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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代价 本王时常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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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沉裕殿下箭步向前,瑶儿如风中落叶般被他一把拽进怀里。他弯腰拾起瑶儿委地的鸳鸯玉钗,仔细为瑶儿插入发髻,轻轻掸去了瑶儿披风上的薄尘。他凝视瑶儿的眼神似一汪柔水。忽而,他斜睥了我一眼,阴晴未定的脸上泛起一丝肃煞。
皇上怒杀了行刺的歌姬,阴鸷犀利的目光扫过我握紧的双手,颤栗不已的双手出卖了我心底所有的失意怅惘。皇上语气平淡地让众人跪安,沉吟片刻后对爹说“齐爱卿且留步,朕多日未见公主,心底甚是思念。今夜公主留居宫中陪朕小叙,明日朕亲送公主回相府,爱卿意下如何啊?”站在我身旁的公主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我的手。父亲冷瞥了我一眼拉我一齐跪下谢恩。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蒹葭殿内,伊人隔水天,良人伫在侧。公主两弯蹙眉一双露目,紧紧攥着我,徐徐摇头。皇上见状,静无波澜的脸色幻做狠戾,我冷哼。对公主淡淡一笑,转过身去疾步走出蒹葭殿。
回府后父亲与我同进翠筠斋,锁了竹门,放话给府上诸人:谁都不准踏足翠筠斋一步。父亲又急又气盘旋踱步,斥我“墨儿啊墨儿,你可知此鸿门夜宴皇上的用心?”我点头。父亲怒上眉梢,吼斥“既然知道,又为何冲动如此?”我闭目深叹“让墨儿眼睁睁见瑶儿身陷危境而无动于衷,我做不到。”“不忍心见她受到一点点伤害?”父亲苦笑“爹不求你为我和你娘着想,可你长姐呢,你姐夫呢,公主呢,你可否为她们想过一丝半点?”父亲呵斥 “皇上此举落空,必逼太子剿之,你姐夫的心性你是清楚的,他怀仁慈悯又怎会将刀锋砍在手足身上。你长姐将要诞下麟儿,万一太子不测,她们孤儿寡母以何为依?”
父亲长叹“还有公主!爹知道你最不愿提公主。公主如何待你你心如明镜,你如何待公主府内人人皆知。公主不比平常女子,她是金枝玉叶,却甘心为你事事躬亲。如若公主是我的女儿,见她如此我定会心如刀割”我默然。但见父亲缓缓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软声道“儿啊,爹知道你心有所衷,可此生你与眉瑶注定无缘。今夜之事,你的冲动也累了她啊!”父亲的话让我惊愕,回想起沉裕殿下的眼神,我的心如坠冰潭。我望向父亲求助,父亲又叹 “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我点头,有泪在眸。“今夜你就呆在翠筠斋,别入寝阁,懂吗?”
言罢父亲欲推门离去,怎知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吴公公却面带笑意迎面而入,手上捧着三尺大小的琉璃螭纹龙盘,盖以明黄色锦缎格外惹目。寒暄了几句后吴公公直切正题“皇上要老奴捎几句话给相爷”爹笑言“老翁且讲”吴公公瞄了我一眼,脸露难色“皇上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父甚过。”说完掀开覆在龙盘上的明黄锦缎,一条两尺左右色泽乌黑的沉香木杖横置于上。吴公公举盘过额,矮身呈在父亲手边。父亲闭目,久久不取。我立在一旁,又是一声冷哼。我不屑,更无惧。良久只闻父亲一声暗叹取杖唤我道“跪下”转身对吴公公道“劳烦老翁代本相回皇上的话,竖子有过必严惩之”吴公公闻言并不移步,只是躬身一笑。父亲脸如霜凝。可见皇上必要一个令他满意的交代。父亲挥杖,我缄默不语。十来杖后,吴公公出声道“皇上说相爷素来手重,要老奴多劝。看来,是皇上多虑了,相爷为老奴省了不少口舌之劳,老奴谢相爷体恤。”父亲不答话,又是数杖后喑哑道“脱下外袍,趴玉簟上去”
