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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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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问三春,“春娘,这是回桂香楼还是去申家钱庄?”柳三春呆呆思忖着认识小哑巴来的这些日子,岳摧神态恢复了自然,她抱着剑又细细打量着小哑巴,“三春,什么时候听说过申家老九是哑巴?还有,你不是说这蹄子才十二?”说完她拽过三春手里的丝帕替三春擦了擦汗,“不就亏了几千两银子嘛,六爷今儿晚上就给你赢回来。”
老胡将马车赶到路边又燃了烟枪,申淮葡萄珠子般墨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申家钱庄,手臂忽然被柳三春猛地拽住,“你真是申淮?”
申淮侧脸看着她点头,柳三春切齿,“你不是说自己十二?你敢骗我?”
申淮又伸出双手比划出一个“二”、一个“一”来,柳三春终于意识到小哑巴今年都二十一了。岳摧的脸歪了歪,“嘿,看不出这张老脸,连春娘都给唬了。”
柳三春哼笑了声,将申淮拉进马车里,“老胡,回桂香楼!”哪怕申淮这会儿真把整个钱庄都送给自己她都不敢要了。柳三春指着申淮的怀里,“小蹄子,你那纸上写得是青桃,春娘我可不认得什么申淮,我就知道你是我捡回桂香楼的青桃,你这会儿拿不出百万金就想娶了我?咱们甭急,去桂香楼给你春娘慢慢赚。”
她的心稍微定了定,大掌柜的和申三交往甚密,要是知道自己和这个申九扯上了干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付轻尘那样被大掌柜的悄无声息给摁掉了。申淮依旧抿着薄唇现出浅笑,柳三春倒是比她想的要镇定。这个人的确选得不差。
申府东院里,申涂立在琉璃影壁下的身影被日头投得长长的,申岩恭恭敬敬地低着腰微垂着头,“苏州城翻出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怕是早乔装出了城,会不会去寻太夫人去了?”
申涂背着手沉着脸,“一路上都派了人在打探,还没见消息来。我倒是好了奇,老九能往哪儿躲?偏偏信王微服到府上那天没了影子,呵,她不想嫁,信王还真要定了她这个哑巴。”
“九爷会不会躲在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地头?”申岩挤眉想着,听到申涂一声喉间溢出的冷笑声,“她算个哪门子的‘爷’?”申涂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信函,“继续找,这个回给大掌柜的。”
当今天子有三子,长子庄王杨基,次子恒王杨用,信王为幼子杨度。皇帝圣思明断,唯独东宫一直悬置,海内都明了皇帝是抱着长观细省三王的心思,庄王慎敏,恒王贤睿,信王豁达。但皇帝究竟心仪哪个儿子,至今都没个压倒性的说法出来。
恒王掌着户部和工部,申家财脉半天下,少不得恒王的帮撑。然而太夫人却颇青睐信王这个侄孙,是以信王每年都来申府住段时候,今年信王到了申府便去寻申淮,更直言要向皇帝请赐婚,要娶了申淮做信王妃。当天夜里申淮就偷偷出了府,至今日都没寻着。信王又小住了几日,颜面实在折不住才告辞回京。
申府掌家的是太夫人的大儿子申克放,第二天就放了话——翻天覆地也得将老九找到,申克放唯一的儿子便是申涂,他这些日子最为卖力,恨不得找到了老九就绑到信王府上去成亲——为的就是太夫人的一句话:申府里日后还是老九当家最合适。这话虽然已经说了六七年,旁人都是当半句玩笑来听,只有申涂明白,太夫人打心眼里欢喜的是申淮,纵惯得她简直无法无天。申淮出生在京里,回苏州时已经十二,和申涂这一众堂亲向来不热络,一个人住着北边南园,要什么给什么,哪怕就是要女人,太夫人都由着她的性子选了多位秀美姑娘送了进去。
每年申涂最悚的便是会堂审帐的时候,申淮总是一副瘦弱怏怏的模样,轻轻翻过桌上排得成山的账册,过目之后便擎着朱笔在错账上一勾,更奇的是她审帐快而不乱,从不出差错。一致每年申涂要从公用里挪出银子总要绞尽脑汁,一些稍不小心的房亲就被申淮抓住了辫子,最后都要狠下心从私房银子里挤出钱填了亏空。老九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头不知是哪房先说出来的,外人虽然不知申家老九什么模样,但都知道了她这外号和怪癖,酒楼茶馆里,谈到了漂亮姑娘,众人都会神秘一笑打趣道,“要是给申家老九知道了,吃进去不吐骨头出来。”
