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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我怎么都没 ...

  •   我怎么都没想到,陈休尚会把我带到粉红色的画舫里去。
      当然,她们也是要过三月三的。
      画舫泊在人迹罕至的钟山背后,但离迷林很近。很多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仅仅穿了亵衣,或站在甲板上嬉笑,或趴住阑干钓鱼,或放下小舢板去游水,浓郁的薰香和着银铃般的笑声久久不散。陈休尚一现身,她们都恭敬地闭了嘴,迅速闪开,目送他身手矫健地跳上船去。
      陈休尚撞开主舱室的门:“宓姬。”
      一把软腻的女声,如同方才的薰香一样浓郁:“这样快……”
      坐在桌旁喝茶的红衣女子还没说完,又轻呼了一声。但没有再表示任何的惊讶,接着我就被翻了个儿,轻轻地放在床上。
      “替她换药,我去备车。”
      “您还是先换身衣服罢,身上血迹斑斑的,吓死人了,怎么回城呢。”
      陈休尚没说话就出去了,宓姬过来撩起我的襦衣察看伤势,陈休尚嘭地一声又撞进来:“她膝盖上……”
      我下意识地往床里面躲,虽说陈休尚是陈彤庭的亲哥哥,这光溜溜的背被看见了也不是什么合适的事情,宓姬赶紧放下帘子,道:“我又不是瞎子,您快出去罢,我这么大个活人在这里,难道还怠慢了您的十七妹……”
      她还没说完,房中一片安静,陈休尚掩了门出去,宓姬掩口娇笑道:“关心则乱,方才出去的时候还想揍人呢,见您受伤又慌了!哪还是平日那个处变不惊陈四郎呢……哎唷,我说话就是这样没个轻重,小姐别介意。”
      她长得极美,妆容精致,红衣鲜艳,房中随意摆着数盆芍药,花香扑鼻,而她笑吟吟地,竟比芍药还动人。
      我想她是常常这样笑,才能如此销魂蚀骨;而平日里我见陈家夫人们和青雷乌霆的笑容,又是另外一种纯朴的韵味。
      差别在哪里?良家妇女和欢场女子的不同魅力么?
      虽然我知道这种观念并不见得多正直,但也禁不住可惜这么光鲜亮丽的美人,居然是秦淮歌姬。我不禁想象着她是否也是这样对着陈休尚笑,而陈休尚又是如何回应的呢?
      他那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也会因这千娇百媚而激荡不已吧?
      “没关系。”
      “小姐这伤口又流脓了,看着真可怜哪。”她善解人意地在我肩头按了一下,教我不必没话找话,“幸好我这里什么都有。四公子教过我怎么配拔毒膏呢,或者他就是想着总有派得上用场的那天罢,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您先忍着点,好在我这人没什么优点,记性却好得很,保管不会出错。”
      她说着就溜下床去,拖出数个箱子,手脚麻利地一一打开:“坐拿草虽能拔掉曼陀罗子的毒性,可药性太绵;如果加入毒扁豆汁又担心您身子弱受不住。可真真急死人。只好慢慢这样养着了,天杀的索虏人,施放暗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教我说,就不该和他们缔结和约,干脆打过淮河去……”
      “您真健谈。”我突然发现宓姬一挑起话题就能唠叨个没完,十八岁的身体里,到底是个多大的灵魂?八岁?八十岁?
      “呀,吵着小姐了。”
      “哪里。我是很怕冷场的人。”
      “唉,都是宅宅叫我拼命说话凑字数呀。”她麻利地和着药膏,“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不该和索虏人缔结和约!如今还要送位公主去和亲,真是浪费呀,江南女子到了北方如何受得住那气候?真不知道哪位公主要受罪了。要说当今皇上的几位公主还真没有个年龄适合的,要和亲,只怕要到皇孙里面去选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手里不停,很快替我换好绷带,这拔毒膏刚刚敷上还真有点痛,我伸手抓住被褥,却在枕头下面摸到个冰凉的东西,好像是——
      我把那个青铜小鬼拿出来,没有错,这是陈休尚的护身符。
      他一向把它系在腰间,就算常常摩挲着思考问题也断然不会取下。
      我把它塞回原处——张小雅你装什么纯情!奢华画舫,美艳歌姬,少年将军,你以为只是坐着喝茶聊天,互相对着笑么。
      “好了,我扶您起身。”
      她替我换上件新衣服,轻手轻脚地把我扶起来坐在床边,又把我的裙子掀到膝盖处:“这伤并不碍事,我给您敷点药,不会留疤。哇,您……您小腿上的汗毛很重呢,要不要帮您除掉?我常用一种西域蜜蜡……”
      “宓姬。”
      她猛然抬头,浓密的睫毛下闪着一双桃花大眼:“您说。”
      我心里想的依然是那只青铜小鬼,忽而又会闪过王元迁紧紧缠住我的镜头。语言变得苍白无力,不知所措,所有的知识都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个时代,重重道德准则,我到底了解多少?寿阳之战,不过纸上谈兵而已!