蒹葭殿里皇上为公主亲手盛了满盏燕窝羹,看公主尽数喝完后方露出欣慰笑容。皇上抚公主素手问“齐墨待朕的宝贝怡儿可好?”公主乖巧嘟嘴而笑“怡儿晨起着红纱裙跳霓裳舞,夫君抚琴以和之。还提笔为怡儿赋诗:南国有佳人,轻盈红衣舞。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唯秋捉不住,飞去逐惊鸿。”其实这是我为瑶儿写下的句子,那夜瑶儿红衣翩跹,月下随纷纷桃花齐舞,我心旌摇曳提笔而就。谁知东风恶吹这句子零落案前早被我束之高阁。皇上闻公主此言,察公主靥生绯红垂睫娇羞之态敛眉沉思,问道 “怡儿此话当真?”公主眨眼点头,皇上沉声道“若齐墨那小子不好好善待你,朕必要他好看”公主听之心颤撒娇“不准父皇欺负怡儿的夫君!”皇上见子时已过,心下盘算大抵沉香杖已断且公主眷我如斯,小惩大诫足矣。悦声对公主说“怡儿长大了,不再是黏着朕要朕抱的小丫头,回相府吧!”公主雀跃如春归鸟儿,黄衣轻扬飞奔入马车。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玉簟上,耳畔杖风呼啸,汗水扎进眼里蛰得我满眼朦胧。我气若游丝轻吟着瑶儿的名字,父亲听见取来锦布塞入我齿关,身后的杖落得凶狠起来。瑶儿,我耷下头心底痛楚,不知瑶儿此刻可否安好。如若苍天怜我,我愿受为瑶儿担下所有捶楚。只要她能平平安安。
裕王府宫灯如昼。沉裕殿下面上无波,掬起一捧浴桶里铺满桃花碎瓣的粉色浴水贴在鼻尖轻嗅“爱妃果然不同于庸脂俗粉,清丽出尘得很嘛。”说着眸迸戾光,抬手猛地把瑶儿苍白如纸的脸摁进水里,片刻后又捏紧瑶儿下颌让瑶儿看着他的眼睛。瑶儿抬眸,无言无泪。如玉雕一般颔首低眉。沉裕冷笑“爱妃低眉顺眼的样子,是专门给本王看的吗?原本本王以为爱妃喜静寡语是初入王府诸事不熟,以为过些时日爱妃便可与本王谈笑自如,一如当年本王初初见你的那般巧笑嫣然的模样。本王四处打听得知你爱桃花,甚至不惜拂逆父皇拔掉所有御赐金桂为你种上桃花。可你,爱妃,本王……”沉裕喉音哽咽“本王,我,我从未见你笑过。本王时常想,如果在烽火台上点上熊熊烈火火能博你一笑,本王亦甘做幽王哪怕是赌上身家性命和这锦绣河山也要为你付之一炬,只要你肯笑。可今天本王才知道,这有多可笑!”沉裕仍是冷笑,直勾勾盯着瑶儿,想要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零星情绪。“看着本王”沉裕抬掌欲掠过瑶儿的脸。瑶儿不躲不闪,沉裕垂下手,柔声唤了声“瑶儿”抱瑶儿出水中搂紧入怀。
汗水成洼,我已不知痛感。只听见耳边喧嚣,是断杖落地的咚窿,是公主破门而入的抽泣,是吴公公姗姗来迟的劝阻,是父亲低沉模糊的耳语,是我恍惚间瞥见瑶儿面如死灰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我闻见屋内兰香阵阵,竟是伏在公主的卧榻上。公主捻帕拭泪,一双眼哭得红肿。见我睁眼,公主泪落得更急直跟我说“都怪怡儿不好,累得夫君受此重创。”我痛极移身不能,轻拍她柔手缓声说“不打紧。”无力多语我只想沉沉睡去。大夫嘱之伤处勿覆外物否则创口难愈。夜半时分,我突觉周身冷如冰锥,颤抖难抑。公主焦急冷汗如瀑,思量片刻后公主沉静嘱咐丫鬟为她取来冰水,丫鬟半推半就劝阻不得,桶中冰水公主触指试了试,果然冷沁心脾。公主深深呼吸,毅然取一瓢冰水从头浇下。丫鬟惊讶不已急急夺去公主水瓢,呼叫道“公主正值月信,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啊!”公主捂紧丫鬟的嘴,明眸温柔“夫君被父皇所伤,我不能让他一人独受痛苦。只有骤冷后才能高烧,夫君伤地这么重不能盖被,我必须快些热起来让夫君取暖”一桶冰水浇完,公主娇唇惨白,素手颤如柳絮。我迷迷糊糊听到响动,却怎么都睁不开眼。不停喊冷,似呻吟更似自语。直到一股暖流缓缓从胸口升腾开来,是公主发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我,我安静了下来,阖目睡去。
爹娘的房间烛光绰绰,一夜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