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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些暗潮,初露端倪 千岁美 ...

  •   千岁美由纪走后,不二身边再次安静下来。他立在重重暗影里,美由纪忧伤的声音,小金天真的话语,还有那个人如此温柔,如此深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反复回荡在耳边,怎么也驱散不去。
      他冰蓝色的瞳孔转向树影浓郁的所在,“身为一国之君居然偷听,是不是太过分了?”
      有人发出一声轻笑,然后有柔嫩的若草色从暗影里滑落而出,月光薄薄地镀在丁子茶色的发上,银白温柔的一层。那个人满脸从容不迫的微笑,慢悠悠地说:“这可不是偷听啊,不二君。”
      “这不算偷听算什么?”不二抿唇,毫不客气地回击。
      白石藏之介摊开手,宽大的衣袖翩然鼓扬:“身为四天宝寺的王,自己的臣下和他国的王后在如此暧昧的地方交心畅谈,并且还有那种令人误会的动作,难道我不应该在一边好好注意吗?”
      不二气结,“白石君,和我说话的是千岁美由纪。”白石藏之介前任第一谋士也是白石最信赖的友人千岁千里的妹妹千岁美由纪。自幼和白石一起长大的千岁美由纪。
      “她已经不姓千岁了,她是手冢国光的妻子。”那个人的面孔被缓缓游移的阴影掩盖,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不二被那个人淡漠到接近冰凉的语气震住。白石继续说:“她选择了嫁给手冢君,那么……她就是四天宝寺的敌人。四天宝寺已经没有千岁一族了……最后一个千岁已经变成了手冢君的人。”
      那个人,在说完那么冰冷的话语之后,竟变成了如此寂寞的语气。不二微微颤栗,在不久前的黄昏里,在疯狂卷动的风声里,碎石溅射,喧嚣声沸反盈天,那个人的声音亦是如此刻骨的寂寞。不二想起来那个人提到的名字,前任的王渡边修,那个人曾经的丞相小石川健二郎,那个人最珍爱的妹妹白石友香里……都被从那个人身边夺走,离去,永不折返。那个人是多么重视自己身边的人,所以那些与那个人有着如此深厚羁绊的人,长辈,挚友,亲人,一个个地离开,对那个人而言,或许是这世上最尖刻的刑罚。
      最后一个千岁……是有多么寂寞悲戚的含义蕴含其中,那个人是怀着多么无奈隐忍的心情说出了这句话啊……那个人身边仅剩的羁绊,也被这样无情地夺走了。
      夜风吹得窗摇,夜晚也被摇醒,更何况是那个人小小的,胆战心惊的脆弱的梦境。
      不过是想要重视的人一直在身边,不过是想要他们不要离开,不过是,珍惜着那些来之不易的羁绊。但饶是如此,这样一个那么微小的祈愿,自始至终都在不停地破灭。
      在被夜风缭乱的烛光里,满室光影迷离,那个人收紧了抱着不二的手臂。那个人显得如此脆弱无助,那个人仿佛是在依赖着不二。那个人说,不二君,请你留在我身边。那个人温柔的请求比不二听过的任何决绝的命令都难以拒绝,心痛得无以复加。不二明知道此时的那个人身边已经只剩下自己,那个人珍惜的羁绊几乎只剩下了自己,可是自己,什么也不能回应,什么也不能给予……那个人就像孩子想要呵护手心里最后一个即将破灭的美丽的肥皂泡,天真得让人心痛。
      “不二君……”彼时那个人埋在不二的耳边,暖暖的呼吸拂动着不二耳边的细发,“不二君,我一直都没办法、好好地保护……”
      不二无言地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此刻,倾听是不二最好的选择。
      “不二君,”那个人继续说,“我从来都不愿意强迫你,可是拜托……”那个人的语气渐次地轻弱,“拜托……倘若不能接受我想要告诉你的一切,你可以拒绝,可以逃避,什么都可以但是至少……请你留在我身边。”
      彼时那个人的面影和此时的那个人重合在一起,月光被风缭乱,那个人远远地看着不二,弯起的唇角投下寂寞的暗影,如同能将那上翘的唇表现出的喜色沉重地扯落,染上无穷无尽的寂寞。
      不二向他走过去,一步,又一步,艰难得如同双足重逾千钧,决绝得如同再也不会回返。那个人沉默地注视着他,眼里的暗影重重,似乎永远都不会有被点亮的那一刻。那如同暗夜的色泽,从来就不应该出现在那个人晴空般的眼里。
      不二停在那个人面前,伸手把那个人抱进怀里,紧紧地,似乎再也不会放开。那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伸出了自己的手回抱住不二,变成了紧紧相拥的姿势。
      不二把脸深深埋进那个人温暖的胸膛,他聆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人温柔明朗的笑脸。那个人隐藏了那么多深重的伤痛来温暖着冰冷破碎的自己,温暖得让他心痛如绞。
      倘若此时此刻的不二能够为那个人做些什么,倘若不二的存在能够让那个人不再活在揪心的罪恶感和恐惧之中,不二什么都愿意去做。不再去想那些所谓的原则和枷锁,那些喧嚣的惊痛的藩篱,此时此刻在白石藏之介身边的只是不二周助,只是想要温暖白石的不二——就只是如此而已,不要再也不能再去思考那么多,白石身边的不二,不是从来就是那个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最为真实的不二周助吗?
