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者》穆青松

3、人篇 幸福的永生（三）

　　后面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我和老汤姆一同搜索了那幢小楼的第一层，每个房间中都会有一到两个吸血鬼。我收起了弩箭改用木桩，独自干掉了七个，可还是不够。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和老汤姆商量了一下，这个时候在太阳谷中待得越久就越危险，为了加快速度，我们决定分开行动。
　　上了二楼，老汤姆向左，而我则向右。
　　可当我举着火把推开最近的一扇房门时，真是大吃一惊。二楼的房间和一楼的完全不同，房内的家具摆设豪华异常，就如同展览馆中的古董。我从不知道吸血鬼们至今仍然保留着前几个世纪的贵族习气，可以将生活过得如此奢华。
　　我顾不上观赏那些闪闪发亮的金银制品，只是借着微弱的火光四下打量着。这间房中没有棺材。我暗暗吁了口气，刚想转身离开，可马上又发觉有些异样。那书桌的角落里有一团奇怪的黑影。
　　我举着火把满怀戒备的走过去。果然，那书桌的暗影里蹲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看样子也不过十六七岁，可他却有一双翡翠般的绿色眸子。此时，那双眸子正满含着泪水瞪着我，那其中饱含的恐惧已表露无遗。
　　我看着他那一头金色的长发，便忍不住暗自赞叹，他真得很漂亮，如果他再大一些，一定能迷倒南大陆所有的姑娘。只可惜这件事永远不可能实现，因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人类。他那如象牙般细腻白皙的脸孔上没有一丝活气，有的只是死亡的气息。
　　可是，为什么我端详着这张满是泪痕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天真的笑容？
　　我咬了咬牙，慢慢举起手中的木桩，将那尖利的锋口对准了他的胸膛。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站了起来，闭上了眼睛。
　　凌乱的衣襟顺着他那纤瘦的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他苍白的胸脯上密布的淤痕和绯红的伤口，那肌肉翻卷着，渗出丝丝的血水。
　　我很清楚吸血鬼的愈合能力，自然也很清楚这些伤意味着什么。我看着那些伤口，握着木桩的手竟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安，安，你在哪里？”老汤姆焦急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我吓了一跳，急忙将那孩子摁倒在地。他挣扎着看着我，一脸的迷茫。我低声说：“好孩子，听话，快躲起来。”他不再反抗，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臂。我一咬牙，挣脱他的手，把他推到了桌子底下，然后我就跑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安，你在干什么？”老汤姆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问着。
　　我咧嘴笑了笑：“我刚检查了这间屋子，什么也没找到。对了，你有什么收获？”
　　老汤姆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们快走。”
　　我疑惑的问：“怎么了？”
　　老汤姆皱着眉头说：“我怀疑这栋楼不是一般的吸血鬼住的地方。”我还是不明白，可他却不再说话，只是拽着我向楼下跑。
　　可我们没跑多远，身后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腐旧的木制楼梯也咯吱咯吱的摇晃起来。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正气喘吁吁的向我们走来。他每下一层阶梯，他身上的赘肉就如同波浪般起伏抖动。
　　老汤姆大声喊着：“不要看他的眼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借着那微弱的光亮，我不但看见了那怪物苍老丑陋的脸庞，更看清了他那双深陷在重重皮肤褶皱中的眼睛。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眼睛清澈而又明亮，幻出魅惑的神采。我一阵眩晕，迷乱中竟挣脱老汤姆的手向他走了过去。老汤姆飞快的抓住我，向他身后一推。我站立不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手中的火把也落到了一边。
　　我仰面朝天摔在地板上，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可等我爬起来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寒毛直竖。那怪物已经抓住了老汤姆。他用那锋利的指尖在老汤姆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鲜红的血便汩汩的流了出来。老汤姆张了张嘴，却只在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怪物盯着老汤姆的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将他扔在了一边。
　　只是一瞬间，愤怒与恐惧就紧紧的攥住我的咽喉。我大吼着冲了上去，挥起手中的木桩，狠狠地刺进了怪物的胸膛。他痛苦的咆哮着将我推开，只一转身便捏住了我的脖子。可他仅仅只是捏了一下，那手指便无力的滑落下去。
　　老汤姆说得没错，“只要你的速度够快，出手有力量，绝对能够一击命中。”我那一击，已经刺穿那怪物的心脏。
　　我眼看着无尽的惊惧慢慢爬上他那丑陋的脸孔，又眼看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在绝望的哀号声中化为一团灰烬。
　　我回头看看老汤姆。他圆睁着双眼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一丝生气。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我想哭，可是也哭不出来。
　　我呆立很久，最后还是向老汤姆走过去。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他死后还待在这里。
　　我慢慢的蹲下来，伸手去抚他的双眼。可我刚伸出手去，就听见咯嚓的一声轻响，接着我的右肩就如同刀剜般疼了起来。我哆嗦着低头一看，我的白衬衣上溅出斑斑点点的鲜血，一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抓着我扭曲变形的右肩。我甚至可以看见，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肩膀的烂肉里伸出几段参差不齐的白色碎片。我苦笑，那应该是我的肩胛骨和锁骨。
　　我想还击，可我却完全感觉不到右手的存在。我听见木桩掉落在地板上的撞击声，随后眼中的房屋便旋转起来。我被那个不知名的袭击者扔了出去，重重跌落在阴湿的地板上。我趴在地上喘息着挣扎着，肩上的剧痛让我抽搐，浑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我听见那袭击者一步步向我走来，可我却动弹不得。
　　那袭击者低低的冷笑着：“你不是很能打吗？为什么现在爬不起来？”他抵住了我的后背，狠狠地压了下去。我耳边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我脊骨在呻吟。我咬着牙将喉头那股甜腥咽了下去，钻心的痛楚燃烧着我的□□，可我的神志却更加清醒。
　　“是不是很痛苦？你求我啊！只要你求我，我就给你幸福的永生！”他冷笑着抓着我的头发将我提了起来，就像拎着一个破碎的布偶。
　　我终于看见了那袭击者。他罩着巨大的黑斗篷，宽大帽沿遮住了他大部分脸，我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颌和他嘴角那抹冷笑，那勾起的唇型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又满含轻蔑。
　　我大叫着：“是你！”可喉头的那股热流却喷涌而出，淹没了我的话语。
　　我知道我活不成了，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任他摆布。我的手上已没有了武器，我的弩弓也早已不知去向。怎么办？我脑中灵光一闪，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腰间的箭囊摸出一支箭，猛地插进了他的胸口。
　　他惊呼一声松开了手，随后便抚着伤处大声咒骂着。
　　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可我看着他的胸膛上冒出的青烟就哈哈大笑起来。那甜腥的液体不断地从我喉咙中涌出来，可我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停的笑着。
　　他气得浑身发抖，高声怒吼着向我冲了过来。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现在是我与家人团聚的时刻了，从此我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宁静，我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可那袭击者的吼叫声渐渐消失，而我却没有感觉到死亡的降临。我惊讶的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一张年轻而又苍白的脸孔，是那个吸血鬼孩子。此时，他正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绿色眸子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把我变成吸血鬼。”然后我便堕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