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北梦》柳如蔓

33、第 33 章 英年早逝的

　　眼前的人一脸血污，可那有些颤抖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他扔掉头盔露出一头短发，黑夜般的双眼里是我思念了太久的东西。
　　“思慕……”
　　我喊出他的名字后已被冲过来的他猛的抱住，他的铠甲咯的我生疼，我叫了一声他才急忙松开我，“你……怎么瘦成这样……”说完他瞥了一眼莫云的尸体，眼里闪过浓浓的厌恶，“他……死了？”
　　“思慕，这些事后面再说，你快让你的兵找到念儿，他才一岁……”
　　他立刻喊来达达命他们小心寻找念儿，可还是放心不下拉着我四处寻找。出了门我才看到一片狼藉的院子和随处可见的尸体，我翻开一个又一个尸体寻找那个抱走念儿的侍女，找了半天几乎找遍了皇宫也没有念儿的影子。
　　我心急如焚的呼喊念儿的名字，大火熊熊燃烧起来，思慕硬是将我抱走，“必须离开了，念儿会没事的。”
　　我拼命的挣扎，“都是你的兵，总是这么疯狂残忍，念儿要有个什么，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他黑着脸几乎冲周围的军士吼着，如果找不到我们的儿子就把自己留在火里。
　　这时一个小兵跑来指着一座燃烧的宫殿说，“那里好像有婴儿的哭声，吉尔吉特将军跑进火里找了。”
　　思慕拉着我立刻跑去，大火……又是这样的大火……我用尽全力也无法从他的怀抱里出来，只能沙哑的呼喊，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兵士似乎看到了什么都披着泼了水的毯子冲进火里，不久就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火中跑出。
　　当浑身冒烟的大哥把念儿送到我怀里时，我连谢也来不及说便晕了过去。
　　……
　　这一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醒来时看到床边的思慕我半天没有弄清楚是做梦还是现实，梦里明明刚见过他。直到浑身裹着纱布的大哥笑呵呵的抱着念儿进来时我急忙从床上爬下，差点摔在地上。
　　思慕蹙着双眉扶着我重新坐下，才接过念儿放进我怀里，“念儿没事，只是轻微的烧伤，王大夫说长大就看不到了。”
　　“没事就好，天神保佑。”我的大脑还是有些混沌。
　　外面有人喊他，他吻了我的额头说去去就来，我只顾着怀里的孩子头也没抬的嗯了一声，吉尔吉特乐呵呵的坐在我身边，“念儿长大了好多啊，嘿嘿。”
　　“大哥，这次多亏了你了。你的伤要不要紧？”
　　他急忙摆手，“小伤，再说大汗已经找最好的大夫帮我看过了，嘿嘿。”
　　我斜睨着他，他乐得有些不正常，终于激动又不敢大声的说道，“你睡了三天妹子，大汗守了你三天。”
　　“嗯。”我等他继续说。
　　吉尔吉特的嘴差点咧到耳朵根，“大汗他……那天我把念儿救出来，你就昏过去了所以你不知道，他突然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说是谢我救他儿子一命。你说我这个……”他挠着脑袋满脸红光的不好意思。
　　我笑着，“大哥，你受得起，我也要给你磕头。”
　　他又急忙摆手，“你这个丈夫不是一般人，厉害得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最有本事的男人。为了你，他竟然灭了后辽！”
　　思慕回来时吉尔吉特轻声退了出去。他走到我面前从我怀里抱过念儿，亲了亲他的小脸，小心的放在一旁的摇篮里，念儿伸着小手还在要他抱，他只好再次俯下身轻声安抚他。
　　我看着他那一头精干的短发，还是那么俊美而紧实的身材，那么轮廓分明的五官和那深潭般的双眸，忍不住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两年了，整整两年。
　　他的身体在我碰触到时猛的震了一下，之后转过身也紧紧的抱住我，紧得我无法呼吸却又无比的眷恋。他把头埋进我的发丝，浑身一颤一颤的……
　　我的思慕……我们就这么抱了好久，久到好似地老天荒……
　　“曼曼……”他抚摸着我凹进去的脸颊，发红的双眼里全是心疼。
　　我点点头，“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拉起我的手不住的亲吻，之后双手捧着我的脸才吻上我的唇，他的吻如同以往一样温柔而霸道，让我瞬间忘了所有的苦难，只沉浸在他的怀抱中。
　　这是一个绵长的吻，他离开我的唇时我仍是有些不舍，他笑着蹭了我的鼻尖再次吻上来。
　　当我有些迷惑的望着他时，他才笑道，“王大夫说你身子亏了太久，要好好调养，所以咱们得忍着。”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哈哈的笑着把我抱在他腿上，“现在能重新看着你抱着你，我们还有了念儿，曼曼，我太高兴。”
　　之后我靠在他身上慢慢的把这两年中发生的事情全部讲给他听，有些是他知道他会缓缓点头，而大哥和我分开之后的那部分我极尽简练的说他却仍是紧蹙这双眉，嗔怪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怪他自己耽误了时间。
　　其实他一点时间也没耽误，在他把扎合的塔塔尔部剿灭之后几乎没有做任何休整就挥军西进，在边境上多次给耶律申陵下战书，挑衅，耶律没有任何回应。那时是冬天，对于连续打了一两年仗的士兵们来说也是疲劳期，可他仍是下令攻辽了，而整个庞大而坚实的后辽竟让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基本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孛儿金.思慕现在已经是草原上的神话，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吉尔吉特成为他的手下，阿尔斯楞、巴图、哲哲等他之前的得力干将，现在也更为成熟沉稳，另外有几个被俘的将领也颇具才能，思慕爱才心切，对于这些人都十分尊敬，而他们也逐渐一一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而他如今的实力和胆魄似乎在预示着漠北的未来……
　　“为什么把头发剪掉？”我摸着他两三寸长的乌发皱起了眉头。
　　他抬起眼看着我，“我忘了你还不知道……”他长出一口气道，“那天中了扎合的埋伏，我让卓日带你走……后来卓日被他们捉住，在我回攻塔塔尔时，他们曾以他为要挟。巴图收买了几个塔塔尔的小首领打听到关押他的地方，可带兵赶去营救他时，那个部落已被烧成焦炭，因为那时候塔塔尔部族之间也因为是迎敌还是投降而争议不休，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的事时常得见，所以到现在……也没有他的消息，你和他都生死未卜。所以我剪掉头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败！就当孛儿金.思慕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捂住嘴，心里不停的哀求天神保佑卓日还活着……
　　思慕真的如他所说从那以后就没有败过，那一次的失利是他一生六十多场战役中唯一的一次失败。

