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色》高缺钙

4、第 4 章

　　小哑巴在桂香楼里待了才两天，这里七八十口人都知道春娘带回了个眉目好看的哑巴小倌儿。但这小倌轻易不见人，玉荷都不能支使到人。那也是小哑巴记得三春的话，只待在后院里——老胡坐在柴房前喝着竹叶青，她就安安静静地吃着老胡的下酒花生。三春晌午到夜里都在前楼忙活，回来前小哑巴就要将榻上被子铺好，掌着扇子等三春睡着了，小哑巴才会回到自己的榻上翻着为数不多的几本书，连同桂香楼的账册都被她又翻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让三春看一次惊一次。

　　三春第二日就去了米市。

　　沿街米铺都没几个问客，店前的价牌都是两钱以下，掌柜的在店里拨着算珠，伙计靠在门前招着扇子坐在一起摆龙门阵，柳三春顶着日头不禁暗骂起自己真是想银子想得要疯了，鬼使神差信这小哑巴的话跑这稀稀拉拉的米市凑热闹。

　　路过最大的米铺申家米行时，柳三春还留意了价牌，那上面连收米的价格都索性抹去，卖出的价格是一钱九！连申家生意都这么惨淡，她柳三春手里就一个小小的桂香楼，如何能搅这米市浑水？

　　她招来了一旁纳凉的老胡，钻进马车后蔫蔫道，“回桂香楼。“大掌柜的派来的人这两日就要到了，还是少出门为好。才到了后院就看到冰棠和洁兰在逗着小哑巴，“小哑巴，你是叫青桃吧，你懂什么叫分桃吗？”

　　小哑巴坐在石凳上颇有些关照腹内不动声色的意思，长长的睫毛动了下，让人瞧了好不怜惜。她这身灰色僮倌装和青顶小帽遮不住一身冷气静洌，对面坐着岳摧握着杯子喝着凉茶，听到冰棠讲了“分桃”挑着嘴角邪笑道，“你问她？她这浑不懔的小痴呆哪儿懂，找六爷问啊，六爷晚上教教你们。”岳摧是桂香楼的保镖，虽然是个女人，却日日里江湖男儿装扮，剑眉星目的模样也颇动人，这楼里人人都知道她和玉荷的关系不简单，甚至三春那里都未必脱得干净。

　　柳三春走来轻咳了声，冰棠才捏着粉帕遮了嘴巴作势擦了擦，“春娘回啦？”

　　柳三春水润眸子闪着精明，“不去前楼待着却来逗青桃说些射影话儿，你说了她也不懂。青桃，还不去给我吩咐备着洗澡水？”她看向小哑巴，小哑巴过来拉她的手，柳三春一把甩开，“没个规矩！”小哑巴指了指房内，三春知道水已备好了。她独自进了屋，洁兰看着小哑巴，“春娘洗澡你不去伺候着？”

　　小哑巴茫然地看着眼前笑得眉开眼亮的女子，又听到三春喊，“小哑巴，进来！”三春的声音显然有些烦躁，小哑巴进了屋关上了门闩，往里走发现浴桶里三春已经背对着她开始洗澡，乌黑的发丝披在光洁的背上，晶莹的水滴顺着背部划出一道道淡痕，三春不以为意，转过头看着小哑巴，“你几天害得我空跑了趟米市，哪里有人买米？都愁着卖不掉呢。这几年风调雨顺的，水会想着囤米？你这小蹄子莫不是想骗我出门自己溜掉？”

　　她又回过头自顾边洗边念着，“不能让你日日这么闲着，我这桂香楼不是养人的地方。明天开始教你学琴，你唱不出，就非得要弹得出十二分的好。”正说着，就听到悉悉索索声音，小哑巴兀自上了榻，翻开几上铜盘里的茶杯，倒了杯茶后自己悠然喝了起来。

　　三春看得愣了愣，招了桶里的水往小哑巴身上，“没大没小的蹄子！越发短了规矩了。”她马上站起来擦身穿衣服，这小哑巴正掉了自己脸上溅到的水珠子看着自己这不着丝缕的样子微笑。柳三春随手捡了件袍子披了出来直奔榻上，小哑巴却给她倒了杯茶，又拿出毛笔蘸了墨在一旁的纸上写道，“久旱，运河淤塞。田力不足，北方缺粮。”

　　柳三春看她这几个字写得笔笔合体，说不出的润秀，心里更怀疑小哑巴不是申家逃出的丫鬟，而是落了难的大家闺秀。她拿过纸看了半天，不相信地问，“买多少？去哪家买？”

　　小哑巴微翘的嘴角凝固了般，接过纸写了个字，“申。”

