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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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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柳三春睡得很不踏实,听着窗户外的蛐蛐叫声一日里虚过一日,旁边的小哑巴摇着扇子眼睛却闭得紧紧的,只见她手上动作越来越缓,渐渐垂下了手臂,最后索性囫囵个倒在榻上再蜷缩着睡着了。柳三春也没踹醒她,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再一遍地过了白日里要转卖出去的米价,想着自己那银子就要番几倍,柳三春就激动得心乱跳,好不容易才迷糊了会儿。
五岁那年,她爹娘将她向大掌柜的换了十二两银子,记事起就没吃饱过肚子的三春那一日左右手各拿着个白馒头,香甜的气息萦绕在唇齿里,娘将银子揣进怀里,喜滋滋地对她说:爹娘要出远门了,等赚了大钱就来接你,到那时咱们春娘天天都能吃白馒头。现在春娘先待在伯伯家里,天天能吃饱,爹娘忙完了就回来了。
三春只觉着馒头好甜,爹娘出去办点事就会来接自己。等爹娘离开了,她也没有哭,大掌柜的坐在堂前,手里把玩着核桃,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三春在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吃得越来越慢,大掌柜的细长的眼睛才眯了眯,“你爹娘用你卖了十二两银子,我就是买主。”三春嚼着馒头,抬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说话时嘴上胡子也一动一动。“你爹娘也不会来接你了,日后我这里管你吃饱喝足,但你要听话。”
三春愣了愣,扔了馒头往门外跑,“爹,娘——”她哭喊着,却发现在这个深迴幽静的园子里只有自己的回音。
柳三春猛地醒了,窗外传来了鸡叫声。她起身去挑衣裳,将一件青丹襦裙展开看了又看,最终放下换了身真赭的,柳三春做大事时格外挑颜色,今天就要去换大笔银子,得穿得喜庆些。小哑巴也起了床给三春端来了清水漱口净面,三春对着铜镜要将根翡翠簪插在发上,摆弄了几次又照了再照镜子,三春才满意地转过身对着小哑巴,“六爷出门了吗?”
小哑巴点点头,又摇摇头。柳三春斜睨了她,“你这叫什么意思?今天是春娘的大日子,只准点头不准摇头!”
小哑巴刚要找纸笔,岳摧已经倚在门前打着哈欠,柳三春掀了帘子走过去,见岳摧眼圈发黑就知道她在赌坊泡了一夜,“你个有命挨刀没命赢钱的,今天这么大的事头还连夜去赌?!”
岳摧揉了揉眼睛,“又输了八十两,上半夜我还赢了二百两,没一会儿全贴进去了。今天赚一千两就得劲了。”
柳三春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还有个小哑巴在屋里,给她听到了一千两的事儿,指不定也来要呢。几人草草吃了早饭,三春将小哑巴推到马车里,对岳摧道,“带着小蹄子安心点。”
岳摧不解,三春深深笑了,“你还真别小看了她。”
小哑巴则安坐马车里,自怀中掏出本书慢慢看起来,仿佛听不见三春她们说话。马车上的铃铛响起,老胡的将手里的酒囊挂在腰间,扬起了鞭子。车轱辘上还沾着晨露,出了后院的门,绕到掉袋巷前,巷子前小贩担着的云吞冒着热气,油条煎饼的香气冲到鼻中,岳摧觉得又饿了,丢了几文铜钱下去,换了两根油条边吃边瞥着小哑巴和柳三春。
柳三春攒着帕子的手却是越来越紧,今天赚的这笔抵得过她过去八年的,千万别出什么差池。再看看小哑巴那淡然模样,柳三春心里竟然慢慢安定下来。堂堂桂香楼的老板,大事前的静气别连小哑巴也赶不上。
出了沉香坊,路上人越来越多,到了米行街上,柳三春掀了车帘看了各家挂上的价牌,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她带着岳摧进了家“湖春米行”,小伙计刚刚将门前洒了水,“伙计,你们掌柜的呢?”
小伙计见是个相貌极好的赧衣娘子,被柳三春水眸瞅得面红,忙道,“姑娘稍后。”便去后堂喊掌柜的来。这家掌柜的许是在后堂吃饭,胡子上还沾了几点米汤,边擦了嘴边出来笑道,“姑娘来小店有何贵干?”
柳三春寻了处椅子坐下,岳摧抱胸站在她身后环视着这家米行,听柳三春的声音圆润干脆,“掌柜的,家里有米吗?”
掌柜的小眼睛闪出狡黠光芒,“姑娘,全湖州城都买不到米了。”
柳三春掸了掸裙子,手指敲打着胡椅椅背,“我有米,掌柜的要不要?”
掌柜的的小眼睛猛然张开,“姑娘此话当真,敢问姑娘有多少?”
柳三春伸出手指头,“二万石。”掌柜的眼珠子飞速转了转,“姑娘就是买了申家米行二万石的那位主?”