      “呐,藏之介……”感觉到拥抱着的人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不二满意地弯起了唇角,细语声唯有相拥的二人听得清晰,“风儿吹得窗摇,把夜晚摇醒……但是无论多么悲伤的事情,我用笑容为你改变……
      “我会一直……一直地……在你身边……”不二的低语声如同隐约泛起的虫鸣,细弱而悠长,清晰地淌入了相拥的二人的耳廓。
      唯有此时,不二感觉到的温暖甚于以往任何时刻。他想,活在折磨中的应该只有自己才对,那个用所有的真心对待他的人,对他过去的罪愆一无所知的人,不应该承受来自于他的折磨。就让活在挣扎和隐忍中的人只剩下不二自己就好了,那个人应该永远活在晴朗温柔的阳光里,不二不想也不能变成那块阻挡日光的阴云。

      青学的贵宾们在次日用完午膳之后就要准备回国,于是青学一干重臣纷纷赶到四天宝寺的集市上四处参观,王宫里反而没剩下多少人。面对这样的情形,那个人对不二笑言这样倒是轻松了不少,不二吐槽说他只是想偷懒而已。那个人坦然无比地承认,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忙里偷闲的快感。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侍从跑到那个人和不二小憩的后花园里来报忍足大人有事上奏请王速去议事殿云云,不二笑得狡诈,那个人只好满面无奈地走了。
      安静下来的花园里,不二重新躺回竹榻上。那个人离开之后的安静甚至让他有些不太习惯,温暖的日光里少了那个人或柔煦或淘气的声音就觉得空落了许多——这是否意味着不二已经开始习惯那个人一直在身边,还是习惯陪在那个人身边了?
      不二抬了抬袖,洁白宽大的袖口滑落出一支若草色的玉笛。三年前不二来到四天宝寺的王宫时,那个人就赠了他这支绿笛,不二一直不明白白石为什么会知道他喜欢笛,但那个人确实送了这支精工雕制成的乐器,还是那个人偏爱的颜色。
      无意识地横笛在唇边,试探地吹出几个音之后,曲调绵绵地连贯起来,悠扬的乐曲融化进风里,流淌一般飘散开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起承转合,音色流离,仿若女子哀怨的低诉。缠绵悱恻的思念,满心浓郁的爱意,积蕴在一个个剔透的温润的音调里,宛若清泉涌出洞口,碎裂开晶莹的水花;如同风拂过花苞,花朵娇嫩地盛开,芬芳徐来,色泽明润。不二静静地闭着双眼,乐曲在周身缭绕,在唇齿一呼一吸之间便织就了无限绚丽的色彩,倾诉了无尽浓郁的深情。
      一曲毕,不二慢慢地放下了唇边的玉笛,周身的空气缓慢温暖地流淌,他却感受到了如同九重寒天一般一缕刺骨的冷意。缓慢地睁开眼睛,透彻的冰蓝在空气中闪烁片刻,不二习惯性地眯起了双眼,弯弯如月的眉眼仍然一如往常温煦,拒人于千里之外。
      眼前斜斜地投射着一道修长的影子,冷峻的,挺拔的,只依靠这一抹淡色的影子就能散发出毋庸置疑的威慑。不二微微挑起唇角,绽放出柔和的微笑,拢起宽大的袍袖起身行礼:“见过青王殿下。”
      手冢国光深墨色的眼瞳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不二温和微笑的面容,不二抬起脸之后毫不畏惧地回视,微笑的面容和冰冷的神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都是一种伪装。那个晚上不二所见到的如同在燃烧一般的墨色瞳孔——不二在心里发出一声低迷的冷笑,这个冰山一样的王究竟有多少情绪被隐瞒在毫无破绽的面具之下?真是虚伪啊,青王殿下,不过……不论是灼烧般的视线还是极寒的面孔,和不二没有半点关系。
