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曲》定心

5、梅林斜阳多残影

　　我在时隔一个月以后，终于走出了相府，不对，是乘坐马车。
　　车内沉默不已，梅月同我坐在一起，她抓着我的手，而我支着下巴百般无聊地看新年满街喜气洋洋，张贴年画，高挂红灯。凌聊坐在另一侧，中间与我们隔了一张小木桌，在我看来更像是楚河汉界。
　　奏折竹简一一罗列地整齐，他双眉微皱，像是思考着如何在那人间大事上下笔。
　　我不敢同他说话，而且，我又不是没事做，我可以看窗外啊。
　　好吧，这是自欺欺人。我确实闲得发慌。怪不得晋城女子多有闲乐，又不准抛头露面，又不准私自圈养代表圣上的金鹰，真是无聊透顶。除了看凌聊的帐本，巡视他的麾下商铺以外。
　　凌聊看似家大业大，实际上非常易于管理。本身涉及的仅仅服务业一小部分，各个舵手多是亲自选拔的能人，而非内戚外戚，或者权贵推荐。这些人根基浅薄，权利均分，起到很好的相互制衡作用。
　　我只不过是让上下位置更加活动。当这种外来的舵手在尝到权利的味道时，往往会变的更加贪婪，他对于相府的归属感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地变淡，但如果他的位置是可移动的，那么恰到好处的危机感会鞭策他更上一楼，也令下方的金字塔阶层积极活动起来。通过年试选拔，督促众人，正好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至于监督年试，下达新一年理念与目标，肯定是由闲得发慌的我统一完成，这样就能够避免了这几年中心阶层的镂空。
　　但是叫他们真正的服我，需要时间，我如今不过时顶着丞相夫人的名号，让他们成为我的势力，必须先摆脱凌聊这两个字。
　　北方的人总说瑞雪兆丰年。这雪还真是下不够，然而小孩子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让我略有恍惚，这只是小小的一角而已。我从喜睑路途千里，极少见到沿路行乞，啼妆折步的民众，他们大多笑着，闹着。这样的盛世太平，同我到过的缅国朱门酒肉臭天差地别，确实当得起东洲一带最强大鼎盛的国家，自称天朝。他的国脉纵横，根基稳定，一层又一层的覆盖在这片大地上，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可以动摇这样的国之建筑。
　　有很大一个原因，是在于我对面这个丝毫不给自己喘息时间的人。
　　那么朝堂上的人是否能够居安思危呢？他们是否在府邸歌舞升平，夜夜举办如今日如此规模的宫宴？
　　皇城墙已然在眼前，他正以一个威严肃穆的身姿，守护着策动天朝旋转的中心人物，令窥视这片明黄的人闻风丧胆。
　　可以说进宫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事，而我有幸，成为了其中的一个女人，沐浴皇恩浩荡，看还是开国时代先祖唯一进宫看过的景色。
　　中原，男女不同，阴阳对立。不知是哪个大人，还研究着各个地方的征兆，编纂了一部《晋房易》，其中连女子衣着上少下多都成为了一个国家是否平安的征兆。而今这部《晋房易》竟多少左右了楚国的上下风俗文化。
　　女子与男子同出入门槛，所迈的脚竟也有规矩，这一切都是我嫁给凌聊之后才学会的。多少的晋城小姐，巴望着我出糗，让他们好好地笑话一下我的乡野气息。
　　我那如同男人一般带领商队，和男人混在一起的事情在他们的眼里竟然是一处不守女德。
　　但是，有如鹤檀公子一般的妙人，绝不会持着这样肤浅的见解，而我亦想让别人知道，我不因站在公子的身边而骄傲，而是公子以身边有我而骄傲。
　　于是，当小公公踩着木凳，掀开万丈冷风的时候，当凌聊第二次伸出修长的手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轻轻地不留痕迹地推开，稳妥地踩在木凳的上面，腕上的金玲串串，发出叮当地悦耳响声。唇边凝着一个如梨花般淡雅的笑，这个令缅国大王子称之为千里难寻醉人笑的笑容，再一次征服一座皇城。
　　我懂得恰到好处的展现自己并非绝世的姿容。
　　“劳烦公公带路。”梅月以同样的淡笑向公公行李，我欣慰地看着她还在成长的身影。
　　我知道，我迈出的第一步，凌聊会在后面认真地看着，而我不习惯让别人看着我的背影。我向侧位移，他亦开始行进，我便稍有落后于他。宠辱不惊，淡如止水，水样襦裙，天色青袍。我与他并肩，使我真正意义上靠近了他平日里走过许多遍的路。
　　然后就是那一片梅林了。
　　梅林的那边，有一个女子，一位男子。
　　他们望着这边，也停住了脚步。
　　她的眉似远山赋予的一片黛色，她的眸似漫天滑落的流星，她的发如缓缓流动的山涧瀑布，更难得使这样背后蕴藏着智慧和卓然。
　　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女人，我艳羡嫉妒了许久的右仆射之女谭沕。
　　她脸上，有一缕愁容，而陪伴左右的男子，明显表情流露得更多，大概就是祯王李穆风。晋城果然非同凡响，能够孕育出这样的人们来。我应该如何，没有人能够告诉我。
　　进宫，确有想到如此景象，事情来得突然，反倒让我无所适从。
　　环视四处，已有宫人流连，交头接耳。
　　如果我们都继续前行，那么就会在岔路交汇的地方碰面。如今我一步都迈不出，更何况是他们了。但是他们却倘若事情没有发生的跃过了多方，凌聊转过身来，等着我走到他的身边。
　　我只得硬着头皮，我落后与他已经是一个错误了。
　　“夫人是否劳累？”他带着虚幻的笑容，我面冲着他，越过它看到了他身后稍有停顿的两人，和祯王最终的微微回头。