      我只是好命,穿越到了官家小姐身上;如果方雯心血来潮写个秦淮悲歌,那我现在不过是外面穿亵衣玩耍的女孩子。
      这些事情真不能深想下去,越想越心悸:“……没什么。你说我腿毛长?别管它了,你没看见我还有胡子么。”
      她很认真地看了看我嘴上的汗毛,大概在想用蜜蜡除毛的风险性,顿一顿道:“等您嫁了人,就好了。”
      “不!我不嫁人。”突然想到玄元度,他久居寿阳,总该有些例外罢?不,不,正直如陈休尚,无赖如王元迁都是军旅出身,那我又怎么能断定处于中间地带的玄元度一定会和我一样有着现代的婚姻观呢。
      “不嫁人,难道在陈家住一辈子么?”不知何时,陈休尚已经站在门外,我怕他是已经听到了大半,于是抿住嘴巴不说话,宓姬起身去开门,笑道:“大凡这个年龄的小姑娘都不愿意嫁人呢,想着自由自在地多好。不过想归想,过个十年就要当笑话讲给孩子们听了。”
      “她若真是这样就好了。”陈休尚叹一口气,“摔了一跤,把整个人都摔得怪了!幸好我还养得起她。”
      他已经换了一身蓝色箭袖长袍,这件衣服的袖口才被我补过,我记得,是他家常穿的一件。
      他示意宓姬先出去,宓姬拿了我的脏衣服退下。
      “还痛不痛?”他先问我伤势。
      “你是说背后的伤还是膝盖上的?我后背从来不痛,简直就好像没有受过伤一样,只有每次换药的时候会有点痛,不过忍一下就好了。膝盖上的是新伤,有点痛,但是宓姬说好了之后一点疤痕也不会留下呢。”
      “我怎么觉得你话中有话。”
      “一个病了很久的人总是有点牢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不问你。你只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想说。”
      他坐在床前,手放在膝盖上——他换衣服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青铜小鬼丢了么。
      “你现在不想说,到时候人家真的上门提亲来了,叫我怎么回绝呢?”
      “他找不到我。”
      “……你吃了他的亏?”
      我一伸手就要把袖子挽起来给他看看,陈休尚瞧也不瞧,一把推开我的左臂:“十七,你不要这个样子。莫非我要替你出头也是得罪了你?”
      他终究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陈休尚,陌生而疏离:“不想说就算了,回家!”

      其实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过了几天,青铜小鬼又回到了陈休尚的身上。而我在画舫上换下来的衣服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擦破的地方也都仔细地缝好了。我很喜欢宓姬,甚至还女扮男装去看了她一次,不过那一次她有别的客人,没有见我。画舫里的女孩子很妖媚地缠上来,一点也不像三月三那天的模样,结果一发现我没有带银子,就立刻散得一干二净。
      我只好讪讪地往回走,在乌衣巷口还遇到了王修,聊了两句。但是因为身份已经不是张小雅,所以没有问他后来王元迁到底有没有追究下去,而王修也明显心不在焉,两个人各怀鬼胎,又能聊出个什么来。
      照理说我在这建康城,除了陈家人,就属和他最熟,但我熟他,他已经不熟我了。
      也和玄元度通信,他现在被调往朐山独当一面,我要他画个粗略的地图给我看朐山在哪里,我一看,担心死了!朐山孤零零地悬在淮北,靠近入海处,离淮阴十万八千里,要是水路被截断,那粮草就得坐吃山空!明明处于淮南淮北对峙的风口浪尖,他还问我在建康过的好不好,我说当然好了,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箭伤?箭伤早好了,老虎都能打死几只。
      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我又撒谎……总之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心的。
      渐渐地,竟然和玄元度也没了话说。总不能老是没有营养地讨论我每天做了什么罢。最近的一封信是他写来要我帮忙问问陈休尚从海上运粮的事情。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陈休尚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和我说话了。
      不对,这半个月来我和他还是说了两句话的。对话如下:
      “周奉叔和周盘龙留守寿阳了。”
      “意料中事。”
      “玄元度调往朐山了。”
      “富贵险中求。”
      我很想吼一句“恭喜!你的离间计大获成功!”可是住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菜也都是尽量摆在陈休尚面前,他不动筷子就没人敢动。
      于是继续低着头吃陈府的白饭。
      一切以生存为要义……先解决了玄元度的问题再说。
      早上收到玄元度的信,我就开始等陈休尚下班,等啊等啊的,等到青雷点起蜡烛,问我洗不洗澡,洗完了早点休息。
      我想皇帝说不定又留陈休尚吃晚饭了,吃了晚饭照例要喝酒,喝了酒照例要夜谈……
      突然前门那里一响,早有小厮喊:“四公子回来了。”于是开门,进来的却不只他一个,还有个背着琴囊的王仲雄。
      王仲雄!我头轰地一声炸了,他什么都知道啊!