      “你会奏笛?”手冢国光的第一句话竟然极其无关紧要,就仿佛他只是来找不二谈天。不二微笑着把玉笛收进袖中:“有辱殿下清听,不二惶恐。”
      手冢望着他,视线却如同穿过他的身形寻找着什么:“不。你的曲子很美。”
      “殿下谬赞了。”不二优雅地微笑着,不卑不亢,保持着温和谦恭的姿态。
      手冢的目光深不见底,浓郁的墨色如同夜色里的潭水,不见半点光色,不起半点波澜:“再奏一曲。”
      “青王殿下若是想听,青学有众多技艺高超的乐师能使殿下满意,在下粗陋之音实在不配入殿下的耳。”不二浅浅地微笑,不动声色的侧首避开那个男人的目光。
      “这话听起来就像赌气。”手冢淡然地说,“四天宝寺的王就是这样教导臣下对待他国贵宾的吗?”
      “在下不知道白石君是怎么教导的,但是在下知道除了白石君,没有人能用命令的语气对四天宝寺的臣民们下令。”不二云淡风轻地反驳。
      手冢沉默片刻,下颏的线条缓缓收紧了:“白石藏之介他……真是喜欢你。”
      “即使你是青学的王,也不能直呼白石君的名字。”不二瞬间睁开眼睛,凌厉的视线横扫手冢的面庞。
      “只是谈天而已,不必拘礼不是吗?”手冢轻声说。
      不二微微抿唇,然后再次弯身行礼:“想是在下坏了殿下的兴致,请容殿下稍等片刻,在下即刻去请他人领殿下欣赏风景。”
      “如此无礼,白石藏之介把你宠坏了吗,不二……君?”手冢冷冰冰的声音截住了不二转身的动作,那句尾音刻意拖长的敬称满满的全是讽刺意味。不二面色一沉:“青王殿下,请注意您的言辞。”
      “对待白石藏之介的禁脔,需要注意什么言辞?”手冢的话让不二倏然转身,那句极尽侮辱的话语深深刺进了不二心底,曾几何时有过一模一样的疼痛被硬生生揭开了血痂,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有多久没有尝到如此屈辱狼狈的滋味,天纵奇才不二周助,何以一次次毫无还手之力地尝试到最深重不过的侮辱?
      没有给不二开口的机会,手冢似乎很满意不二惊怒的神情:“不二君……你以为,你是以什么身份留在白石藏之介身边的?”
      “白石君永远不会那么龌龊……”不二咬牙切齿地说,对眼前男人的恨意翻覆汹涌,“白石君和我从来不是你说的那样!”
      手冢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不二的手腕,硬生生地将不二拽向他。那张冰冷俊美的面孔近在咫尺,眼瞳里浓郁的墨色陡然燃烧起来,烫热如同此刻紧紧拽住不二手腕的那只有力的大手。不二用力侧过头去,蜜色的发丝笼罩住视线,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
      下颏被用力攫住,手冢迫使不二抬头看向他的眼眸:“他是怎么对你的,昨天晚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留在白石藏之介身边一天,你就一天摆脱不了白石藏之介的禁脔的身份,不二周助,这些事……你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不二无法控制地冷笑出声。他看着手冢沉怒的面色,声音又轻又缓:“难道青王殿下不是这么希望的吗?青王殿下不是那么期望白石君沉迷男色荒废朝政……这样青学就可以控制整个天下了不是吗?青王殿下,您又是何苦告诉在下这些?”
