没有家人,不二想,这种想法其实并没有错——不二曾经有过一个家人,非常重视的,唯一的家人——但那个不二如此珍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呐,裕太。”犹豫了片刻,不二还是轻轻地唤出了那个名字,只要喊出来,就会是如同叹息一般轻柔的名字,每每牵扯得心隐隐酸痛。每到每年的这个时候,不二就会无法控制地回忆起那个记忆里倔强的少年,别别扭扭地叫着不二“笨蛋老哥”。
不二裕太——这是很少为人所知的,不二周助的亲弟弟。从前就有人说过,不二是个弟控,而且是超级弟控。也就是说不二对这个弟弟的宠爱已经达到了一种无法超越的境界,但是以不二的性格,越是喜欢的就越要欺负一下——“因为裕太太可爱了所以就忍不住了呐。”不二笑眯眯地说——有一次裕太被不二气得离家出走,那天下着大雪,不二周助竟然冒着雪在外面找了一个晚上,终于在圣鲁道夫的王宫里找到了被那里的军师观月初“劫持”的宝贝弟弟。然而第二天不二就因为劳累和受寒高烧三天,别扭的小孩裕太嘴里抱怨着“笨蛋老哥找不到就不要找了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非把自己搞成这样干嘛”但整整三天没合眼直到不二退烧。这件事让不二保持了一个月的好心情,见人就笑,而且笑得极其恶心——裕太语。
不二家的兄弟俩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不二对裕太百般宠溺,处处关心;裕太却时不时和不二闹别扭,说老哥是笨蛋,但是这对兄弟之间的感情和羁绊非常非常深,在不二心里,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裕太更重要的人了。
但是,后来,这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一切分崩离析。
六年前,青学进攻圣鲁道夫,只用了一月时间,就将圣鲁道夫收入了青学的版图。那一年裕太十二岁,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了圣鲁道夫。青学夺城的一战不仅带走了圣鲁道夫无数兵将的性命,还带走了不二唯一的弟弟,不二裕太。
也许正是从那时候起,不二就开始变了。曾经那么爱笑的他仍然云淡风轻地微笑着,但那样的笑容就像是为了隐藏着什么一样。他绝口不提裕太,就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如此宠爱的弟弟。直到每年的这一天到来,到了晚上,不二总会借口一个人呆着,呼唤着那个如此思念的名字。
呐,裕太,你要是还在的话……你要是还在这里,在我身边的话……
月光盈盈透亮,在不二眼里闪烁着如同泪水一般剔透的光。
“不二君。”有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截断了不二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
不二眨了眨眼,隐藏起蓝色眼瞳里的悲哀,转过头的同时弯起了眼角,一如往常是微笑的模样。看清了那个人之后,不二有些惊讶地微微挑眉,但仍然起身行礼:“王后殿下。”
千岁美由纪站在寥落的树影里,露出清澈的笑容:“不要拘礼了,不二君,像藏之介哥哥一样叫我美由纪就好了。”
不二微微一笑:“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美由纪。”他看着千岁美由纪走上前来,和他并肩而立,清淡的月色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那身华服有些萧条。
“我是不是打扰到不二君了?”千岁美由纪凝睇着泛着粼粼浅光的湖面,忽然转过脸直直的盯着不二。
不二弯起唇角,“不管有没有,美由纪不是都一定要来找我的吗?”
千岁美由纪咬了咬下唇:“你怎么知道的?”
不二把目光移向水面盛开的芙蕖,那些花儿有着如此玲珑娇美的姿态,却又散发着那么清傲自矜的气息。他的手指拂过冰凉的竹栏,笑意浮上眉梢,却无法到达温暖弯起的双眸:“美由纪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千岁美由纪沉默半晌,“不二君。”她的声线渐渐染上哀婉,如同沉凉的夜色,“不二君……为什么还是这样毫不介意?”
