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者》穆青松

5、鬼篇 天神的恩赐（一）

　　我第一次见到安，是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那时，他举着火把迈着矫健的步子走进来，古铜色的皮肤焕发着眩目的光彩，身形健硕的如同希腊神话中的天神。
　　母亲临死前曾对我说，当苦难到了尽头，就会有天神来解救我，让我重新回到她的怀抱。所以当我看着他向我举起木桩时，我就想，尽管我对家人犯了那样不可饶恕的罪行，母亲依然是爱我的，因为她没有骗我。
　　我的天神有着无尽的慈悲。在我等待死亡的降临时，他却抚着我的肩说：“好孩子，听话，快点躲起来。”我抱着他温暖而又结实的臂膀，感觉就像抓住了充满希望的明天。可他却挣脱了我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在他关上大门的那一刻，我绝望的想，光明将永远离我远去。
　　我在无边的黑暗里思念我的天神，主人的脚步声和咆哮声却让我猛然惊醒。我蜷缩在桌子下瑟瑟发抖，许久，门外才恢复了寂静。
　　我很想出去看看，却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因为他不许我踏出这间屋子。不过当我想到我的天神就在木门的另一侧时，渴望便战胜了恐惧。
　　我轻轻的推开房门向外窥视，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墙壁上内嵌的灯座里，几点昏黄的火光照亮了阴暗的楼梯。我蹑手蹑脚地溜到楼梯边拾级而下，却看见阶梯的尽头躺着一个人，身旁流着一大滩鲜红的血迹。我呆了半晌才跑到那人身边仔细看了看，他不是我的天神，而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我正暗自庆幸，不远处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是不是很痛苦？你求我啊！只要你求我，我就给你幸福的永生！”
　　我躲在墙边寻声望去，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背对着我。那是主人的朋友，吸血鬼族的长老之一。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因为他总是披着巨大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沿遮住他大部分脸孔。而他现在竟抓住了我的天神。我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说我竟是这样一个不祥的人么？就连怜悯我的天神都会遭受如此的厄运。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目瞪口呆。我的天神击退了长老，用他的鲜血嘲笑着长老的力量。长老发怒了，他咆哮着向我的天神走去，要将他撕成碎片。
　　我害怕的捂住了眼睛。可只是一刹那，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抓住了墙壁上燃着的油灯，向长老扔了过去。油灯击中了他的后背，点着了他的斗篷，又滚落在地上裂成了碎片，然后腾的一下燃起一片火花。长老嚎叫着带着一身的火焰撞碎大门跑了出去。我想，他肯定会被烧成一堆灰烬。
　　屋外已是一片昏暗，太阳谷独有的夜晚已经来临。
　　我捡起滚落在地板上的火把，向我的天神走过去。他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可他神色却异常的安详。他用那双温柔的黑眼睛看着我，喃喃的说：“不要把我变成吸血鬼。”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扑上去抓着他的手喊道：“不要离开我。”可是他却昏迷不醒。
　　我看着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死掉。于是我扔掉火把背起了他，向门外走去。虽然他的身体沉重得超出我的想象，可我仍然咬牙坚持了下去。
　　接来下的日子里，我用了一年时间等待他伤愈，又用了二年时间等待他复原。可是到了最后，他的主治医生却很肯定地对我说，他永远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我听了只是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么好吧。然后我就扑上去，咬断了那位预言家的脖子。
　　当我擦净嘴角的鲜血，满脸堆笑的回到我的天神身边，他却用那双温柔的黑眼睛看着我说：“约，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跪在他的脚下，吻着他的手说：“安，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任何事我都能答应你。”
　　他抚着我的头发，轻声说：“不要再杀人了。如果你饿了，就吸我的血吧。”
　　我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说：“来吧，你可以试试。”
　　我说：“我不想伤害你。”
　　他笑了笑说：“你看，你可以咬我的右手，我不会觉得疼，是真的。”
　　我还是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如果……”他闭上了眼睛，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如果他不是瘫痪了，一定会杀了我，因为这一年多以来，我已经杀死了太多的人。我突然觉得心慌意乱，便抓着他的手说：“好，我答应你。”
　　他看着我，神色很忧伤。
　　我举起右手说：“我发誓，如果我再杀人，我就自动离开你，或者是你杀了我也可以。”
　　他点了点头，握着我的手说：“来吧。”
　　我捧起他的右手，看着他软弱无力的手指和臂膀就很想哭，可是我却不能流泪，因为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可怜他。
　　我看着他腕子上纤细的青色血管很久，最后还是咬了下去。果然，他的右手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偷偷抬眼看看他。他正神色平静的望着我，这让我有些害羞。我急忙低下头去专心的吮吸。
　　他的脉博有规律的跳动着，他的血炙热而又甘甜，这一切都让我着迷。渐渐的，我全身都暖和了起来。正当我沉醉其中忘乎所以，突然记起这不是往常的捕猎游戏。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他脸色发白，已经晕了过去。我急忙放开他的手腕，又找来绷带为他缠好伤口，可他仍未苏醒。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很微弱可是还有呼吸。我忍不住抱着他哭了起来。
　　良久，他终于醒了过来。可他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说：“你看，我们可以的。”
　　我偷偷擦掉眼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