      “不二周助!”手冢沉声喝道。
      “难道青王殿下是对在下有兴趣?”不二明媚地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甜美得无以复加,“原来费尽心思娶回千岁家千金的青王殿下也是喜好男风的吗?”
      手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如同碰触到什么不洁的东西一般猛地推开了不二,不二连连后退,踉跄着撞到竹榻上才勉强稳住脚跟。他抬起眼看向手冢,仍然保持着那抹明丽的笑容:“青王殿下心虚了吗?”
      手冢国光的手颤抖着攥成拳头,冷静自持的男人狠狠地瞪着不二美丽的笑颜:“你不要逼人太甚,不二周助!”
      “在下惶恐,但不知在下是如何逼迫青王殿下?”不二仍然笑着,云淡风轻却又那么彻底的明媚慑人。
      “……不二周助,你是非要我挑明才不装傻吗?”手冢国光冷冷地说,“你的才学在青学绝不会如同在这里一般被埋没,你何必屈居于此做一个毫无用处的禁脔?”
      不二发出一连串嘲弄的笑声,不知是在笑话手冢,还是在嘲弄自己:“既然青王殿下都这样说了,那在下承认也未尝不可。不错,不二周助就是白石藏之介殿下的禁脔,那又如何?在下心甘情愿。”
      那一瞬间,不二甚至以为手冢国光会狠狠地给他一拳,但是那个男人只是以如能噬人的目光看着他:“你还真敢说出口,不二周助……我真是看错了人。”
      不二额前的细发遮住了他的双瞳。“有负于青王殿下的期待,在下深感愧疚。”过了许久,不二淡淡地回答。
      手冢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变得漠然:“白石藏之介可不像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不二抬起头,同样回以漠然的微笑:“有谁是简单的呢?”
      有谁是简单的呢?谁知道那个天真娇纵的少女会做出那种决绝尖刻的事情?谁知道柔软微笑之下隐藏着冰冷破碎的一颗心?又有谁知道晴朗温柔的气质中蕴藏着那么深重的悲伤恐惧?谁能一眼看穿?
      “白石藏之介到底对你下了什么蛊?”手冢寒声问道。
      不二微笑着,却回以同样冰冷的声音:“名为‘爱情’的蛊——青王殿下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不二的尾音冰冷地揉散在空气里。不再去理会手冢的表情,甚至没有行礼,然后,他断然拂袖而去。

      不二的速度很快,他一秒钟都不愿再和那个男人留在同一个地方。当他踏出花园的时候,一抹熟悉万分的若草色映入了眼帘,然后是那个人温暖的笑脸,如同记忆中久违的日光:“不二君莫非是在逃命?”
      不二刹住了脚步,半晌才反应过来:“白石君……”
      那个人走向他,以熟悉的动作牵起了他的手:“我果然还是喜欢你这样叫我。‘藏之介’什么的……听起来好别扭。”
      那个人脸上孩子般的表情让不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更别扭的你不一样照单全收?我怎么记得每次金色君叫你‘藏琳’的时候,你都没什么反应?”
      那个人嘴角一抽,“小春那种变态我能给什么反应……不二君你要和他比吗?”
      不二竭力忍住笑:“虽然是对女孩子的称呼但是挺好听的啊……”
      “不二君,如果是一个男人用那么猥琐下流的语气喊你名字的女性用语‘藏琳’……”
      不二彻底笑场了:“呐藏琳……我也这样叫你好不好?”
      那个人温暖的栗色目光缓缓投注在不二微笑的面孔上:“曾经只有友香里这样称呼我……用那么亲切的声音。如果是不二君的话,我会很高兴。”
      “友香里……殿下?”不二的语气微微发颤。那个人立刻察觉到不二语气的变化,握住不二的手微微一紧,瞬间变得温柔的目光全然笼罩住他:“不二君……其实不用介意的。”
      不二慌乱地摇头,“我很抱歉……我不该说的……”那个人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个人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深情,深情得如同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那个人把不二拉近,两人的额头轻柔地相抵。白石藏之介温暖的呼吸静静拂过不二的鼻尖,温柔暧昧的姿势,但那个人的语气那么轻巧淘气:“不二君又难过了吗?是不是还要我帮忙呢?”
