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色》高缺钙

3、第 3 章

　　戌时宵禁前，老胡将马车赶到了湖州城。岳摧这一跑，也无马匹车辆，怕是要第二日才能回桂香楼。城门在戌时后关闭，但湖州城内条条主街上正是热闹开始的时候。江南富占天下大半，而在江南除了苏州城，便数湖州城最富庶。

　　马车从南城门拐到了斜庙街，赶了大半天的路几个人都没顾得上吃食，老胡心里惦记着那两坛子竹叶青驱着马儿跑得更快。柳三春还是喊了停，她见小哑巴这一路热得头发濡湿，嘱咐老胡买了几碗子甘草雪糖冰水来。

　　小哑巴热得狠了，柳三春那碗才喝了口，她的就已然见了底。小哑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柳三春手里的碗不挪眼，柳三春将手头的那碗给了她，道，“进了桂香楼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不能这么没规没据地盯着春娘。”

　　小哑巴捧着碗愣了愣，也没喝下就将碗再递与三春，柳三春笑她那脸上又是汗又是脏泥，扯下腰间的帕子给小哑巴擦了擦，小哑巴看着三春一泓笑弯了的秋水眸子不禁呆了呆。“这会儿稍微能见人了，你这幅模样进了桂香楼可不得让人笑话？你说回去了是给你穿女装还是男装？”

　　小哑巴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似乎还没明白三春话里的意思。三春慢慢喝完了甘草冰水，心里却在琢磨着事，老胡将碗收了送回店家，这马车就一路卷着夜风不停地赶到了沉香坊。

　　沉香坊在湖州城东南角，几百年前本是普通民坊，自大瑾朝开国百年来，这里渐渐成了莺歌曼舞、伎伶聚集之地，小小一坊单是桂香楼这样的就有数十家，其余小去处加上流莺暗娼之地，竟有百处。桂香楼便是沉香坊的头一号，从柳三春十二岁进桂香楼起，如今已经八年了。她也从三春，变成了沉香坊乃至湖州城闻名的“春娘”。

　　老胡没将车停在灯火通亮人声鼎沸的桂香楼。桂香楼前就是掉袋巷，因着桂香楼恩客不绝，掉袋巷前停满了歇脚的马夫，卖香糖果子、担着冰水甜饼还有各色补药的人早就在吆喝开了，桂香楼前楼两层，中间迎门大大堂内悬着几十盏红彤彤的的仿铜宫灯，笑声、打情声、竹筝声还有送茶添酒的跑楼吆喝声混杂在一处，根本没人注意到桂香楼的后院已经开了门，老胡将马车直接驱进院子，柳三春抱着箱子先进了房，将这黄金货锁了几层后，才站在雕栏前朝着院子里的傻乎乎站着的小哑巴招手，“还在那儿愣着干嘛？”

　　小哑巴环视着这后院，发现一处人工小塘竟然精巧地隔开了桂香楼和这里，真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前方站着柳三春对她招手，侧面已经来了个美人儿，绿绮袍在夏风里吹摆着，墨滴的眼睛朱染的香唇，看着小哑巴才笑得轻婉动听，“春娘，这是打哪儿带来的小丫头，真是个美人胚子。”她又四处看了看，没见着岳摧。

　　三春抖着帕子拍了拍裙上的尘土，“玉荷，老六明日才能回。你可得银子要回来，今晚上不赌，总有天她非得输掉不可。你那银子是打天上下雨拿盆子接的，禁得住她这么糟蹋嘛？”她语气虽不好，但句句都是维护劝阻的好意，玉荷笑着颔首，“春娘说了，明天我要回来替她收着便是。这小丫头，是要选从教师傅吗？”说罢抚了下小哑巴的头，瞧着这双静澈眼睛更是喜欢，“这丫头不如就许了我房里吧。”

　　“这丫头我来亲手调教。”三春走下长了青苔的木板台阶，拉过小哑巴的手，“这丫头还是穿僮仆衣裳好，一小儿就往媚里装扮，指不定三两年就成了妖。”再看小哑巴还是一副静气模样，三春好气又好笑，“饭菜备下了？”

　　“已经嘱咐了，现下去吃吧。”玉荷说。柳三春出门时，她就是桂香楼的主事。

　　看着小哑巴举止优雅地吃完了两碗饭，玉荷眼里的讶色难去。柳三春吃完时，小哑巴已经垂着手坐在她对面，柳三春拿着根筷子敲了敲碗边，“打今日起，你就叫青桃，等你出师那日才能用别的艺名。”她知道这小哑巴来路不清楚，也不敢马上让她混迹浮香名花的名头中，寻思着先稳上几年，再让小哑巴正式签了长契入楼。要不是实在舍不得这张脸和以后的几千两银子，柳三春也不愿意蹚这风险。