不二面对着湖泊静静微笑。他的笑容很美,如同漫天倾泻的月光,但也如同月光一般没有半点温度:“美由纪,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了?”千岁美由纪无声地,悲哀地笑了,“不二君,那我做的一切都算什么呢?”她轻声地笑起来,如同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满地狼藉,“不二君,你失去了一切,但至少你得到了藏之介哥哥的心。可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
不二这才看向了悲哀的王后,他睁开的蓝色眼眸里满是悲悯:“美由纪,他劝过你。”
“是,是我一意孤行……不二君,所以我活该承受今天的结果。”千岁美由纪低下头,面孔隐藏在暗影里,“我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改变。因为我的任性,伤害了哥哥,伤害了藏之介,也伤害你……”
“美由纪。”不二伸手按在她的肩上,她的肩头微微颤抖,他看不清她的脸庞,他不知道她是否在流泪。
“不二君,这些年我一直……想对你道歉……就算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是……”千岁美由纪还是哭出了声,她甚至不敢抬起头看不二,“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不二君你失去一切……是我让不二君……一直这么痛苦……”
“不要哭,”不二柔声说,“不要哭……美由纪。”
“我明知道……我明知道今天是裕太君的祭日但是我偏要挑这一天出嫁,偏要把这一天变成喜庆的日子,明知道不二君会难过会痛苦我还是做了……这么卑鄙的事情……我怕是想不二君恨我……为什么不二君那么好……为什么不二君不生气……”千岁美由纪哭得声堵气噎,死死地埋着头,“一想起来……想到不二君……我就觉得自己那么卑鄙……”
不二搂过她,轻轻拍抚着她柔滑的头发。那是多久以前的回忆呢?那么久远的过往,心是那么痛,痛得无法呼吸恨不能死去却还是苟延残喘般的活着。从那么久以前开始,就再也不渴望救赎。即使是听了某个少女的忏悔,不二仍然知道这不是那个少女的错。就算重来一遍,就算没有千岁美由纪,不二周助的命运仍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美由纪,我不恨你。”不二轻声说,“我是说真的,我没有恨过你。因为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所以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对你说的话,我希望你记住。”
千岁美由纪抬起被泪水弄花的脸,惊诧和不安的神情满满的堆积在瞳孔里。
“美由纪……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比如,我的命运。”不二说,“就算你不做那些事情,我也会失去一切……”说到这里,不二忽然笑了,“不,也许,因为美由纪做了那些事情,现在的不二周助还能感觉到温暖……其实,我还要谢谢美由纪呐。”
“不二君!”千岁美由纪揪住了不二的领口,眼神既不敢置信又哀伤,“不二君怎么还笑得出来?不二君……为什么还要安慰我?”
“我是说真的,美由纪。”不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叹了口气,“……我有什么理由骗你呢?”
“我只是想补偿……所以我才来四天宝寺,我想见你,不二君,我想……”美由纪还没说完,就被不二轻柔地抵在她唇上的手指阻止了。
“美由纪,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二吸了口气,平静地说,“可是,不可能。”
千岁美由纪哀凉地看着他。他把她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美由纪,一切都变了,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美由纪的脸贴在他的心口,她的皮肤冰凉湿润,有未干的泪痕。“不二君,难道都……忘记了吗?”她微弱地问,“这些年……这些年……”
不二沉默了半晌。“美由纪。”他说,“有些事,没有那么简单……而时间永远不会倒流。”
“不二君……”美由纪颤抖着说,“难道,不是我的缘故吗?难道不是因为我,不二君才……”
“我说过不是你的错,美由纪。”不二叹道,“为什么不能相信我?都过去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美由纪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她静静地伏在不二的怀里,不二感觉到衣襟一片淋漓的湿凉。她仍然在哭,仿佛要哭尽这一世的眼泪。不二默默地抱紧她,他想起初见她的时候,彼此都身处天真无邪的年纪。她是那么明媚可爱,像一朵鲜花开放在四天宝寺的花园里,无忧无虑地做千岁家的女儿,欢闹着跟在那个人身后。彼时有那么纯粹的快乐,现今却再不复存在。他真的没有恨过千岁美由纪,一点都没有,得知她所做的一切之后他只觉得悲哀,他悲哀的是那个欢笑着的少女永远逝去,他震惊的是那个少女变成如此地步,有无数种感情涌过心头,唯独缺少了鲜明的爱恨。
不二把脸轻轻靠在她的发上,温柔地说:“美由纪,谢谢你……”他缓缓地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臂,她的泪水温热地溢出来,在他的衣襟上渐渐变凉。他想,她终究没有完全变得面目全非,万幸的是,她还是那个千岁美由纪——他终于可以真正释怀她从前所做的一切,他终于可以叹一口气,真正地微笑出来,然后用满心的爱怜叹道,美由纪是个任性的孩子。
“谢谢你告诉我……美由纪。”不二说,“还有,我不客气地收下了。你的道歉。”
千岁美由纪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不二君,你一定要幸福……这样我才能真正原谅自己……就算是为了我,也请不二君待自己好一些……”她呢喃的声音如同一枚温软的匕首,如此温柔地刺进了不二的心脏,引发出酸涩的痛意。不二无法控制地回忆起那个人的面容,那个人怀抱的温度,还有那个人温柔至死的请求。他是为了什么不能接受那个人,是为了什么明明渴望那份温暖,明明发了疯似的想要靠近,却又那么残忍狼狈地避开。他该怎么办才好,他该怎样才能让那个人知道,他是那么想要靠近,那么想要留住在那个人身边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位置——这么日日夜夜反复折磨着他的矛盾,被哀伤的少女一语道破。
不二一直在自虐——把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把自己丢在忠诚和背叛的漩涡里,被喧嚣的潮声淹没,听不见谁深情的话语,看不见谁温柔的眼神。那是他自己一手建立的藩篱,是他一意孤行,是他选择了那条最为艰辛的道路,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以为这样就可以用冠冕堂皇的话语告诉自己没有背叛,以为这样就可以忽略自己的心一直以来都在告诉着他的事实——只是他忘记了在他一味虐待着自己的时候,那个人受着同样的伤害,那个人是那么重视他,是那么珍惜他,珍惜着他不二周助,满身原罪伤痕的不二周助,失去了所有的骄傲颓然跪在发烫的地面上的不二周助,从初见那时开始就不是那个白衣翩然高贵优雅的天纵奇才不二周助——可是,那个人,用一颗如此真挚如此温柔的心,珍惜着这样糟糕颓丧的他,这样懦弱任性的他,这样……真正的他。
呐,白石君……不二轻轻地笑了。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呐,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千岁美由纪离开之前的对不二说了最后一句话。女孩的神情如此忧伤,如此无奈,如此羡慕:“不二君,藏之介哥哥他……非常重视你。”
“非常重视”这句话,还有谁这样说过呢?