      不二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什么,半晌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白石君……”
      “上次从比嘉带回来的酒……还没有喝完。”那个人用认真的表情调戏着不二。
      不二哑然失笑——笑完才惊觉郁结于心的所有怨愤和愧痛消散了大半。这是那个人,白石藏之介啊,只有那个人能只用一句话就让不二忘却所有的忧愁。
      于是他安静地把脸埋进那个人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衣料,“留着吧。”他轻声说。

      那是不二来到四天宝寺的第一年,那个夜晚沉黯无光,厚密的乌云重重覆盖了天穹。那一天是千岁一族的美由纪郡主出嫁满一年之后的探亲之日,四天宝寺的所有人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一不表现出极致的欢喜。
      宴会进行到中途,不二便寻了个契机悄悄溜出了欢乐的大殿。那时候的不二无法忍受双眼所见的欢乐和谐,那对璧人的举案齐眉。无限欢乐的夜晚,大抵是容不下任何人的痛苦和悲愤的,不二害怕自己多留哪怕一秒钟就会崩溃,完美无瑕的面具会不可挽回地崩落,破碎,不二周助仅剩的最后一点骄傲就是保持着安然的姿态离去,至少他的背影一如从前那般优雅。
      那一天是千岁美由纪归省的吉日,可对不二而言,那也是一个在他的心上狠狠划出伤口的,痛苦的忌日。
      不二坐在开满了芙蕖的池边倚在竹栏上,夜风将芙蕖的清香拂到鼻尖,一触即散。夜色极其浓重,不见光影。芙蕖洁白的花瓣同样变得暗淡,失去了清润的颜色。它的姿态即使再美,倘若没有人能看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心口越来越明显的寒意一寸寸地把他冻僵。他想,从裕太离开的那天开始,不二周助也许就在慢慢地死去,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行尸走肉。他的变化其实很早就开始了,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变得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在乎——因为裕太死了,因为裕太以一种他绝对无法接受的方式死了。裕太是被人谋杀的,被那个不二此生此世都无法原谅的人谋杀了——不二非常清楚地知道。
      不二仍然在笑,笑得淋漓笑得肆意妄为笑得如同不曾经历过那种种苦难。他已经不会有泪了,无论多么痛苦的事情,他都再也不会懦弱地哭出来。他习惯了用云淡风轻的微笑,柔和弯起的眼角隐藏起一切,不论是喜悦,愤怒,还是悲伤。倘若已经习惯了优雅地微笑,那么即使心碎到底,也仍能笑得那么温柔地转身接受那些为他量身定做的羞辱。倘若已经习惯,那么此刻心脏冰冷得似乎从来不曾存在的时候,揪着心的痛也不能逼出半分泪水,逆流到脸上就化成了眉眼弯弯嘴角翘起的温柔微笑。
      “你在那里吗,不二君?”划过浓郁的黑夜响起的晴朗声音让不二回过头,沉暗的夜色里,鲜亮的若草色就像一个小小的光源。于是不二忘记了回话,只是愣愣的看着那个人闲适地走来,俊美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仿佛不二偷偷溜出晚宴的行为非常无关紧要,甚至在走到不二近前时还好整以暇地夸奖:“不二君真是风雅啊,找了个好地方。”
      “白石殿下。”彼时不二对待那个人还是客套而疏离的态度,起身行礼。那个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既然都不在那个繁琐的宴会上还这么拘礼做什么?”