　　我们在后辽留了一个月，后辽的残余势力还有抵抗，有一批比较大的在后辽的西南部。思慕对于阿尔斯楞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还没拿下感到很生气，见我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便决定亲自去。
　　他走后我在大哥的协助下葬了莫云，因为他的国王身份，思慕的士兵总算妥善安置了他的尸身而没有让他葬身火海。
　　英年早逝的最后一位后辽国君，二十四岁的耶律申陵只身一人被葬在后辽的皇陵，他身边没有与他共眠的王妃，侧妃也没有，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从此长眠。
　　他死前的一番话话说明他是痛恨耶律族的，那血液里弥漫着嗜杀无情和阴狠的因子也同样流淌在他无辜的身体里。他应该是矛盾的，不然他不会放着好好的二王子不当去做商人，可最终他还是收拾掉自己的大哥坐上了王位，也许就是血液中耶律的那部分让他做了这样的选择。
　　他说在我们家的时候他感到很舒服，他喜欢我的父亲，和哥哥是挚友，又恋上了我，对我的依恋也许就是对于自己另外一半血液的依恋，或许他的汉人身份带给他那份理所应当的快乐。他后来找我时心情该多么矛盾，因为他对我的爱而伤害了他最喜欢的一家人。
　　这也解释了在我一点点恢复记忆的时候他从不主动的做什么，而是等待我的决定并且无条件的默默配合我，他说如果我幸福他宁愿永远不出现……后来他软禁我是否是为了更好的照顾我，是否是为了补偿我。还是说他血液里耶律的那部分让他无法放我走，我们的朝夕相处却不能让爱情生长，不知因果的我依旧告诉他我们回不到从前，这对已经万般内疚的他来说是更加残酷的折磨。
　　我在他的坟前静立了许久，怀里的念儿啊啊的说着什么，让我想起他抱着念儿时两个人对话的好笑场景，泪水不知觉的滑下脸颊。
　　吉尔吉特不时的盯着挂在念儿脖子上有些大的钥匙，终于忍不住问道，“妹子，这东西虽说是黄金挂在念儿脖子上也太大了吧。”
　　“是莫云留给念儿的，今儿才给他挂上的，好让他九泉之下也能看见。”
　　吉尔吉特伸手摘下钥匙，翻来翻去的看了看，“是生铁镀金的……妹子，你知不知道后辽皇宫后面发现一个暗室，机关重重咱们的军师都破不了，入口是被铁水浇筑的，只有一个钥匙孔。找了锁匠也开不开，说是皇家的东西都是特殊设计的，除非有钥匙……”
　　“你拿去试吧。”我没多想就让他去试。
　　当我回到帐篷把念儿哄睡着后，大哥气喘吁吁的跑来，“打开了，妹子，你快去看看吧。”他有些遏制不住的兴奋。
　　那把钥匙打开的是蒙古士兵找了很久的后辽国库，我去的时候看到铁铸的大门被砸的坑坑洼洼却没有任何破损。进去后是满目无法形容的垒叠成一组一组的金砖和诸多的大铁箱。
　　一个兵士抱来一只小木箱，说是这里最奇怪的一个箱子。锁子轻易的被大哥砸掉，打开来里面是一幅幅画卷，那是一张张他亲手绘制的我的画像，有我十五六时的，也有穿着蒙袍跳舞时的，穿着礼服时的，还有一张是跳手铃舞的……里面一张似乎被摩挲了很多遍的有着深深折痕的是他画的那幅鸳鸯……
　　所有的曾经美好的记忆一股脑的涌出脑海，“鸳鸯一生一世只认一个伴侣，所以，一生一世我也只有你，曼曼。”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我痛哭着合上箱子，把它抱回了帐篷。我甚至在想如果没有飞来横祸，也许他真的能给我一生一世，不是也许，是一定……而我也才知道，我曾那么样的爱过他。
　　这一晚我哭了很久，入睡时仍在流泪。我梦到他偷偷带着我出去玩，我们跑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城池，他拥着我指着一座翘角雕梁的院落，脸上挂着幸福而温暖的笑容。我靠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花香和他身上的味道。
　　他扶住我的双肩，用那琥珀色的双眸静静的注视着我，“曼曼，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等，直到你出现为止。”说完他亲吻了我的额头，松开我缓缓的向那远落走去，我在后面使劲唤他，他回头淡笑着向我挥手让我回去。我急的哭个不停，却只看到他离去时风儿卷起的衣袍和那颀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