　　“从今晚起，你要服侍春娘，更要事事听我的吩咐，知道吗？”柳三春教着，见小哑巴听明白了还微微点了头，才让她去洗澡换身衣裳。

　　柳三春自己也在房里洗了花浴，换了身素白褶裙对着铜镜梳着头发。一跳一闪的烛光下，这两日的进账出账册子就摆在跟前。换了灰色僮仆衣裳的小哑巴，腰间系了根蓝色的粗布腰带，眉清目秀的脸蛋显得格外清爽，三春指着自己居处的偏间，“那里是一处小榻，你以后就睡那儿。白日里就在这后院待着听我调遣，冰棠、清菊、玉荷、洁兰要是使唤你，你大可不用去前楼。去了那里万一出不来，这可不能怪得别人，你懂吗？”

　　小哑巴点点头，头上青布小帽太大差点掉了下来，她扶正了，见三春已经在灯下翻着账册，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三春身后。三春见这几日开销比往常大了多，不禁冷笑了声，合上了账册想去吹灯，猛然发现小哑巴正站在身旁。

　　“你作死哦，要吓死我？”三春拍着心处，“又是个哑巴，没个声气的。还不给我铺床去？”小哑巴顺着三春的手走到榻前，看着那床浅紫绣牡丹的锦面薄被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三春走到她跟前，“你还真当自个是大小姐？”她看了账册，被几处不明去款弄得心烦，见小哑巴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来气，“铺床都不会？你还真是要当花魁等人伺候？”

　　小哑巴袖手端立榻前，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明静，三春被她这双眼睛看得更烦躁，一把拉过她，“站一边去，看着怎么铺！”她熟练地铺展了垫褥，蛇一般地钻进了被子中，撑起一只手臂来看着小哑巴，“还不给我扇扇风？还没给热死，就被你气死了。”

　　小哑巴拿起了一旁的绢布蒲扇坐到榻上，开始对着柳三春扇了起来。片刻后，柳三春心里躁气去了些，眯上了眼睛有些倦意了。小哑巴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起来，看着柳三春抿得紧紧的唇在昏灯下红嫣明艳，小哑巴又醒了些精神头，继续扇了起来。

　　岳摧一早推了柳三春的门，发现那小哑巴竟然虾弓着身子睡在了柳三春的榻上，手里还捏着扇子。她走上前一把抓起小哑巴扔到偏间榻上，小哑巴被惊醒揉了揉眼睛，却看见岳摧狠狠瞪了自己，又转头拉起了柳三春，“柳三春！我和你有什么怨仇？你和玉荷说什么话了？”

　　柳三春打着呵欠，一只玉滑胳膊横在了面前，又伸了懒腰，才慢悠悠道，“玉荷指着那钱养老的，你既然是打定了心思要和她一起的，她存着便也是替你存着。再说，这钱本就是她的，你急个什么劲？该不是昨晚上已经赌输了吧？”

　　岳摧一张俊俏脸蛋已经气黑了，但也不再言语。三春就知道果然猜中。她闷了闷，从枕头里面摸出个小荷包，抽了张银票递给岳摧，“给她存着。她满心眼的都是你，赚点银子要吃尽多少苦头你也懂的。别再让我轻瞧了你。”

　　岳摧看了眼银票接过，“算我借你的。”柳三春发现前面偏间榻上，一双灵动的眼眸在盯着自己，“看什么，还不是为了引开衙差欠了她人情？这也要你还的。”她怒向小哑巴道。

　　小哑巴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见岳摧出了房门，柳三春又倒下想继续睡，小哑巴却爬到她榻上递上昨晚的账册，柳三春打了她的手，“这也是你能碰的？！”

　　小哑巴继续捧着账册，湖水静蓝的眸子看着柳三春，再指了指账册。柳三春气要上头，发现账册上被圈了好些地方，更有蝇头小楷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了字，“与初四账目出入一百二十两，每隔三十日必会现百两左右出入。”

　　柳三春惊得再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瞧了小哑巴一眼，一页页地翻着每个月自己出门的账册，果然都会发现多支出一笔银两。她卷了账册放进枕头中，转身对小哑巴说，“你识字？会算账？”

　　小哑巴点点头，从墙角榻上的木几上掌了毛笔，又蘸了点墨，在手心写下两个字：“买米。”

　　柳三春不解地看着她，一双丹凤眼眸眨了眨，“饿了？”

　　小哑巴摇摇头，拿着毛笔的手指了指窗户外，再点点手心，再次强调，“买米。”柳三春将信将疑，“出门买米？你的意思是囤米？”

　　小哑巴难得有些兴奋，快速点点头。“啪。”柳三春拍了她的头，“江南去年糟了蝗灾，产出的米都充了漕粮，两湖稻米却是大丰收。现在米价日日都跌，去年一斗四钱，今年才两钱。还让我去买？我看你懂得看账本还当是个点过墨的，结果还真是个傻子！出去出去，我要睡觉！”

　　小哑巴见柳三春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她，有些失落地下了榻，捡了本书就看了起来。被窝里的柳三春眼睛却陡然睁开，脑子里快速盘了下，决定这几天抽个空闲去米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