      于是两人在奇怪的状态下并肩坐在池边。不二暗暗地观察着那个人平静的侧脸,完美的脸部线条如同上天慷慨赐予,找不出半点瑕疵。似有若无的晚风微微拂起那个人丁子茶色的发,那个人的衣角,但那个人那么静,细水流深一般,即便有风拂过也不起半点波澜。
      “白石殿下——不在宴会上没问题吗?”不二还是问了。
      那个人笑出声来,“那种场合有财前在就好了,我更喜欢和不二君在这里开个小宴会。”说完,他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壶和两个杯子排在圆形的石桌上,动作优雅地往杯子里倾倒气味浓郁的液体。
      “酒?”不二难以置信地闻了闻四溢的香气。
      那个人微笑:“此情此景,饮酒很是相宜。”那个人举起一只杯子,“先干为敬,不二君。”
      不二犹豫片刻,“白石殿下,不二从不饮酒。”
      “不二君。”那个人放下杯子,栗色的瞳孔在深色的夜里分外幽深,如同深色的寒潭,与记忆中那抹能让心隐隐作痛的目光何其相似,“只有现在你必须喝。”
      “白石殿下为什么这么说?”不二的手指蜷在袖口,缓缓地收紧了。
      那个人的声音又轻又淡:“因为不二君的表情,我觉得很熟悉……就像是用泪水做成的,还偏要变成人形不让人看出你只是一滴水,……那样的感觉。”
      不二偏过头对着暗夜里隐约浮现的白色莲花微笑:“是这样吗?”
      “一年前友香里出征回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感觉,也是这样的表情啊……”那个人叹道,吐出的温柔的话语却不啻惊雷落在不二耳边——白石友香里公主,一年前,在那场杀戮般的战场上,就在那个奇诡莫测的阵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友香里公主——是那个人最心爱的妹妹,是那个人心里最不能触碰的暗伤,但是那个人却对不二,一个初来四天宝寺的陌生人道出了他的伤痕,以如此温柔的语气,如同在讲一个优美的故事。
      “白石殿下——”不二直觉地起身想跪下致歉,但白石藏之介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不二君,我不是为了让你道歉才告诉你这件事的。”
      “白石殿下……”不二被他按回座位上,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样去做。
      “不二君也一定是有重要的人离开了吧。”那个人凝视着不二,栗色的瞳孔如同光源一般,环绕着柔和的光泽,“不二君也一定是非常难过……虽然不二君一直在笑,但是不二君的眼神……那么悲伤……”
      不二轻声说:“是我弟弟,不二裕太。”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说,“今天,是他的忌日。”
      那个人露出了然的神情:“所以不二君才要从宴会上离开吗?”
      不二默默地点头,伸手取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辣。”不二被呛到了,连连咳嗽,辛辣的滋味深深地侵蚀着他的喉咙,如同锋利的匕首凌厉划过,伤痕宛然,“这是什么?”
      “从比嘉带回来的酒,据说加了比嘉特有的辛辣调料。”那个人温和地笑着,“不二君的话,喝了这些大概会好受一点。”
      不二又斟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如同匕首一路划开喉咙直至剖腹入肠的痛楚让不二双眼模糊,有温热的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眶。他强笑着抹去了眼泪:“真是辣……不愧是比嘉的酒。”
      “是啊,”那个人的微笑也是模糊的,在一片柔软的水泽里氤氲不明,“我每次喝都会掉泪,真是绝顶的味道……干杯,不二君。”
      滑入喉口的是辛辣,锐痛的味道,如同一直厮磨纠缠着心脏的痛楚。不二不停地喝着,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剩下的只有激烈的痛楚和不停滑落眼眶的泪水,不知道是刺激还是因为心痛。
      那个深重的夜晚,在不二的记忆里只剩下了辛辣的痛楚和宣泄的快意。他只记得他喃喃地唤着裕太的名字趴在冰冷的石桌上,最后什么也不剩,疲倦地昏睡过去的时候,有一双那么温暖的手臂缓缓笼罩在他的肩头,如此安心,如此依赖,就像是一颗终日悬吊的心恍然落地,飞散的蒲公英终于找到了归处。就像多年以前他在冰冷的雪夜里奔跑四处寻找着赌气出走的弟弟,最后在圣鲁道夫的王宫里把心爱的家人紧紧抱进怀里那样,安心得无以复加,温暖得就像一个他愿永远沉溺于此的梦境。

      “白石君被忍足君叫去是有急事吗?”不二跟着白石离开后花园的时候想起来就问了。
      “算是急事吧。”白石回答道,“不动峰的石田铁来四天宝寺了。”
      不二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了花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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