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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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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克放寅时时分将醒未醒,管家申屹已经候在门外,低厚的声音不大不小穿过外间直达申克放的拔步床,“大老爷,九爷回了。”
申克放这些日子都睡得浅,下半夜才勉强入眠,听到“九爷”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外间的丫鬟忙进屋侍候他着衣,“进来。”申克放对申屹道。
申屹推门进屋,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如同声音那般稳重,“一大早儿南侧门门房听到叩门声去开了门,发现九爷昏睡在门前,这会儿将九爷送回了院子,人还没醒。”
申克放的心终于定了,“请了郎中吗?”申克放套上了最后一层罩衫,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脸,“去瞧瞧。”申克放住在西南园,横穿了整个申府的回廊才到了申淮住的北园,他平素很少来这里,府里人都知道老九脾气古怪,由着她在自己的园子里折闹荒唐也不过问,这一处园子本来就是申淮父亲申克诚自幼长大的地方,申克诚客卒京城后,申淮才回了苏州,便住在父亲生前的故园内。
穿过长廊才到轿厅就听见里面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申克放进了内厅,就看见郎中已经在里间给申淮把脉,旁边还跪了一排四个妙翠女子抹着泪低声泣着,申克放皱了皱眉,低声喝道,“成何体统,出去候着。”什么事情还不知道就在这里垂泪哭泣,真当自个是老九的侍妾了。想到这荒唐老九,老夫人还一味这般宠着,申克放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坐在厅内正座,丫鬟呈上了醒神茶,呷了口茶的功夫儿子申涂也来了。申涂看见门外几个女子夺艳绮美不免多瞧了几眼,连进门前还不依不舍地难收眼色,申克放将茶盏放下,申涂才收了神,笑着道,“儿子给爹请安。”转头问旁边的申屹,“申屹,老九怎么样了?”
“三爷,九爷一直没醒,这会儿郎中还在里面瞧着。”申屹四平八稳的脸上还是淡淡表情。申家老三点点头,负手开始在厅里踱步,环视着墙上的字画装裱,申克放见他躁气,道,“乱看什么。”
申涂才笑着走到申克放身前,“爹说的是。”一早就听说申淮昏倒在门前,这是得了重病还是被人下了药,申涂心里颇为好奇,更听说老九身上穿得是男仆衣裳,申涂心里更是快意,私下里乱跑拒婚,这一遭怕是没少吃苦头。他瞥向内间的眼神不由得轻悦了些。
郎中诊断出来,对申克放和申涂行了礼道,“大老爷放心,九爷这是被下了蒙汗药,怕还是有几个时辰才会醒,身子骨并无大碍。”
申克放点头,步入内间去瞧申淮,申涂紧跟其后,申克放见申涂一身仆童装扮,面色倒似乎比以往要红润些,他问申屹,“可打听了什么人送来的?”
“大老爷,今晨雾大,天还没亮九爷就被发现躺在了门前,也看不见谁送来的。”申屹道。
申克放吩咐一旁的丫鬟给申淮换身衣裳,紧闭双唇出了园子,申涂跟在身后掩住心中笑意,“爹,老九回来了就好,还有几天祖奶奶就回府了,下人儿子都去打上招呼不得提起这茬。”
申克放步子缓了缓,“你手里的事情也警醒些,别当你祖奶奶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知。”申涂听了脸上一僵,随即挤出笑来,“儿子知道了。”
申淮醒来时已经晌午,睡得头重脚轻口干舌燥,见外头天色大亮,心里还奇怪今天柳三春竟然没踹醒自己,随即又觉着这不是柳三春的房间,呈设好生眼熟,再低头看自己盖的薄被,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九爷醒了。”是自己的随侍丫头丹茶。
申淮要坐起来,丹茶马上伸手去扶,一时房里都热闹起来,递汤药的、热帕子的都忙了起来,申淮心里已经了然自己定是被柳三春叫人送回了府,心里微微失落,她垂下眼睑,丹茶以为她哪里不适忙问道,“九爷,可是不舒服了?”
