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伍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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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尉迟夜站立于城墙之上。
暗黑的夜，风声凛冽，和着细小的雨，吹打在城墙上，尤为阴冷冰寒。
尉迟夜玄色的铠甲上结了淡淡的冰霜，剑眉如飞，黝黑深沉的眸里闪过一丝不耐：“已是子时了，你别等了，回去休息罢。”
我微微摇头，垂眸：“你走罢，我等便是了。”
他微怔，没有动。
“我知你是好意，”我无奈一笑：“可他脾性怪，也许见了你，不愿出来。”
尉迟夜看了我一眼，皱着眉转身离去。
我抬手，掩唇轻咳一声，道：“出来罢。”
墨色深夜，来人一袭天青裘袍，帽檐上的雪色绒羽与漆黑长发飞扬在夜里，由远而近，尤为显眼。
他一个翻身，足尖点在城墙上，踩了凸出的石块，施施然落在我面前。
我静静地看着他，淡淡一笑：“青衣。”
柳眉蜿蜒，细长的桃花眼里透着零星的光，肌理白皙，衬着一双火红的唇，魅惑得与平日大相径庭。
他伸手，猛地将我拉进怀中，转身飞离烟雨城墙。
我没有动。
耳边是凛冽刺耳的风声，胸前却一片温暖，心跳声阵阵，似擂鼓一般。青衣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侧，灼烫无比，似要烧融一般。
我闭着眼，始终没有说话。
良久，风声终于停止，我站在实地上，觉得脚下冰冷湿寒。
青衣低低地笑：“小雪雪，舍不得我啊？”
我倏然推开他。
他眼里含着笑意，却意味不明，少了往常的媚惑勾人，尤带几分慵懒散漫，手指轻抬，捏住我的指尖，一寸一寸逼近：“汐月。”
我八岁入宫，从小与轩辕墨、青衣、轩辕宁月一同长大，与青衣相识八年之余，从未听他这般唤我。
陌生无比，他却叫得极为自然，仿佛已于心间演练千万遍。
我微怔，回过神来时，他已握紧我的手，掌心相贴，温热柔软。
“随我走罢。”他低低的声音，含着笑意，及淡淡的期待。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用力，欲抽离手掌。
“他可以，我便不能么？”青衣微微皱眉，眸里微光闪烁，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半含逼迫，却又笑了：“还是你在怪我将所有罪责推至你头上？你尽可放心，若你跟我走了，自此隐姓埋名，绝不会有人认出你来。”
我轻叹一声，白烟在夜里升腾，很快便化作冷气，手掌用力，我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推开他的手，淡淡道：“为逼我跟你走，便将所有罪责推至我身上，这便是你的理由？”
他微微一怔，忽而失笑，抬手整整我的发丝，眼里却复杂不明：“有一部分是。”
“青衣。”我躲开他的手，低声唤他。
他没有出声。
我沉默片刻，抬眼看着他，微微抿唇：“我想听真正的理由。”
青衣闻言笑起来，肩头轻颤，青色绒羽抖落细细小小的水珠及雪粒，美得仿佛暗夜里的精怪一般，他的声音含着一丝低沉，慵懒而又雅致：“汐月，你这般聪明，天下何事能瞒过你？你已猜出我的身份，早早告知轩辕墨，却又为何在此与我打哑谜？”
“我既未完全猜出，也未告知他。”我淡淡道。
“噢，那么也许他只是直觉地要防着我？”他笑得讽刺，却不再纠缠，又问了一次：“雪汐月，跟我走，可好？”
我抿紧唇，眸光无波地看着他。
“跟我走，从此远离朝堂烦忧，不再与他人虚以委蛇。远离南华，不再受制于人，不再顾忌世俗。”青衣一脚踩上前面的石碑，漫不经心地笑，眼里的慎重复杂浓烈得难以化开，忽而垂了眼看我：“雪汐月，可好？”
我抬眼，忽见雪花纷扬，细小的雨珠夹杂着雪花，洒落一地湿润。
“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若细雪。
良久的沉默，青衣回过头去，青色绒羽飞扬，沾了细碎的雨水雪粒，在暗沉的光影里发出微光。
“是条件不够诱人么？”他仍是笑，嗓音微扬，透出淡淡的嘲讽不屑：“还是，你假戏真做，舍不得他了？”
他没有点明，但我与他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我淡淡一笑：“条件足够诱人。”
青衣倏然回头，原本琥珀色的眼眸蓦然变成青色，暗黑的深夜，幽幽地看着我，格外可怖。
