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秦琉璃

57、那个人 “冯辛道，

　　不知道是真的没了感情还是远离得实在太久，杨媚非常地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六岁开始，我就开始跟着我爸下地干活，你们都觉得现在的我很漂亮，可是以前我又黑又瘦，小片丫子一个。我家穷，我又是老大，什么活都要干，什么苦没吃过啊，可是苦算得了什么？我爸说，要想活下去，就要吃苦。我苦，我爸更苦啊，四十多岁的人像是六十多岁的人。我说我想上学，我爸说没钱，我就从村头走到村尾去拾破烂，攒了整整一年，可是我妹妹也哭着说要上学，我就只好让她先去。我又拾了一年的破烂，我真的很想上学啊，可是我弟又大了，我又只能让他去上。”
　　“我不停地干活，我不停地拾破烂，可是，我还是没有钱，就是妹妹弟弟上学的钱也都得挨家挨户借才够。天黑的时候，我躲在被子里哭，我爸和我说，娃啊，这是命啊，谁叫你是姐姐啊！我看着我爸那张沧桑的脸，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只能跟着我妹妹和弟弟学认字，农闲时到别人的教室外偷偷听老师讲课，一道墙隔着千山万水。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妹妹初中的时候，还是读不下去了，即使她成绩再好，她也是姐姐啊，只能把机会让给弟弟。我到现在还记得，妹妹那个时候的哭声。”
　　“后来，村子里出现了一股打工潮，我留着我爸我妹妹我弟在家，自己一个人外出打工。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又没有读过书，懂什么啊，一出来看见大街上粘着洗脚妹的招工，我就去了。大家都知道干这种活的，一点都不单纯，我也被很多男人捏过臀部摸过胸，幸运的是那时候我刚从农村出来，又瘦又黑，而那里漂亮的女孩多得是，所以也没谁对我更进一步。后来在那里干了几个月，养得白白的，对我动手动脚的男人也多了，后来，就碰上了钱辉，他看上的就是我什么也不懂，又年轻又漂亮还好驯服。”
　　“到了大城市几个月，我也看多了很多人脱开自己的衣服往上爬，过得比我们这些辛辛苦苦安安分分的打工妹不知道好几千倍。钱辉说要养我的时候，一开始，我还是犹豫的，可是他和我说了好多好多，灌输了很多东西给我，再加上，他说他可以改善我家的生活，可以不让我爸那么辛苦。其实，再多理由，也只不过是我自己贪图富贵，我就跟了钱辉。”
　　杨媚吻了一下冯辛道的手指，明明已经贴得很紧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往他怀里蹭，“这么多年来，我几乎都要忘了，我以前的生活。我都快忘了生活在苦涩时，可以苦成那个样子。我不怎么回过家，出来久了，钱无端端地多了，闲言闲语也就多了。第一年回去的时候，我带了很多钱回去，那时候虽然我爸我妹妹我弟都没给好脸色我看，可至少钱还是收了。可是，往后我寄回去的钱都被退了回来。再回去的时候，我爸已经不让我进家门了，从那以后到现在，我都没有进过家门。可是，至少我还可以帮帮他们，他们不要我的钱，我就暗地里高价收购家里的粮食，至少，他们也不至于过得那么艰难。”
　　“我妹妹现在已经嫁人了，也是我们西村的小伙，我弟弟也娶老婆了，都快生了，我爸要当爷爷了，我也要当姑姑了。”杨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过，“我多想回去看看啊！可是他们都恨我，都恨我给家里蒙羞，我爸尤其恨我，我妈跟人跑了，想不到她生出的女儿也跟着男人过活了。有时，我想想，我还真的像我妈，都是那么不知羞耻的人。”
　　冯辛道为杨媚梳理了一下她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抓在手里舍不得放手，“不会，现在杨小媚是一块宝。”
　　杨媚有点想哭，可最终还是笑了，“你知道吗？我很幸运很幸运可以遇上你，是你让我反思我自己，是你让我有力量回头，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浑浑噩噩道什么时候。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有机会知道爱一个是什么样的滋味，我可以想象我的结局，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自生自灭。可是，冯辛道，我自己走错的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却连着你也要来受罪。”
　　“不。这不是受罪，这是恩赐。”冯辛道闻闻她的发丝，是的，死亡本就是他的代价，能够在死之前和她相拥，这是一种恩赐，他甚至开始后悔之前他浪费了那么多时光。他是不应该有牵挂，才可以安心走的，可是她也是要走的人，所以他不再有顾忌。
　　杨媚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声说：“冯辛道，下辈子，我不会再那么傻了，我等你，我等到你出现我再动心，你可不可以也等我？可不可以不要在遇见我之前爱上别人？”
　　“你真贪心。”冯辛道觉得这可能也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可是，连他也变得这么贪心了，“好。”
　　“冯辛道，你和我说说你的事好不好？”不要怪她贪心，她只是想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他一点。
　　冯辛道用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好一会才沉声道：“你真的想听？”
　　“嗯。”杨媚一张嘴，轻轻咬住了他的拇指。
　　冯辛道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像他此刻的心情，面对往事，他注定了没有任何办法像杨媚一样平静，“你是在西村是吧？很巧，我在东村，东村、南村、西村、北村中，我们东村离你们西村最远了。整一个百源都是赫赫有名的贫困县，东村也一样，我家也很穷，但我比你幸运，我家就我一个小孩，所以我可以上学。我以前很用功的，我高考的那个时代出一个大学生是很不容易的，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妈他们那个时候的笑脸。”
　　冯辛道忽地安静了下来，好一会才开口说：“可是我们家借的卖的，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也还是不够学费。我在大学里唯一的一年，多得了一个人，不是她，也不会有我的那一年。”
　　杨媚松开他的拇指，他说出他是在东村的时候，她明显有点发怔，可是很快便掩饰过去了，轻声问：“为什么只读了一年？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冯辛道沉默了许久，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尤为孤寂，后来才哑声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就不读了。那个人，几乎是青梅竹马，影响我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