已经明显到,让不二没有办法继续刻意无视了吗?
黄昏时分的宁静后院里,石田银的波动掌一击击碎了小金表演杂耍的石头并把一直愤愤不平地嚷嚷着的小男孩扛到肩上。面对小金的不满,白石仍然一如既往地用“毒手”威胁,惹得小金哇哇大叫:“每次都干这种事,白石是无赖!白石是坏蛋!白石就只欺负我!”一时间小金嘹亮的声音震碎了渐渐宁静下来的黄昏,白石哭笑不得地转过脸去。
不二扬起脸对在石田肩上扭动的金太郎微笑:“呐,小金。你想不想知道白石君为什么只欺负你?”
这句话让小金安静下来,好奇心战胜了不满:“周助さん知道吗?”
“嗯。”不二笑着点头,轻柔地说,“因为白石君非常重视小金啊。”
“重视?”金太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不满意地嘟起嘴,“周助さん又在逗我玩吗?”
“当然不是。”不二笑着说,“白石君左手的秘密只有小金一个人知道,白石君只告诉了小金说明小金对他非常重要,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秘密都不能保留——白石君是真的,非常重视小金呐。”
金太郎歪着头想了想,“这就是重视吗?”
“重视就是说,你对一个人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就像白石君对小金,其他人都不知道白石君左手的秘密不是吗?白石君只告诉小金一个人,只对小金一个人用,对不对?”不二解释道,“这就是白石君重视小金的表现啊。”
金太郎似懂非懂地看着不二,“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是不是以后白石威胁我的时候,就是他觉得我很重要,然后我就可以不去理他了?”
这下不二和白石一起哭笑不得:“也不是……”
不二反省,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会起反作用的事情。
但是金太郎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只听他天真地说道:“这样的话,白石也很重视周助さん啊。”
“什么?”不二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岔气。
“小金!”白石似乎也吓了一跳。
“我说错了吗,银?”金太郎弯下脑袋看着石田显得有点不太自在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坏蛋白石对一个人这么温柔啊!”
“小金,”白石皱起眉头,“我什么时候粗暴待人了?”
“虽然白石那家伙平时也很温柔,但是对周助さん和平时那种感觉不一样,”金太郎完全无视了白石,对着石田的脸自说自话,“就像是……就像是……”他努力地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呐周助さん,你说……对一个人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就是重视的话,那白石对周助さん你,也是非常重视的吧……”
不二还没说话,白石就很干脆地说:“银,金太郎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管教他。”那个人看了看天色,“我们必须回去了。把加百列牵出来吧。”
石田带着尴尬的神情点头,扛着小金转身就走。留在原地的白石和不二都极有默契的不发一语,直到石田把那匹褐色的马牵到他们面前,白石翻身上马把手伸给不二:“抱歉,不二君,银这里只有加百列。所以……”
不二摇摇头,握住白石的手借力翻上了马背,白石揽住他的腰,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小金还是趴在石田的肩膀上:“白石在说谎,银这里哪里只有加百列了嘛,分明就是想和周助さん一起骑马,我没说错吧……”
白石的回答是一拉缰绳,加百列扬起前蹄向前奔去,石田和小金迅速地被甩在身后,透过猛烈扑动的风,不二还隐隐能听见小金的声音:“……白石……害羞……”
于是不二也笑起来:“呐,白石君是害羞了吗?”
那个人的手臂明显的僵住了,“不二君,小金喜欢乱讲话,可以不用管他。”
不二摆出很受伤的语气调侃他:“说起来白石君左手的秘密我也不知道呢……现在白石君还在否认其实很重视我,真是伤心啊。”
那个人一夹马腹,飞驰的加百列瞬间停在原地。不二因为惯性而前倾的身体被那个人紧紧抱在怀里,那个人的心跳是如此剧烈,那个人近在咫尺的温度是那么灼热,让不二找不到半点无视的理由。太过于温柔的独断,过于缠绵的威慑,这就是白石藏之介,这就是那个人——此刻的那个人紧紧地抱着他,激烈而有节制:“不二君,如果你愿意听我想说的一切……那么,我会一直,一直地说给你听,说一辈子……都可以。”
不二闭上眼睛,黑暗的视界中身上的触感更加清晰,清晰得让他心痛,清晰得让他再也无法鼓起勇气去拒绝。可是他知道或许最后他还是会避开那个人,最后他还是会缩进保护自己的那层愚蠢浅薄的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但是,至少此时让他安静地栖息在那个人的怀抱里,呼吸着那个人的气息,真切地感受着那个人的温暖。
那个人对他的珍惜,那个人对他的真心,或许真的是这个冰冷窒息的世界上,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