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容予

6、第六章 伤害

　　白湛倾这次足足睡了七个时辰才醒。醒来时已经近午时了，外头阳光正好，明晃晃的，透过窗纱照进殿里，铺了满地金光。
　　他勉强撑起酸软的身子，靠在了床边上。身上很干净，看来已经有人给他清理过了。白湛倾闭着眼，想着自己在这龙床上躺着的次数可是越来越多了。苏总管是不会说什么，可是其他宫人呢。
　　他们当着他的面不会说什么，其实私底下都在猜测吧。
　　——那位宁王殿下到底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诸如此类。
　　白湛倾已经想到了流言传遍后宫时，那些女人会怎么看他呢？会说他勾引陛下，以色侍君么？啊，搞不好还会说……
　　白湛倾低低地笑开了。

　　白琰进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
　　素白中衣的少年，半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乌发柔顺地垂着，直到腰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金色的光铺在明黄的被面上，映着满室流光，华贵异常。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撩开半垂的帐子，细细挂好，转而坐在床边，伸手去触碰少年的脸颊。
　　白湛倾慢慢睁开眼睛，动作缓慢到白琰能看清他眼上的睫毛。白湛倾并未侧头看他一眼，他坐直了身体，避开了白琰准备抚上他的手。
　　白琰的手僵住了，随后慢慢放下。眼里的自嘲一闪而过。他道：“湛倾，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可是饿了，我让御膳房准备点清淡的小食……”
　　白湛倾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臣夜宿宫中，本就罪该万死，不敢劳烦陛下。”
　　“湛倾，你说什么呢，昨夜是我不好……”
　　“陛下，”淡漠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您说什么呢，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垂于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湛倾，你该吃些东西了，睡了这么久，还空着肚子可不好。”说完，朝门外的宫人仔细吩咐了几句，宫人便领命去了。
　　白湛倾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冷笑道：“陛下对臣这么好，臣真是感激不尽。是不是还要说句，谢主隆恩？”
　　白琰看着他，良久，最后把他揽在怀里，低声说道：“湛倾，你别这样。”
　　“臣怎么了？哦，臣忘记了，陛下是九五至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臣自然比不得陛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被白琰抱在怀里，白湛倾也没有挣扎，简直就像被抱的人不是他一样，一点也无所谓。
　　“湛倾……”揽着他的手倏然收紧。
　　白湛倾“嘶——”的痛呼出声。昨夜即使白琰再怎么温柔，身上还是不免落下了青紫，而白琰刚才那么一握，正好握在了那片斑驳的痕迹上。
　　白琰猛然惊醒，送开了手，撩开他的衣衫，仔细检查刚才又弄伤的地方。随着白琰的轻吻落下，白湛倾僵直了身躯，一动不动。
　　白琰看他这般反应，心里有些恼怒，恼的是自己，恐怕昨夜把人逼急了。白琰暗自叹了口气，只是细细吻着那儿，再无其他动作。他从床里的小柜子中拿了瓶药膏，柔声说道：“放松，湛倾，我什么也不会做的，只是帮你抹点药而已。”
　　黏糊的药膏在自己身上被均匀地揉开，那凉凉的触感，还有那人的温柔低语，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昨夜的耻辱还深深印刻在心里，白湛倾迷茫地想着，他不是憎恨着自己的么。
　　上完药，宫人端了几盘清甜爽口的小菜上来，还有香甜的米粥。
　　看着摆在桌上的精致饭菜，白湛倾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在白琰不明所以的眼光下，他用手臂遮住脸，整个身躯都靠在床头上。
　　过了良久，久到白琰都以为他就这么睡了过去，白湛倾终于嘶哑着声音开口。
　　“陛下，不要再戏弄臣了。”
　　戏弄？
　　原来他以为自己只是戏弄他而已吗。
　　白琰无言沉默。
　　白湛倾翻身下床，动作僵硬至极。他伸手拿过一旁白琰给他准备的衣服，缓缓穿上。白琰的目光几次落到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白湛倾穿好衣服后，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快步走出了白琰的寝殿。
　　年轻的君王目送少年一步一步走出这里，走出他的视线范围。良久，他收回视线，看着摆在桌上的，他特意为他准备的午膳，闭上了眼睛。
　　那天，一向意气风发的君王，在自己的寝殿，就像个失意的普通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天。

　　白湛倾走出寝宫的时候，路上没有看到一个宫女太监。他明白这是白琰特意让他们退下的，他知道自己狼狈的样子不愿被他人看见。
　　是啊，陛下，我所有狼狈不堪，手足无措的样子全都被你看完了，现在是怎么，打完巴掌再给颗糖么。
　　白湛倾狠狠拢了拢衣襟，手还紧紧攒着胸口的衣衫。
　　——阿琰，我说过，我不是你后宫里的那些女人，更不会因为你一时的好而感激涕零。

　　白湛倾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咬牙站稳，却没想旁边有人扶住了他。那人一手将他揽到了怀里，堪堪止住了他因为站不稳而滑倒的情况。
　　那人逆光站着，白湛倾抬起头，一片光晕之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是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白湛倾想自己站起来，对这个陌生男子道声抱歉，却没想自己还没站稳就感到一阵眩晕，倒在了男子怀里。
　　玄衣男子摩挲着白湛倾的发。
　　“宸华……”
　　他呢喃着，将怀中的少年打横抱起。玄衣男子的脚下忽然盛开了大片的红莲，纵横交错的枝叶铺了满地，将他们缠绕其中。只一瞬，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同时，不远处的高台上，紫衣华服的青年注视着这一幕，深深地凝视着他们，不知道是在看白湛倾，还是在看那玄色衣裳的男子。银色面具下的脸看不清神色，半响，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