申淮摇头,低眼瞧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丹茶道,“九爷回府后那身衣裳给换了。”申淮下床去找,丹茶忙差人将叠得整齐的那套青钝粗布仆童衣裳递上,申淮接过,眼里有些怅然。
“老九,出去做小倌儿还有舍不得的?”一个细眉花眼的俊俏男子出现在房里,正摇着折扇瞧着申淮这呆呆的模样发笑,丹茶和一屋子人都去行礼,“四爷来了。”被称为“四爷”的来人是申府老四申湉,和申淮同父异母,长申淮三岁。旁的堂亲不太来这里,唯独申湉有时来逛逛,他性子善谈,和不发一语的申淮同处一厅竟然也能待上半天。
“我看你厅里那几个小美人倒是担心的很,老九不去陪陪她们?”申湉大咧咧坐在申淮榻上,申淮将衣服放在枕旁,自顾下榻披上了外袍,接过毛巾敷了敷脸就坐在一旁喝着茶,申湉转过身,“老九,你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咱们那位信王可是苦等了三日,好不落寞啊。”
接过丹茶递上的云雾茶,申淮放下扇子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唔,祖奶奶的茶就是好。”他笑着喝了口,继续摇着扇子看着申淮。
申淮脸比往日里看起来红润,一双黑葡萄眸子正视着申湉,她长发披下,着身翡翠弹墨男袍,嘴角微微勾起却不见笑容,都说老九出去一趟遭了难,申湉见她这副澹泊素净的安静模样倒不像,依旧如同画里走出去般,难怪信王心心念着求着。
老九十二岁那年回了府,从来没人听过她说话,府里人都知道她是哑巴。初到府上时,一群调皮堂亲还围着老九调笑,“申家出了个小哑巴。”被祖奶奶狠狠责罚了顿,都跪在祠堂一天没给吃饭,打那后才没人敢说老九是“小哑巴”,申湉因和老九一父所生,从不笑话亲妹妹。他是个热络性子,知道父母去后,偌大申府里他和申淮得相互照拂,故向来跑得勤快,倒是申淮一直待他不冷不淡。申湉起先也有些寒了心,直到自己生辰时申淮送上了自己亲书的贺联,别的堂亲生辰老九都不露面,他心里才舒坦了些,亲妹子待自己总归还是不同的。
申淮靠窗坐着,从她房里能看到园子里的绿树山石,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申淮热出了汗,丹茶忙让人端进了冰鉴,屋里一丝丝凉气氲开,申淮的手敲击着桌面,丹茶知道这是她要写字的先兆,端上了笔墨,铺上了宣纸。见她蘸墨写道:“陪我接亲。”
申湉走过来瞧了,“接亲?又看上哪家女子了?信王那边怎么办?”申淮想起柳三春横眉竖目插腰指点的媚眼丝儿,嘴角透出笑来。
若不是信王来府上那一回,她可能遇不上三春这等有趣的人。那日信王在这厅里喝了三盏茶,才道,“阿九,我想请父皇赐婚你我,我希望你做我的王妃。”申淮眼神为怔了片刻,随即摇头,拂袖回了自己房内。只剩信王杨度嘴边苦涩笑意。
天黑后,申淮园子里养的一只白猫忽然七窍流血毙命,申淮心里一惊,九年前父母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惨状又现心头,她直觉府里不能再待下去,当夜就揣着银票换了丫鬟衣裳出了门,她要去找芳渚。
刚抹过了几条街就被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盯上,申淮将银票捏成了团胡乱砸远,趁着那几人捡银票的当口才脱了身。一早城门开了她就出了城,想起自己女娃模样太招眼,索性将头发放下对着路上见到的小男娃发型挽了角髻,自己这身不男不女的装扮一路赶着,饥饿难忍时入了片桃林便遇见了柳三春。
还没找到芳渚,便遇见了柳三春。这段时日相处下来,申淮觉得若不能和芳渚成亲,柳三春也是个合适的人选,她和青楼老鸨结了亲,信王再请婚皇帝也必不会答应。而且三春贪财,对于一个贪财的人,穷得只剩财气的申淮是最好控制的。
爹娘死前对自己说,“阿九,不幸生在申家,日后你要自保,就得让皇帝安心。”天下半富在申家,沾了皇亲国戚的名头,更不能让皇帝放心,除了不嫁信王,就更要将这声名声往腌臜了糟践。眼看自己已然二十一,再不结亲就迟了。
申淮的思绪被拉回,眼里恢复了清明,她又在纸上写道,“帮我备上聘礼。”申湉收拢了扇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老九,你这是作真?”申淮园子里养着美女大伙儿都当她荒唐玩玩,眼下她竟然要迎亲去,申淮起身去枕旁拿了衣裳,从贴身暗袋里掏出张纸来,申湉接过看后顿时头大,“这是谁?”
纸上又多了行字:湖州沉香坊掉袋巷桂香楼。
申湉眼睛睁圆了,“青楼?百万金?你这成了亲名声可就毁了。还有,这是要把申家财库掏空多少?老九,真的逼你到了自污这步?”
申淮笑了笑,三春若是做了自己的妻,这桩婚事怕要名动天下了。不怕人不知,就怕名不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