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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那琥珀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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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耶律又拿来几身新衣服放在屋里的柜子上,抱着念念玩了一会儿。念念已经半岁有些会认人了,每次都会用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耶律看。我很少和他说话,或者说几乎从没和他说过话,最多是些语气词。
“念儿又重了,这次换的这个奶娘满意么?”
他和我如同平常夫妻一般的聊天,而我时常的不言语他也全然不在意,这次依旧笑着把念念叫给侍女,又拿起一件新衣服,“这都是新做的,你……有空就试试吧。”
我只是望着窗外抱着念念的侍女,他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轻抚过我的发,“曼曼,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我垂下眼,他将我往后拉了些,又苦笑道,“你不知道我想像咱们过上这样的日子想了多久,可当时我没有能力把你抢回来,所以我等我忍,我看着他一点点俘获你的心,看着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却……回不到从前……”
“你也不是从前的莫云了,你是耶律申陵,后辽的国君。”
他猛的扳过我的身子,“我还是我,我对你的心从没有变过,如何你不明白?”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他愣过之后眼里是又浓又深的痛,“你不原谅我不要紧,我可以等,总有一天我要你和以前一样!”
我笑着摇了摇头,顺口把那首《鸳鸯》又念了一遍,“一样了么?”泪水悄无声息的涌出眼眶,“我的莫云死了,从不骗我只会疼我爱我的莫云早死了。如今在我面前的人,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他眼里的痛和绝望杂糅在一起,面色苍白的后退直到碰到桌脚,又随手抄起一个茶壶砸到地上。
两边被吓坏的侍女急忙收拾地上的碎片,他喝退了侍女跌坐在椅子上,许久才苦笑着轻声吟道,“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比起《鸳鸯》这几句悲伤而又凄美的诗句曾让我和他感慨不已,他曾说这几句诗太过凄凉,竟要碧落黄泉的去寻,太苦。可我却说正因为这样的苦才得知那份情多么真挚而唯一。
他如今再次缓缓念出,已是时过境迁,我和他都不是从前的自己,而我的心仍能被些凄惨而美丽的诗句弄得震颤不已。
之后的几个月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脸色都很差,有时候甚至疲倦的没说几句话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带给我消息的王大夫也很久没来了。我问起过耶律,他说我的身子恢复了不少,只按时吃药就行。
有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他,脑子里会想起我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时的回忆,那时我那么迷恋他依赖他,会因为他对我笑而高兴一整天,会因为他拉我的手而脸红心跳,他吟诗的时候,画画的时候我都挪不开双眼,心里只盼望着嫁给他的那一天。
莫云几乎是个完美的男人,他一身儒雅沉稳而聪慧,又进退适宜懂得为人处事,如果没有飞来横祸,也许我早就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
而自从他软禁我开始他对我的关切仍同以前一样,无微不至到近乎夸张,他从未做过越矩的事,每次来最多握住我的手,偶尔在我不反对的时候抱一抱我……而现在我仍不敢肯定的是,父母的死他到底知不知情。
光阴荏苒,念念已经一岁正在咿呀学语,我也被软禁在后辽皇宫整整九个月,我的身体略有恢复可依旧瘦弱。对于外面的消息我无从得知,侍女们也很少开口,只是战战兢兢的服侍我生怕我不高兴,时间在我住的这个世外桃源般的院子里静止了。
一天傍晚耶律忽然来到我的住处,距离他上次来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我惊讶的发觉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十分疲惫且晦暗。来后第一件事还是笑着从我手里接过念念,念念“啊啊”的说着什么,他也一声声的应着他,两个人似乎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我竟然不自觉的湿了眼眶……他瘦了太多……
不知为何我忽然希望对他好点,把念念交给侍女,沏了茶水递给他,“最近……很辛苦么?”
