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伍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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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历1038年春。
历时三月，容华风与押解我的军队抵达华城外方圆百里之外。
容华风吩咐一众将士停驻，只携了十名精兵押着我进京。
华城。
繁华的街市，人群往来，商铺林立，四周装点着各色鲜红的灯笼红绸，张贴各种窗花福字，一派繁荣昌盛，喜迎新年之态。
我长身走在队列中央，手上戴着粗重的铁链镣铐，被使命精兵包围押解。听得为首的队长一声高呼：“押解朝廷钦犯入宫，闲杂人等避退！”
人群蓦然散开，看向我的眼里均是不可置信之色，间或夹杂几分幸灾乐祸或是同情。
“怎么会是他？”
“一定是哪里错了罢？雪丞明明在华江一带赈灾啊，如何会是朝廷钦犯？！”
“他旁边那人的大半，明明是郡王级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的，这人若来自华江，那岂不是……”
“噤声！此等事显然干系重大，其实你我可能议论的。”
…………
容华风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低声道：“雪丞，不知此番你如何下得来台？”
我微微一笑，加快脚步，一脚踏入近在眼前的皇宫：“郡王无须如此嘲讽，雪汐月如今身为阶下囚，自是无话可说。”
容华风冷哼一声，也不再言语，一路便进了御书房。
明黄的龙袍上五爪金龙翻飞，腾云驾雾间抓住一枚瑞彩万千的明珠，玉带紧束，缠绕笔挺的腰身，那人的下巴微微扬起，薄唇紧抿。时隔数月未见，他的肌理中透出一股近乎苍白的颜色，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暗淡深邃，却又灼热无比，紧紧地逼视我，几乎要将我凌迟。
“微臣容华风参见皇上。”
容华风跪地行礼。
轩辕墨的眸光仍未离开我，只冷淡道：“平身。”
容华风见我并未行礼，又看了眼轩辕墨，瞬即低敛了眸子，不再说话。
室内顿时寂静无比，几乎能听见窗外尤带几分凛冽的风声。
我缓缓抬头，与轩辕墨对视。
他的目光深邃悠长，含着说不清的复杂，似乎穿过长长的时光，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伤，逶迤而来。
良久。
“启禀皇上，太傅、太尉在殿外求见。”景安的声音低低传来，穿了鲜红的宫装，担忧地看我一眼，很快便低下头去。
轩辕墨垂眸，一转身在龙椅上坐下，抬手掩住额头，发冠上的流苏散漫地落下，遮挡一片阴影：“宣。”
容成与董华宁联袂而来。
“臣容成、臣董华宁，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两人谢恩过后，施施然起身。
董华宁抬眼便看向我，一双精光四溢的眼里满是讽刺：“这不是雪丞么？传闻雪丞在华江赈灾，深得民心，这又是斩杀朝廷官员又是命人围堵堤坝的，还引起江南一带瘟疫肆虐。最后竟敢居功自傲，自称万岁，这是赈灾还是降灾？”
轩辕墨的眸光沉了沉，隐在长袖里的手指倏然捏紧，指节泛出一片青白。
容成看我一眼，转而朝轩辕墨行礼：“启禀皇上，罪臣雪汐月大逆不道，刚愎自用围堵堤坝，以至江南无数百姓受灾，居功自傲斩杀朝廷命官，甚至还蛊惑百姓，胆敢自称万岁！微臣以为，此等心怀不轨、大逆不道之徒绝不能身居我南华丞相之位，皇上应当凌迟此人、诛其九族，以示天威！”
轩辕墨倏然松手，一掌拍在龙椅的龙头上，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墨玉眸里阴郁翻滚，压抑无比，他沉沉开口，声音低哑冰冷，似要滴出水来：“你二人只怕忘了身份，雪汐月是何人朕难道不知？要如何处置也是朕说了算，由得你们在此颐指气使、命令朕？！”
容成与董华宁同时下跪：“臣等知罪，请皇上息怒。”
轩辕墨刚要说话，又听得殿外传来一声通报：“奴才静若，求见皇上。”
轩辕墨猛地皱眉，眼里的光厉了数倍，紧紧看着门口。
静若一袭素色宫衣，坦然平静地走来，朝轩辕墨行礼过后，道：“启禀皇上，太后命奴才送点东西过来。”
轩辕墨没有说话。
景安上前接过。
静若一脸泰然，不亢不卑道：“皇上，太后素日不出宫门，今日见天气晴朗便出门至御花园一走。不想在玉湖边遇见一众大臣，以死相逼要将此物呈上，说是皇上不接，便求太后转交。太后还让奴才带来一句话，”他微微一顿，眸光缓缓转向我：“兰失本质，祸大于福，弃之也罢。”
我微怔，看着那本明黄色的奏折，想来，那一定是朝中众位大臣签字盖章的请柬，必然与我的处置有关。轩辕墨一人独抗这么久，我回来的时机刚好打破僵局，一众臣子自然顺势将我联名上告。
原本局势紧张，有了太后的参与自然又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深意，无论这些大臣是见风使舵还是顺水推舟，都将我推至了深渊。