“雪汐月，你可知他只是利用于你？杀三王、收封地、发落凤越王、得罪西夏，乃至今次的赈灾华江，哪一样不是借你之手，将所有罪责加诸你身上，自己却博得明君美称？”青衣冷冷地笑，青碧的眸光发着幽光，薄唇上扬，讽刺之意不言而喻：“你明明看得比谁都清楚，原何如此？”
“无谓什么假戏真做，也不是什么心之所向。”我看着他，忽然扬唇一笑，眸光流转，拂去肩上的细雪，垂眸道：“你走罢。”
青衣一窒。
我转过身，不再说话。
“……我想知道理由。”良久，他轻叹出声。
我淡淡道:“你既不愿告知我理由，又何必强求我对你坦然。”
“呵……”他的笑声里含了我听不懂的复杂，霸道胁迫中，尤带几分讥讽自嘲:“果真是我强求了。雪汐月，你不走便罢了，你只需记得，他日若有离开的念头，拿着这个，便能找到我。到那时，跟不跟我，便由不得你了！”
我没有动。
风声愈烈，湿冷冰寒的雪片吹在脸上，我方才僵着身子回头。
雪白纯净的地上，散落一络墨黑的长发。
天青的发带飞扬，我俯身拾起，捏紧了发丝，冰寒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周身各处。
…………
翌日。
我坐在窗前，静静听着尉迟夜汇告灾情。流火楼的粮草药材送得及时，烟雨城一带的灾情已得到缓解。
浓浓的白雾蒸腾，雪白的杯盏里，碧绿的茶叶翻滚，盈着初春的细雨，袅娜娇娆。
我轻轻合上杯盖，余下一点缝隙让白烟透出来，十指交错覆在杯身上取暖，开口道：“还有何事？”
尉迟夜顿了顿。
我抬眼，淡淡地看着他：“直说便是。”
“皇上密函，让你火速回京。”
我皱眉：“现在？”
尉迟夜点头。
江南水患未解，江北刚刚起步，青衣态度不明，容华风虎视眈眈，此刻我若是抽身回京，局势势必更加混乱，届时若再回身理清，只怕难上加难。
尉迟夜显然也明白个中缘由，此刻也只是低头沉默。
“你自己斟酌罢。”他推门离去。
我轻叹一声，忽道：“流月，宫里有什么消息么？”
“回主子，前日传来消息，瑄明太后在皇上面前对您大加赞扬，有意将宁月公主许配给您。”流月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的懿旨已在来的路上了，八百里加急，只怕不出一月便会抵达江南。”
我蓦然轻笑一声，手中杯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流月不禁多看了一眼，正待说什么，去被我打断：“立刻回江北。”
流月一怔：“……是。”
轩辕墨，无论你有多想将我抓紧捆牢，也不该是这种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方法。
…………
行军半月。
我踩着马镫，猛踢马腹，蓦然甩下身后的军队，朝着近在咫尺的北漠城冲刺而去。
身后众人被吓了一大跳，连忙紧紧跟上，乘雨在后方惊呼：“丞相——！”
我在离城门口一丈处猛然停下。
骏马长嘶，鹅毛雪花纷扬。
城门内，百姓高呼：“雪丞！雪丞！”
尉迟夜紧随而来，平静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担忧，欲言又止。
“容华风来了么？”我轻声问。
他微微点头，叹了一声，终于开口：“雪汐月，你不必……”
我打断他：“我走后，你记得带上杨庭与柳渊二人。杨庭憨厚耿直，柳渊心细谨慎，二者互补，甚为难得。回京后，你向皇上举荐，将他们归入你营下罢。”
尉迟夜还想说什么，我却扬起马鞭，朝城中百姓灿烂一笑。
片刻安静，忽而更高的呼声传来，几欲穿透沉郁的阴云：“雪丞万岁，雪丞万岁——”
这世上，唯有皇帝方才能称万岁。
城中多数百姓均骤然变色，纷纷回头找寻是谁在高呼，然而夹杂其中的有心人有备而来，早已不知去向。
一骑雪亮的骏马排众而来，来人一身寒铁黑甲，麒麟虎目圆瞪，手中长剑向天一振，高呼：“众将听令，拿下造反奸佞雪汐月！若有反抗者，视为同党，就地诛杀！”
“遵郡王令！”
一队将士策马奔驰，手中武器直指我而来。
我猛然翻身下马，扔开手中的马鞭，扬声道：“雪汐月遵郡王令，束手就擒！”
身后慌乱的众人骤然止声。
容华风面色骤变，冷冷地看着我：“雪汐月，好个声东击西！”
我淡淡一笑。
“不过牵制住了我又能如何，”容华风扯起唇角，冷笑不止，眼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你真以为他会饶了你？功高震主，荣损一念。此次他是将计就计还是竭力保你，都未可知！何况，你抗的旨还不止一道！”
我仍是笑，淡声应道：“请容郡王遣送雪汐月回京。”
江北风雪凛冽，寒铁锁扣压在我的手腕上，冰冷刺骨，尤胜这寒雪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伍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