柳三春面有得意色,“不错。”掌柜捻了捻胡子,一不小心用力捏断了根,疼得直呲牙,“姑娘,我们米行的生意规矩是开门不压价。目下三钱银子,我这小店小本,要想全部要下也有困难,不过——”
柳三春笑了出来,襦裙轻轻飘动,她站了起来,明丽的眸子瞧着这掌柜的,“三钱,一分不还。掌柜的若接不了,我找第二家去。告辞了。”
“诶,诶姑娘留步。”掌柜的见柳三春要走,马上道,“二钱七,申家钱庄现票一次交付,姑娘瞧瞧如何?眼下各家都砸了银子各处搜罗,能付现银的没几家了。我看姑娘豪气,便是吃了亏也要交姑娘这个朋友。姑娘贵姓?”
“姓柳。三钱,” 三春晃了晃三根葱指,“掌柜的,米价日日往上翻,你再这么压价怕是一斗也收不到了。你也知道,知府已经调了徭丁去疏导运河,但疏得了湖州段,德州往南要疏通得猴年马月,我看米价只涨不跌,掌柜的既然不要,柳某就先走了。”柳三春要踏出湖春米行的门,一番话说得岳摧也有点儿发愣。
“别,别——三钱就三钱!”掌柜的马上喊来伙计研磨写契书,柳三春见纸上写下“申家钱庄现银票三万两千两”时,一颗心跳的更厉害,但随即又生出分后悔来,早该多囤些米的。那掌柜的吹了吹契书,正要往上摁下手印时,门外传来吵闹声,生意人向来谨慎,他决意先去瞧瞧动静,顾不得柳三春道,“诶,掌柜的,先将这契书补好啊。”
掌柜的忙招手道,“柳姑娘,不急不急。”伸头看了外头,各家米行都出来了人往申家米行前聚着,他拉住隔壁的问,“怎么了?”
“申家米行下了收米牌,挂牌售米了!”那人回道。掌柜的心猛地一沉,申家的动静就是全米行的风向标,他随即笑呵呵地进了屋将柜上的契书一把撕了,“对不住了姑娘,你这米小店不能收了。契书未按手印也就做不得真了。”
柳三春大惊失色,掌柜的指了指外头,“申家售米了。米价,要跌了。”柳三春只觉得天旋地转,被岳摧托住了身子扶到马车中。“去申家米行。”柳三春有气无力道,马车缓缓地驶向了申家米行。
小哑巴已经将书收了起来,双眼似乎含着笑意看着三春。“啪——”柳三春的力气瞬时又回来了,她重重拍了下小哑巴的头,“春娘这回要是赚不了,我将你这小哑巴的皮剥了做灯笼!”
一早上,申家的售米牌上价格一直在改,从三钱一斗到了两钱五,午时更是到了两钱二,柳三春的腿越来越软,她额头上的虚汗怎么也擦不尽,岳摧和老胡都紧张了起来,“这申家搞什么名堂?”
老胡放下手中的烟枪,指着那牌子道,“一钱八了。”柳三春如遭重击,她艰难地掀开车帘看了眼,确认米价半日里就跌破了自己的购进价格,楞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岳摧示意老胡将马车赶回去,柳三春随着马车的颠簸晃着身子,头上的翡翠簪子都松滑了下来,岳摧看见了想去替她扶正,却被一旁的小哑巴抢了先,见她将簪子拔下,又替三春重新插好。
柳三春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哑巴的衣襟捶着她肩膀,“你个挨千刀的扫把星,我几万两银子漂了,全漂了!你还我银子来!”岳摧从来没见过三春这般发狂,这好看的剪水眸子瞬间充满了血红,柳三春咬着唇,将小哑巴越抓越紧,小哑巴嘴角挑起,将双手附在三春手背,又拍了拍示意她松手。
“你还我银子,打今儿起你给我去前楼接客赚回来!”柳三春气急败坏哪管小哑巴要她干什么。
小哑巴只得从怀里抽出张纸递给柳三春,柳三春才安静了下来,小哑巴依旧笑着,柳三春头一次觉得这不声不响的小蹄子笑出来有些瘆寒,她接过纸打开看了眼,“青桃若能付下柳三春聘金百万两,柳三春便嫁与青桃为妻,自此扬尘浊泥亦不相弃。”
小哑巴嘴角挑得更高,她整了整被柳三春抓乱的衣襟,岳摧此时也凑上去看了纸上写的。柳三春眉眼现出狠色,她皮笑肉不笑地哼出了声,咬破了大拇指,再往纸上狠狠一按,“我看你要玩什么,我柳三春陪你玩到底。你要是给不起这百万金,明日桂香楼的头牌就是你。”
殷红的血渗破了纸面,小哑巴也自怀里掏出个木印端端摁下,柳三春抢过来一看,忽然觉得头转得更厉害——“申淮亲印”四个篆体犹如雷劈下。
岳摧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哑巴,见她已经将纸收好放进了怀里,再掀了车帘拍拍老胡的肩膀,指了指路旁的申家钱庄,老胡有些疑惑地拉住了马绳渐渐停下,回头见柳三春和岳摧双目都圆睁着,唯独小哑巴乐呵呵地笑了。
申家老九,吃人不吐骨头。柳三春撞破头也想不到,这被她捡到桂香楼的小哑巴竟然是申家老九,申淮。她究竟触了什么霉头,被这作死的申老九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