　　“你真不是申家的丫鬟？”柳三春喝了口茶，随手将湿漉漉的发尾往出拨了拨，葱玉般的手指又掀着衣襟招了记下，还是热得很。

　　小哑巴已经拿过扇子替她摇着，自己的脑袋也摇了几下，大而出神的眼睛看得柳三春又是一笑，“想你也不是，哪儿有这么会看账本会写字的小丫鬟？你多大了？”

　　小哑巴伸出手比出了一个一，一个二。

　　“才十二啊。”柳三春放下杯子，又将小哑巴从头到脚打量了番，“个头倒是不算矮。就是太瘦显得干瘪。十二，还是有两年长头的，你说我去申家买米，买多少？存哪里啊？”

　　小哑巴左手招着扇子，右手拿着镇纸压住纸张，写道，“两万石。湖阳坊堂角巷。”

　　柳三春连声称奇，“你还真不是申家的，是湖州城的人？”堂角巷向来是湖州各地商会聚集的地方，存货的空置仓库向来不少。

　　“两万石米，我要是买亏了，你赔我的？春娘我攒了七八年才攒了点银子，你这是要我拿身家去赌啊？”柳三春最少说着，心里已经盘算起该找谁代自己出面买米。

　　小哑巴再写上了几个字，“至少翻三番。”再扔了笔，捧着杯子呷茶。柳三春眼皮子猛地一跳，看着她许久，“从今日起，你替春娘管账册。”

　　刚穿戴整齐好恰巧岳摧在外面敲门，“人来了。”

　　“你出去。”柳三春对小哑巴说。小哑巴将桌上的纸揣进了怀里才下了榻。柳三春的眼睛眯了起来，暗想心思还真细。

　　小哑巴出了院子，冰棠和洁兰已经回了前楼，她沿着走廊往小池塘去，那里有大树遮阴还有小亭，是避暑纳凉的好去处。到了亭子里小哑巴才发现另有玄机，原来八角小亭紧挨着假山，内拱而虚出了一方小山洞。她走进小山洞旁觉得一股沁凉，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小睡，洞内传出了几声低语，“不去我房里非来这里干嘛，羞死个人。”听声音该是桂香楼的姑娘。

　　哪知道回话的声音也是个女子，“房里闷热，哪有此处快活？”接着就是急促地呼吸和轻微的呼叫声，不用想也知道这山洞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成了私密寻快活的去处了。大瑾朝民风开明，除了男女成亲外，男男与女女欢爱对食也不是稀罕事，小哑巴轻笑了下，还是回到亭子里。但隐约还能听见山洞里两名女子嘤哦的交欢声，她从怀里摸出本《谷梁传》看了起来。片刻后，耳朵里便再也听不见任何杂音了。

　　看了书又歪在亭子里睡了好会儿，小哑巴揉了揉眼睛发现日头已经斜了，前面的桂香楼里依旧是歌舞酒唱声，回了三春房内也找不到人，老胡的马车更是不见了。肚子这会儿“咕噜”了声，小哑巴就往小厨房走去寻点吃的。从走廊往西再绕过三个主间小院才是三春的小厨房，大厨房里是为桂香楼的客人准备吃食，三春、老胡、岳摧还有几个伙计为了方便才吃小厨房。

　　端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小哑巴回了三春房内的小偏间榻上，刚咬了口，就发现有人在里间似乎冷冷看着自己。“你就是三春捡回来的小哑巴？”

　　来人穿着绿沉袍子，腰间象牙白的腰带上挂着长穂白玉，在一排玻璃帘子后径自走了出来，五官明朗但脸色灰白，像是个读书人。见小哑巴点了点头，他的手已经闪电般快的钳住了小哑巴的喉咙，小哑巴觉得呼吸越来越难，脸色也慢慢现了红紫，手上的馒头早就滚到地上，她伸手想掰开却根本没力气触到来人的胳膊，小哑巴的两眼越来越鼓、额头都爆出了青筋，来人才猛地松开了手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掌心，“的确没功夫。”这话像是自言自语，等他踱开了，小哑巴才慢慢回过气。

　　老胡马车上的铃铛声响了，三春回了桂香楼。进了屋子看见小哑巴脖子上一道青紫蜷缩在榻上心里已经了然了几分，她将怀里抱着的箱子扔给来人，“你干嘛掐她？”

　　“你太贪财。随便什么人都往楼里带我自然不放心。”来人打开箱子，试了试上面的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包着金条的包裹放进箱内，“我走了。你要记住，贪财要坏了事的。”

　　一大包金条才在自己手上捂了几天就被人拿走，柳三春心里每个月都要承受这么一次失落。她坐在榻上想了想，决定去钱庄取出所有的积蓄赌一回囤米。小哑巴那笔精巧的好字和气度让她心里更确信了几分——这笔大买卖，她柳三春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