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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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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时白琰就醒了。
不甚清醒地睁开眼,怀里有具柔软细滑的躯体,白琰侧过头去,昏暗的天光下,白湛倾在他怀里安睡着。白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
昨夜盛怒之下就把他强行带到了寝宫,还那样对他。白琰苦笑着,真不知道他醒来会怎么样呢。
会生气吗?
肯定会生气吧。
白琰最怕他生气了。他就算生气也是不动声色的,眉眼间依旧神情淡淡,但是会让人明显地感到他的疏远。
他想起十年前的夏天。
那年白琰十二岁,白湛倾七岁。
才十二岁的年纪,在这皇城之中已经可以算是大人了。彼时的白琰早已不像其他小孩尚能过的无忧无虑,每日只读书写字,闲暇时随心玩乐,逢年过节还能窝在父母怀里撒个娇。
他是太子,是大齐王朝的储君。
面上装的成熟稳重,旁人都道太子小小年纪便心思缜密,行事间颇有帝王之风,是大齐之福。
可旁人不知道的是,白琰心里有多么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事不用碍于那什么该死的身份,礼节。
父皇作为大齐的君主,日理万机,自是没空理会他,而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了。于他十岁那年在冰冷的瑄凤殿中,一杯毒酒,就这么去了。
是的,母亲。相较于“母后”这个冰冷的称呼,他更喜欢称她为母亲,像个平常百姓一样叫她娘。好像叫出来了,她就真的只是他的母亲而已,不是什么大齐的皇后,委屈时,他还可以去找母亲,对她撒娇,而母亲就会很温柔地哄着他,安慰他。
可是在偌大的皇城中,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围都是带着面具的人,他们对他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是齐国的太子。心情不好时,他只能一个人站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独自一人看着天明。
根本连一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
归根究底,他还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罢了,却要像大人一样,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深藏在心里,换上神色淡然的面具。
那时他正在御花园中看书。阴凉的亭内盛放着大块的冰,冒出丝丝凉气,宫女们手持蒲扇悠悠扇着风。
静谧的园中偶尔有声鸟叫,满园各色的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尤为显眼。曾有太监跟父皇提起过,这些娇贵的花儿不能总这么曝晒着,一会儿便会枯了。父皇毫不在意,只说:“若当真娇贵如此,那便早早晒死好了,中看不中用。”
白琰手上拿着本《山河志》,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软糯的童声正说着什么,一下把他的思绪惊了回来。
合上书,白琰问道:“谁在那儿?”
“回太子殿下,应该是宁王世子。”
白琰一怔。
啊,是那个孩子啊。
七年前的冬天,在一场大雪中被父皇抱进皇城的孩子。
当年只一眼,便对这个孩子抱有了好感。软软的,小小的,被包裹在绛红的襁褓中,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继而咧嘴一笑。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便很少再见到这个孩子了。
白琰忽然有些好奇,挥退了跟上来的宫女太监,朝着那个软糯的声音走去。
绕过众多奇石花卉,白琰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孩子。他蹲在地上逗弄笼子里的蛐蛐,旁边还有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侍童跟他一起玩着蛐蛐,时不时还笑闹一下。宫人们远远的垂首站着。
听到声响,孩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白琰。
宫人们下跪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白琰挥挥手,宫人们便安静地退下了。
“……你是谁?我们以前见过吗?”坐在地上的孩子歪头看着他,疑惑地问。一旁的侍童吓得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小倾,这是太子殿下!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呢!”说罢有些后怕地看着白琰。
孩子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依旧好奇地盯着他看。
白琰忽然有些生气。为什么,自己记挂了这么久的人居然忘了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人,“怎么,见了本太子还不快行礼?是要本太子治你们不敬之罪么?”
侍童连忙拉着孩子,怯怯地行礼。
“参……参见太子殿下……”
“哼,”白琰冷哼一声,说道:“你们在玩蛐蛐?这般不学无术的东西怎么能带进宫里呢?!”说罢一脚把装着蛐蛐的笼子踢到了远处。
笼子沿着路滚啊滚,噗通一声掉进了水池里。
“你!”孩子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换了副语气,神情淡淡地说道:“谢太子殿下教诲,是臣的不是。”
明明只是七岁的年纪啊,神色间却有了大人的样子,语气恭敬而疏离。
白琰一怔,只听那孩子又说道:“方才无意间冒犯了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白琰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孩子便继续说道:“那么臣就先行告退了”说罢行了个礼。
——完全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孩子转身走了。侍童连忙追上去,还喊着:“小倾!哎呀小倾你等等我啊!别走这么快,一会儿迷路了怎么办……”侍童絮絮叨叨地说着,也走远了。
白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幼稚,好像看到那个孩子情绪就会失控一样。是因为他忘记了他么,还跟区区一个侍童玩闹,两人关系还那么好的样子。他回想起刚才,那孩子神情淡漠地走远的时候,划过心上的那一丝情绪,竟是有点后悔和心痛在里面。
白琰摊开手,随后又慢慢地握成拳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一样。
是要抓住那些远去的记忆吧。
他看着他长大,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忘了我呢。
幼年时,宫中除了母亲之外的,唯一的温暖。
如今却把他忘了。
那之后,再见到白湛倾,他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其他人一样的恭敬,疏离。
——这记仇的孩子在疏远他。
白琰想着,随后自嘲一笑。
什么疏远啊,其实从来就没有亲近过吧。
……
怀里的细微的动作把白琰的思绪拉了回来。
白湛倾皱皱眉,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懒懒地翻了个身,被子滑了下去,露出大半个白皙光滑的背。白琰无奈笑笑,替他拉好了被子,凑过去,胸膛靠在他的背上,将他重新抱回了怀里。
白湛倾于白琰而言就像毒药,在不知觉中一点一点侵入他的身心,深入骨髓。那份禁忌的感情随着悠然远去的漫长时光,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控制着它的跳动,不知什么时候的惊鸿一瞥,胸腔那儿被猛地收紧,从血液中蔓延开来的情愫流遍全身,一边又一边地循环往复,占据了他整个人。平时被死死压抑的浓烈情感被导火线缠绕着,在猛然间爆发出来,艳烈如花,炙热如酒。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天地间唯独剩下的,只有那两个字,他一遍一遍地念着,每一下都带着呛人的苦涩。
他在幽暗虚无的空间中走了太久,不能停下,不能休息。后来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光,那个幼小孩子站在远处对他一笑,笑容干净温暖,是他渴望却无法拥有的。他迫切地想要拥有那样的温暖,可是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阴差阳错之间,那些悲伤的、愤怒的、无谓的、憎恨的情绪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墙,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砌越高。他在这一头,而他在墙的那一头。不可名状的感情缓慢滋生着,如今终于到了毒发之时。他恐慌,他无措,那人占据了他的思想,干扰着他的行为,在那人面前,他仿佛变回了那个脾气焦躁的小孩,对着喜欢的事物所能想到的只有占有,这样带给他们的只剩下伤害。
他想要好好对待怀里的那个少年,旁人都是可以忽视的背景,只有那个少年,是他的天下,是比江山还要重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