他愣了一下,笑着扶我坐下才道,“曼曼,今日陪我喝几杯吧。”我微微点头,他立刻高兴起来让侍女备酒菜。
侍女端来一个精致的酒壶和两盘小菜后就退了出去。耶律亲自为我们斟酒,碰杯后他仰头饮下,另一只手却按着我的杯子说我身体不好不必勉强,他又喝了两杯才叹道,“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吟完便抬眼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那双眼睛让我回忆了整整三天,那么清澈的眼神,那么柔美的笑容……”
我笑了笑,“第一次见莫云我的心咚咚的跳个不停,差点以为是害了病。”
他哈哈的笑起来又喝了一杯,“见过你之后我总是找些借口去你家,当时除了你父亲没人知道我的身份。苏大人是个让我敬重的人,对我如同对待世侄,不过分热忱也从不冷淡,而苏兄和我更是一见如故,很快我就像成了你家的一份子,那种感觉让我很舒服。”
“爹爹很喜欢你,总是在你背后夸你,哥哥也一样。”
他笑着回忆了一会儿又倒了酒,“后来我求父王和你定了婚约,你母亲坚持说等你十八岁再嫁,我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是时常去看你,偶尔也带你出去玩,不过每次回来她都会不高兴。”
想起母亲的疼爱我无法再说下去,想端起酒杯却被他拿过我的杯子替我喝下,他眼神飘飘渺渺的又道,“后来歌璧出现了,她和苏庶就像两颗磁石见了面竟就分不开,苏兄曾跟我说过他想带歌璧私奔,因为你父母不会同意他娶她……我当时不太明白,后来……也是阴差阳错让我的父皇看到了歌璧的美貌,他告诏天下要娶歌璧为妃,限你们家三日内交出歌璧。我不知你们一家是如何商量的,只听说在第三日之前歌璧跑了,可苏庶却留了下来。也就是第四天你们家便被焚为灰烬。”
我睡下眼缓缓点头,“母亲一直说歌璧太漂亮,我们家留不住她。后来大概是让哥哥和她一起走的,可是哥哥将歌璧平安送走后自己又折了回来。母亲哭了一宿,他便跪了一宿,只是我们全家都没想到厄运会来的这么快。”
他抬手揉着额角,脸色渐渐有些苍白,“也有传言说是有人在父王面前煽风点火才最终让他下令屠害你们全家。当时我在外地,得到消息就往回赶却还是晚了。当初曾经害过你们的人已经全被我杀了,可死者已矣,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
我满心凄凉静静的望他,他许久才抬起眼,双眼却蓄满了难以言明的苦涩,“你不觉得奇怪么?我明明已和你定了亲,可父皇却还是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还呆愣着,他已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递给我,缓缓展开就见画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女子。
“这……”
“这才是父皇给我选的妻子,西夏国的公主。”他又喝了一杯酒,脸色愈发苍白,“我的母亲是个汉人,从小我就和后辽的王宫格格不入,不喜欢他们做的任何一件事。所以在十四岁就离开王宫做起了莫云,十八岁时父皇告诉我未来后辽的国王只能是我,让我早些了断外面的事好回来帮他。那时我年轻气盛只是一力反抗,可就在那前后上天让我认识了你,迷上了你,恋上了你……思虑再三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求父皇,只要他准许我娶你做我唯一的王妃,我就回来继承王位。当时他答应的很爽快,只不过娶了你并不能给我们的国家带来和西夏国结盟的好处。他为了安抚我先答应我们定亲,之后又以歌璧为借口趁我不在国内让你们一家葬身火海。”
“事情……竟然是这样……”
“是!”他猛的转过身,手撑着桌子稳住那摇晃的身躯,一滴滴的泪顺着他的脸庞滑下,“你一直让我去查是谁害了你们全家,我去查了,可查到……不是歌璧,而是我……是我!”
震惊过后,我呆滞的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抱住他,他浑身僵硬的如同岩石,“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爱你却又不配爱你,只能看着别人拥有你,我甚至不知道该恨谁……而我的父亲竟可以如此残忍的将我最爱的一家人杀害……为什么我身上还在流淌他的血……曼曼……为什么?!”他忽然抱紧我,痛哭不止。
我心里难过,无法说清的难过,心脏沉得像是跳不起来。
他身子一歪忽然跌了下去,我也被带着一起倒在地上,惊慌之间我猛然看到他嘴角溢出鲜血,“莫云,怎……怎么回事?你怎么流这么多血?”我慌张的用袖子蹭掉他嘴角的血,可血液止不住的涌出来。
他哽咽着握起我的手,微微摇头,“酒里有毒……”
我瞪着双眼大颗大颗的泪滴在他脸上,“为什么?你疯了……”
“他跟我要你,要了好几次,说再不交出你就起兵攻辽……”他无力的笑了笑,“他不是个会虚以委蛇的人……已经打了近一年的仗,后辽全力抵抗却无法取胜,一天一月的节节败退,他现在……应该攻到城外了,这会儿城门也该破了……”我不停摇头,泪水被甩出眼眶,他哀求似地望着我,“曼曼,不管我做过什么,不要恨我……”
“我不恨……从没恨过你……”
“辽国完了,不过也不可惜,皇族人身上都流着肮脏的血液,父皇……大哥……我……都是一样的……”他说着从脖子上拽下一个钥匙塞进我手里,“这是……给念儿的……当做我最后的补偿……”
“莫云……别……别死……”
他皱着眉笑了,泪也一颗颗的从眼角滴落。他却还是抬手抹掉我脸上的泪,那琥珀色的双眸里满是似水柔情和无法化开的苦涩,他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吟道,“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莫云,我曾经的恋人,我们一家的仇人之子,软禁了我九个月的人在我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冷,血还在顺着他的嘴角滑下,在他皎然如玉般的脸颊上添加了一抹艳丽,那琥珀色的眼眸曾是我心里唯一的牵挂,那淡笑如风的气质曾是我梦中的光彩。
他是无辜的,我不恨他,反而觉得对不起他,如果这些天我对他好一点,也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
屋外早就响起了尖叫声、喊杀声连带混乱的打砸声摔打声……我全然置若罔闻,只是小心的帮他擦净脸,整好他最爱的那件灰色布衣,他瘦了好多,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哪里的烛火引燃了窗幔,火焰弥漫开来浓烟涌进了屋内。
念儿!我猛的想起我的儿子,急忙爬起来准备去找他。门在这时哐啷一声被踢开,一个身上铠甲被血液浸透的高大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慌张的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曼曼!”这一声让我顿时愣住,他大步走向我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又低沉的唤了声,“曼曼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