　　我不知道，凌聊唤我夫人是否为了刺伤那两个人，或者是其他的。而我就只能够想到这一个原因。在我看来，他的表情是模糊的，错乱的。然而我把它看作是他在向我寻求帮助，我笑吟吟地抓起他的臂膀，“夫君，我是被这片梅林所吸引，并无劳累之感。”凌聊终于看向我了。
　　他无奈地任我拉住手臂，在皇宫里做这样的亲昵动作，也只有我能够做出来，也更符合别人对我不和礼数的猜测。
　　宫宴前夕，男眷女眷分别。凌聊没有多说，只叮嘱我带着梅月仔细些便是。而我将独自面对前方的一众小姐夫人。
　　“丞相夫人到。”一公公尖细的嗓音穿过整个增蟠宫的回廊，令众人目光投于此。人群中端的是锦绣香玉，环肥燕瘦，许是隆重的打扮才能彰显地位荣耀。而我一眼，就看到了黑压压一片中的谭沕。一种绝世而独立的气势傲然从她身侧散发，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千金的尊贵。她身旁的千金们，多有露出不悦的眼光，仿佛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我不愿走到她的身旁，虽然我从心底深深的喜欢这个女子。
　　她见到我，微微额首，冲着围在她身旁的女子们低语几句，向着我来了。“谭沕见过丞相夫人。”她微微行礼，在我的身前赫然低了一个头，我亦是回礼，虽说我并不需要。
　　她指了指不远处，“我与夫人有几句话要说，不知可否移步？”我好奇她会同我说什么，但是还是防范着好。“小姐有话不妨直说。”她楞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
　　“夫人，听我讲个故事吧。”
　　她开始说了，或许带着一种远久的感觉。
　　那是个悠然美丽的夏季，她爹还不是右仆射，她就诞生在爹娘的怀抱里了。就在同样一刻，另有一个男娃临世于她爹娘挚友的怀抱中。准确地说，两人是同日同时所生。
　　上天仿佛注定了两人的相遇相识。
　　爹娘迁入晋城，和他们的挚友选在同一四方街。一个东一个西，他们就这样无拘无束地度过了童年。
　　七岁男女有防，他却仍然和她能够自由的来往，甚至过年过节大家都是一起的，没有落过一次，等到来年有幸遴选为皇子公主陪读的时候，他们仍然还是在一起。
　　进宫陪读，她觉得最有意思的事就是，太子殿下和他的王叔叔同殿而习。每回看着两人相差仅仅三岁，就要喊对方叔叔侄儿的时候，她就憋着笑出内伤。圣上有子甚早，而他最小的弟弟，却同他的儿子一般大，真是出事儿了。每每她偷着乐，那个王叔叔就回头怒瞪她，却被凌聊一下子给挡了回去。
　　原来那个王爷名叫李穆风。
　　后来再长大些，皇上要从陪读中给太子择选妃子和良娣，正好备选的有她，可她才不想嫁给那个笑里藏刀的太子，于是她就把这事跟凌聊说了。
　　凌聊说有法子，她全然相信，因为这个男孩子是世上最厉害的凌聊。
　　不知怎的，别人开始看着她和李穆风指指点点。
　　她去问过凌聊，凌聊却身上挂了色。
　　“你怎么跟人打架！”她气呼呼地说，心疼这个温柔的男孩子青紫青紫的眼窝。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他只是一笑而过。
　　后来她才知道，凌聊不知是如何说通李穆风的，李穆风竟然以王叔身份将她从皇上的名单中踢出去了。
　　反正她的家世不足以让皇后娘娘动心，不足以成为太子上台的有力工具。所以事情简单了许多。
　　但是凌聊到底是怎么说通祯王的，她一直都不知道。
　　再后来，李穆风和凌聊就成为了挚友，也成了她的挚友。
　　这两个人，渐渐羽翼丰满，宝剑出鞘，得到了皇上的青睐，得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每每传来凌聊与李穆风二人如何其利断金的时候，她就扬起了油然骄傲。直到有一天，她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的重量在她的心里成了左右天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坏透了。她开始躲着凌聊，或者李穆风，使得三人之间出现了误解。
　　她最后才知道，原来那两个人同自己一样，纠结着，暗自隐忍着，看着相识打闹的梅林，愁从眉中生。
　　这事情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不知又是哪个人又吹了吹枕边风，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就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故事的最后，轻轻带过。
　　黄昏沾染了泛蓝的天边，宫里烧起了火红的灯笼。
　　“夫人，圣上将你拽进这件事的本意我并不知晓，但我却没有立场向你道歉。你如今已经在站在了他的身边，我认为您有知道这个故事的权利。我想，该如何选择是您的决定。”她郑重地说道，仿佛也是一片粉色的云，同她背后的夕阳融在了一处。
　　“那么你呢？”“既然圣上已经替我做了决定，那么我就只好这样走下去了。我们都是家族中的儿女，夫人您应该也明白。”她深深地福了福身子，朝着如同沐浴了鲜血般的梅林最后望了望，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小姐，你看。”梅月兴奋地拽了拽我的衣角，华灯初上，宫宴是时候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