      “……总要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才能过去。”陈休尚一边除下斗篷丢给小厮一边道,“若是我不在跟前,少不得托你多多照顾了,还好十三他们马上也就……你怎么还没睡?大半夜地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他早上出去不是穿这件的。
      我决定装不认识王仲雄,躲在乌霆背后道:“我有点事请教你。”
      “说罢。”
      “朐山孤悬淮北,粮草供应艰难,可否开拓海上粮道?”
      “当然可以。”
      “那这个航线……”
      “定是要始于青翼两州了。你叫玄元度去请教刺史卢绍之,我也不太清楚。”
      我就知道瞒不过他:“玄元度和卢绍之不熟。”
      “我来写封引荐信就是了,你还躲着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王大人。”他不耐烦地把我自乌霆背后拎出来,“还不喊人。”
      “不必多礼,半年多没见,生分了也是应该的。”王仲雄笑道,并没有说出三月三那日的事情,“再说我也看了半天,竟不敢确定是十七,怎么反而越长越小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陈休尚道:“人小鬼大。”
      于是一行人去书房,想到这是给玄元度开介绍信,我讨好地摆上文房四宝,又是磨墨又是铺纸,陈休尚也没多想,一挥而就,吹干墨迹装进信封交给我:“你让玄元度拿着这封信去找卢绍之。卢绍之有个儿子武功很不错,只是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叫玄元度考虑收他做个副将。”
      “知道了。”我恭恭敬敬地想要接过信封,没想到那封信就夹在陈休尚指间纹丝不动,我扯了两下,心想这陈休尚肯定是喝醉了,他不是号称千杯不醉的么?再发狠一扯,陈休尚松了手指,叹道:“别扯坏了,我又要重写!”
      我已经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了,幸好信还没撕坏:“多谢。”
      于是欢天喜地出了书房,突然想起好像应该问问卢绍之儿子叫什么,于是又折回去,就听见陈休尚对王仲雄道:“你也见了,宁可撕了信,也不肯松口求我一下。”
      胸口一滞,于是蹲下去侧耳细听。
      “她心里,身上都生着病,你还把她当一般小孩子看待,怎么能行呢。”
      里面沉默了好久。
      “那次我把小鬼掉在宓姬床上了。”
      “陈老四,你也太忘情了吧?”
      有书砸到墙上的声音。
      “得,她肯定知道了。我就说,你连换洗衣服都放在她那里,迟早得出事。十七还是个孩子呀,她眼里的四哥是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将军,你让她知道了这种事情,她一时半会当然接受不了。”
      “你又说她不是小孩子。”
      “你说的,人小鬼大么。”王仲雄叹了一口气,“加上那天又在迷林里出了事,这孩子心里还指不定多熬煎呢——天底下的男人都这样混账么?嗯,连四哥都这样,那没人可以信了——有些女孩子就是容易钻牛角尖呀。”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气我,而是怕我。”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王仲雄一击掌,“况且你看这都半个月了,我大哥也没来提亲!十七摔了一跤倒是摔聪明了,报了个假名字,叫他白白地在户籍里找了一回,倒是找到十五六个叫张小雅的,只是没一个算学比得上十七,大哥气了一阵也就撂开手了。”
      “嗯,你仍旧在她面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罢。叫她渐渐忘了这事也好。”
      “不过听说大哥要连同虞玩之上表,重新修订黄籍。不知道会否藉机再……”
      “你大哥王元迁这个人虽然放荡了些,但公私分明,现如今诈注户籍的庶族地主太多了,个个改成百役不及的士族,另有北方流民蚁附,说是人口增加,赋税却年年减少,社稷何以为继?这是件大事,断然不是为了十七一人。”
      “那就好,你知道我这个人肤浅得很,只会装模作样地弹琴而已。”
      “难为我们个个拼死拼活;你却只用会弹琴就行了!过不久便要去国子监监学了罢?”
      “学子名单要到下个月才定下来呢,张大人的意思呢,王谢两家的学生太多了,须多选拔些寒门子弟才好。不说这个,你呢?听皇上的意思,要外放你去郢州,这可是个好机会。做主簿能参习机要,统领州事,两年后升刺史,你才二十六岁而已!就是我王仲雄,也替你感到光彩。”
      “你当我是习凿齿不成。”
      “难不成你又要托辞不去?建康虽好,总呆着你不闷么。”
      “我去。”
      “你想通了?”
      “当然。我远远地离了十七,离了宓姬,叫十七把这事给忘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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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夜码字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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