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者》穆青松

4、人篇 幸福的永生（四）

　　那古老的座钟仍然坚持不懈的滴答着。
　　我吁了口气，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眼前绣花的丝绸幔帐低垂着，我只能看见一片狭小昏暗的空间。我什么时候睡在了床上？我闭上眼睛想了想，没有印象。
　　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从那噩梦中醒了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本以为我已经完全忘记那些事情。可那个梦却告诉我，从前的每一点每一滴我都记得非常清楚。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瘫痪了，除了左手还能动一动，其他的肢体什么知觉都没有。可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些可怕的痛楚，就像我的身体是昨天才受的伤。
　　真的很难受，我想坐起来，可我的左手却难以支撑那沉得像铁块般的身体。我试了几次，只能苦笑着放弃了。
　　我左手边的床角上有一个摇铃，那是为了方便让我召唤照顾我的仆役。可现在，我却不想见到他们，于是我就这么瞪着帐顶僵直的躺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发出细微的声响。脚步声轻轻的由远而近，在我床边徘徊着响了几声，然后又消失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问道：“谁在那里？”
　　幔帐被掀了起来，乔惊喜的脸孔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说：“先生，你总算醒了。”
　　我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怎么了？”
　　乔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先生，你睡了整整两天呢。”
　　我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乔叹息着托起我的后背，在我的身下塞了几个软枕，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仍是一片夜色，如果不是乔说过了两天，我一定以为我只是晕了一小会儿。
　　“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出了多少事？你昏迷不醒，而主人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听说，前天中午亨利爵士死了，是狩猎者干的。他们不但潜入太阳谷杀死了亨利爵士所有的奴隶和人宠，还将他的家烧成了灰烬。我想主人现在一定很伤心，否则他不会这么反常。”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看见我，突然又住了嘴，然后结结巴巴地问道，“呃，先生，你饿不饿？要不我现在去给你做点吃的？”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看着我的神情是那样的局促不安。我微微摇了摇头说：“乔，我要见他，送我去他房里。”
　　乔听了马上笑起来：“主人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麻利的为我穿戴整齐，又将我搬到床边的轮椅上。在她抱起我的一霎那，我发觉她的手臂有些颤抖。我知道我的身体消瘦得厉害，已大不如从前。可我毕竟是个男人，她再怎么强壮，做这件事也会觉得很吃力。
　　她跪在我脚边，为我套上靴子。
　　我看着她低声说：“乔，谢谢你。”
　　她仰起脸抿嘴笑了起来：“先生，你的靴子脏了呢。待会儿我给你换双干净的。”然后她站了起来，推着我出了卧房，向约瑟的房间走去。
　　我坐在轮椅里，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可我不愿乔担心，只能咬牙硬撑着。
　　我们到了约瑟房门前。乔上前敲了敲门，可房中毫无反应。她苦着脸回头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然后叫了一声：“约，是我。”
　　不一会儿，那房门便无声的开了。我从那半敞的门缝中看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乔将我推进房中，很快又退出去带上了门。于是，我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我适应了很久才隐隐约约的看见，房间的角落里有个黑影蜷成小小的一团。我看着那样的约瑟，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亨利死了，你就那么伤心吗？我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约，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眸子在暗影中闪着幽幽的光，接着他就站起来向我走了过来。他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他：“约，你把窗帘拉开。这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走过来，慢慢的拥住我。然后他跪了下来，抱着我的双腿，把脸颊贴在我的膝上轻声说：“安，我相信你从来都没有骗过我。可你也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真的，我发誓。我不会再孩子气，我永远都不离开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他那样的哀求却让我心碎。我抚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傻孩子，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我心底却在暗自叹息，我不可能永远都陪着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死去。
　　他满足的叹了口气，握住我流连在他发丝间的手指放在嘴边吻了吻。就像往常一样，他那冰冷的唇柔软而又湿润，可我却觉得不对劲。他手上肌肤不再像从前那样柔软光滑，掌心里满是粗糙的凹痕。我心中涌出可怕的想法，多年前初见他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抓住他的手腕，大声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他猛地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我想要抓住他，却从轮椅上栽了下去。我伏在地上头晕眼花。可约瑟向我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只是沉默的站着。我冲着他叫道：“约瑟，快点扶我起来！”可他仍是站着不动。
　　我真的生气了，用左手使劲的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可那根本就是奢望。我喘息着挣扎了很久，仍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约瑟突然大哭着跑过来，他抱起我抚着我双腿喃喃的说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躺在他的怀中抓着他的手臂大声地吼着：“我是残废了，可是没有人能羞辱我！尤其是你！”
　　约瑟把我抱的更紧了：“安，我发誓，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心爱的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去把窗帘拉开，让我看看你！”
　　约瑟仍然在哭，可他却不再坚持。他把我抱了起来，轻轻的放在轮椅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黯淡的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脸几乎要晕过去。当初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已消失不见，只留下血红的燎泡和焦黑的疤痕，纵横交错着布满他整个脸庞。
　　我努力的克制着，可仍是控制不了嗓音的颤抖：“是谁干的？是不是亨利？”
　　他抽噎着摇了摇头。
　　我怒火中烧，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吼道：“你就那么爱他？他死了，你还要包庇他！”
　　约瑟愣愣的看着我，突然破涕为笑：“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的怒气忽地一下烟消云散：“你说什么？”
　　约瑟走到我的面前，用那满是伤疤的手轻轻拂过我鬓角。我知道，我的发丝已染满薄霜。
　　良久，他才小声说：“没有人伤害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被太阳灼伤了。”
　　我还是不相信：“如果是你自己晒到太阳，不可能伤得这么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约瑟依偎在我脚边，把头埋进我怀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我看着他微阖的双眼，突然意识到，虽然我一直把他当作十七岁的孩子，可实际上他已经快四十了呢。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脸颊上的伤疤。他颤抖了一下，可很快便平静下来，伏在我的膝上沉沉的睡去。

　　其实，此时的这个世界已被吸血鬼所占领，狩猎者联盟也走向消亡。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我的存在，虽然我曾给他们带来些微的希望。
　　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一名合格的狩猎者，因为我对我的猎物动了真情。我不知道我能陪伴我所钟爱的猎物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这样一具残破的躯体是否还应该留在世上。可是，只要我每天睁开眼后能看见他快乐的笑容，我便得到了幸福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