申淮闭着双眼坐在马车中,腰板笔挺的样子让柳三春恨不得将她一脚狠狠踹下车,“天天装得纯良正经,原来早就是个浪蹄子。”她暗暗骂着,掉袋巷前的车马显然比早上多了,老胡一路吆喝着才算挤出了路回到了桂香楼后院。
柳三春心疼亏掉的银子,一到院子就拉着申淮直奔房里。冰棠和清菊在院子里吃果子喝茶,见到这情形不由得捂着嘴笑,“春娘,再心急也得等天黑啊。”岳摧走上前坐下,倒了杯茶喝光了才不紧不慢道,“谁吞了谁还不知呢。”
冰棠和清菊凑过来一脸惊奇地等着岳摧下文,岳摧苦涩地笑了笑,瞥见玉荷正幽幽看着自己,她马上正了颜色,“自己问啊。”
屋里,柳三春冷冷地瞧着申淮,“你是从今儿去挂牌,还是明日起?我先去叫人给你腾个房间出来,红牌上面就挂你青桃的名字。”
申淮坐在榻上充耳不闻,自顾研着墨,半晌才蘸了墨写道,“明天米价一钱。”柳三春看了脸都吓白,她额上青筋露出,咬着牙狠笑道,“就算全赔光了,有你小青桃在,春娘我不怕赚不回来。”
申淮知她气到极处就都是些无用的狠话,放了笔躺在榻上,双手枕头单腿翘起,足上的青面靴子还在一摆一摆,悠然自得。柳三春上前要拽她领子,申淮锐眼一睁,还是那湖蓝如水的眸子,却平添了三分杀气,她一把拿住了柳三春的手使劲拽了她到自己身旁,柳三春刚要撑着肘子坐起,又被申淮摁下,才片刻功夫申淮已经翻身压上了三春,她俯下头贴上了自己冰凉的双唇,柳三春回过神要咬她,被申淮躲过,柳三春刚要大骂,申淮的舌头已经电窜了进来,将她嘴里那句“不得了的死蹄子反了天了!”给吃得一干二净。
柳三春见惯了风月,被亲又不是头一回,但这是多年来第一次让她觉得被亲吻还带着屈辱感。她杏目瞪着申淮,见这小哑巴又将自己面上吻了再吻,才撤开身子对着自己笑了笑,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的无辜良纯,柳三春伸手要揍她,申淮早就滚到一旁去了,再坐起来写了行字,“明日再去收米。”
申淮从这米价波动就看出是申涂的手笔。仗着申府家大业大,将米价打要一钱八,既卖了湖州知府面子,又为后面抬价撇清了干系。申涂私自还经营着别的商号,拿申家做冤大头,自己趁机低买高卖赚个饱,不如就随着他这算盘也卖春娘个消息,省得她日日里为这几万两银子搅得自己不安清。
“还想着骗我?”柳三春面上扭曲一笑,忽然双眸一冷,“我就不买了,看着米价七日内能不能升,跌一分,我就在你腿上挖一块肉。小青桃啊小青桃,你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申家老九,春娘我也不怕,我倒是要让你见识见识,谁吃了谁?!”说罢,她伸手要去抓申淮,申淮却撕了张纸,飞速摁下刻印递过来。
柳三春愣了愣,被那纸上的一行字给激得手指发抖,“支取银五万两。”她的胸口开始起伏,五万两的银子,凭着这个小小刻印就能换到?要是她抢来这个刻印呢?
申淮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手指敲了敲纸上的字。
“呸,就你这破字还值五万两?怕是想哄了我去申家钱庄赌一把,再被申家人告官抓了?那会儿你就能脱身不卖了?”柳三春将纸条塞进随身的荷包里,“七天,七天我赚不回本,你就洗干净了等着上前楼!”
说是让小哑巴去前楼卖身,柳三春却是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做的。大掌柜的和申三的这层关系在,她怎么敢对申九动手。何况申九眼下在桂香楼里,才真正是个烫手山芋。柳三春扔下申淮一个人在房里,招了院子里的岳摧过来,岳摧看了玉荷一眼,玉荷低下头当没瞧见,她悻悻地起身走向柳三春,柳三春和她并肩走在回廊里,等远离了院子,柳三春才道,“晚上给这小蹄子下点药,直接扔到申家门口去。要神不知鬼不觉。”岳摧剑眉一扬,“她要真是申九,回头找咱们算账呢?”
“傻了你?”柳三春道,“她堂堂申家老九会来咱们青楼闹事?再说,申家要是得了她,还会轻易放她出来闹?这事,别让大掌柜的知道了,早该听了你的,这蹄子果真是个大麻烦。”
“那你那两万石米怎么办?”岳摧问。
柳三春捏了捏荷包,“早晚得涨回来,不急这一时。”再说还有申淮的白条能换钱,申家钱庄要是不兑,她去官府告他申家无信无诚,五万两还不乖乖地送上门。柳三春想得兴奋,瞳孔都在放大,岳摧看着发毛,“三春,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柳三春热得解开了襦裙的一粒扣子,“你不明白。” 人都靠不住,惟有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