容成与董华宁还在地上跪着，听闻此言，均齐声道：“臣等恳求皇上诛杀雪汐月，以平众怒！”
轩辕墨突然扬手打翻那奏折，回眸冷冷看着他们，眸里是掩饰不住的杀气，他顺手拿了桌案上的御笔就朝容成与董华宁扔去——
我皱眉，低声疾呼：“轩辕！”
轩辕墨一窒，手僵在半空，缓缓回过头来，眼里的暴怒与杀气渐渐消缓，最后化作复杂无比的暗沉浓烈。
他低下头，紧紧地盯着我。
我缓缓舒了一口气，回望着他，忽而，眯起眼睛，扬唇一笑。
仿佛冬雪临春，他僵凝的脸色自我进门到现在，终于缓和下来。杨柳一般温柔地低垂了头，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温暖宁和，他微微抿起唇角，眼角眉梢都透出笑意来，颊边酒窝微现，似孩童一般。
容成与董华宁还跪着。
容华风与静若等人站在后面。
轩辕墨声音冷冷：“来人，将雪汐月押至天牢，听候发落。”
容成等人松了一大口气，均齐声呼：“吾皇英明——”
门外的侍卫进来将我架住，朝门外而去。我蓦然回了头，见轩辕墨眸光清澈，若繁星点点，不着痕迹地开合了唇，似说了什么，看不清动作，我却奇异地懂了，他在说：等我。
我弯眼一笑。
…………
南华的天牢比西夏的天牢更加湿寒，初春的夜里甚是寒凉，高高的铁窗透出清冷的光，染上了霜白，显得寂静孤寒。
我回眼看向对面的牢房。
那人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靠在角落的墙角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背脊，虚弱无比。
忽然，他僵硬地动了动，抬眼回望着我，片刻，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而放声笑了起来：“雪汐月？原来果真是你。不想你为轩辕墨效忠卖命多年，终也落得囚死天牢的下场！”
他的笑声低低哑哑，沙哑极了，甚至还有几分刺耳。
我侧目看了他片刻，方才恍然认清他是谁：“夏丰青。”
他又是冷冷地笑，随手拂开杂乱的头发，讽刺道：“你早就知我并非夏丰青，又何必在此演戏。”
我看他一眼，便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良久，方才又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响起：“公主……她好么？”
此人并非夏丰青，上次护送夏风烟来和亲，设计欲刺杀轩辕墨，后来夏丰月逃走，剩下此人被抓。流月查到此人只是夏风烟从小带在身边的一个侍卫，被夏丰华派来冒充夏丰青以刺杀。后无法从其口中问出消息，便被关在天牢里。
“她身为夏妃，如今又怀了皇嗣，两月后就将临盆，自是极好。”我轻声地答，心中不知为何，竟闷闷地痛。
那人沉默片刻，忽而低低地笑出了声，低哑中带着无可名状的哀痛失落，在这料峭的夜里，格外落寞。
“……好，极好。”他低声轻叹，复又看向我，一双明亮的眼里透出淡淡的嘲讽：“你们早就知晓我是个替身而已，然而问不出任何话却还留下我，无非是想他日西夏来犯，你等便借我这个把柄以克制西夏，出师有名罢了。可雪汐月，你为他千算万算，可知他心中竟是借刀杀人，狡兔死走狗烹？”
我缓缓垂下眼帘，身下枯黄的干草有些潮湿，发出腐烂的气味。
见我如此，那人又笑，笑得极为畅快，却又含着几分说不出的寒意，几乎有些痴症。
我弯起唇角，轻笑：“你们都说他性情寒凉，说我功高震主，身为皇帝他要将我除之后快，也无可厚非。然而你们如何言说终究是你们的事，之于我、之于他，其实都无关紧要。你们只能说说而已，不能左右什么。”
他看我很久，终只是道：“帝王凉薄。你这般自信，这般信他，终有一日会付出代价。”
“这无谓我自信与信他与否，我是臣子，为君分忧，做自己分内之事而已。”我缓缓合上了眼，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即使他日，轩辕墨真要置我于死地……那么，我便找个替身死在这里，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踏入南华一步。如他所愿便是。”
那人沉默许久，忽而道：“我丝毫不怀疑你能做到。但是雪汐月，你这般强大，朝廷纷扰如此多，为何不就此离开？”
我一怔。
为何不离开？
我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或许是我没有想出答案，抑或我并不想告诉这个替身，也可能是我在逃避什么。我最终只是轻声道：“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留在南华十年。十年期满，便可自行去留。”
那人识趣地没有再问，过得片刻，便听见牢门尽头传来阵阵锁链拉动的声音，狱卒谄媚讨好的声音远远响起：“公主里面请。”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伍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