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伍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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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城。
时值初春，料峭的寒风仍未退去，枣红的骏马鬃毛上还带有江北细小的寒雪颗粒。
我猛然一个翻身自马背上落下，长身站立于清冷的街市中央，泰然自若地看着四周渐渐围聚而来的人群。
他们大多是百姓，一身布衣，脸上有着斑驳的淤泥，颧骨深深凹陷。
“爹，就是他，雪汐月！他命人堵了堤坝，以至原本在青衣大人安排下，已安稳平静的烟雨城又被洪涝淹没！”
“对！他还命人斩了一百多位官员以便他跋扈行事！”
“仗着自己那点狐媚表皮便以为可以惑乱南华！欺上瞒下，草菅人命！”
“他将粮草药材运至江北赈灾，以向朝廷邀功，却让我们做替死鬼！”
…………
乘风乘雨下了马，与尉迟夜将我包围在中间，皆背对我，面朝百姓，一脸戒备之色。百姓见此更是群情激奋，甚至有部分百姓找来木棒铁铲等事物握在手里，跃跃欲试。
我轻轻推开乘风、乘雨，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将雪白的衣袍撩起，拂袖，轻轻拍去上面零星的泥点。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一时众人皆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愣愣地看着我。
我忽而扬唇一笑，抬眼，看见朦胧的细雨飘落满襟，雪白的狐皮毛圈偎依在我的颈侧，沾了细润的雨，点点滴滴凝聚，仿若晶石。
“若你等一口咬定江南诸事皆因我而起，我暂时也无法辩解。”我收敛眸光，一一扫过面前瘦弱倔强的民众，轻轻一笑：“但眼下，青衣大人前去另外三座城池赈灾，朝廷的赈灾粮草、药材还未送来，你们唯有依靠信任与我，方才有一线生机。”
一众百姓闻言皆面色迟疑起来，眼里透出浓浓的戒备与怀疑。
“我与侍从连夜赶来，粮队还在后面，大概会迟些时候到。”我继续道：“如你们所知，江北的梯田已兴建完毕，现下已撒下种子。江南的收成历来居全国之首，乃是南华最肥沃的土地，想必你们亦不想因着此次天灾便将第一的位置拱手让人罢？”
众人听闻此言皆有松动之色，部分人已放下了手中的事物。
“你说我们便听？当我们这般好愚弄么？！”
“就是，上次便是听了你的花言巧语，我等方才落至如此地步！”
“对！你休想欺瞒我等！”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倒是打得好主意！”
“大伙一起上罢！难得逮到这奸佞落单的时候！”
“上！”
…………
一片混乱，群情激奋，一众百姓蜂拥而上，尉迟夜三人将我紧紧护卫在中间。
我微微皱眉，垂眸看见一个孩子被挤得倒在地上，眼见数人便要从她身上踩过——
我倏然出手，暗中运转内力，一手不着痕迹地推开面前的数人，轻轻拉起那个孩子。
稀疏暗黄的头发散乱地披散在她额间，深深凹陷的眼窝里带着迷茫混沌的光，颧骨微微凸起，显得整张脸更加瘦小。她半睁着眼，呼吸急促，苍白的嘴唇上满是裂痕，两颊有不正常的红晕，见我将她抱在怀里，微微喘息了下，似是要说话，却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人群蓦然安静下来。
过得片刻，忽然有人高声喊：“瘟疫——”
“啊，是瘟疫！”
“会死人的，快跑啊！”
又是一片混乱，须臾，声势浩大的人群便丢开各种事物，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我皱眉，低身抱起那女童，附耳在她唇边，听见细细弱弱的呼声：“水……桑落要水……”
我接过乘风递来的水囊，凑在她唇边。桑落艰难地伸手接住水囊，急促地饮下，不消片刻，水囊里的水便只剩一半了。
她蓦然抬眼看我，却见她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惧，用力喘息了几声，正待说话，我便微微一笑，道：“你醒了，便随我回去诊治罢。”
女童约十岁左右，一双明澈的大眼湖光粼粼，闪烁着不安，却也只轻轻点了头。
…………
烟雨城主府。
我静静站立门外，听得有人出来的脚步声，便低声问：“如何？”
郎中看了我的脸色，答：“回丞相，小姑娘只是高烧发热，症状与瘟疫相似，实则并无大碍，只需喝上几贴药，好生休养便可。”
我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乘雨送他离去。
乘风上前道：“丞相，江北的药材还有五日便到，朝廷派遣来的，还需半月。”
我皱眉，凝思片刻，回眸看他：“半月太久了。容郡王借的药材原本充裕，但江南受灾如此之广，供不应求，需得立解燃眉之急。”
乘风下跪行礼：“乘风愿请命前往关口，催促药材前来。”
我微不可见地点头：“好，你去罢。”
乘风微怔，旋即很快行礼，转身离去。
我看了他离去的方向，转身进门。
尉迟夜站在窗前，暗影交错的烛光隐没了表情，只听见他无波无澜的声音：“青衣去了云城，就在我们来的前一天。”
我点头：“信使说他近日很忙，难以抽身回来。”
尉迟夜顿了顿，沉默好久方才开口，语气里难免带了恼怒：“你就这般放纵他？明知他是利用你，将所有罪责推在你身上还避而不见，你也丝毫不为所动？！”
我看了眼他，垂眸，淡淡道：“他虽是皇上钦点的钦差，但论及出生，终只是一个小小画师。皇上此次派我等前来，原本就不只是为了赈灾而已。有些事青衣担待不了，我能就行了。”
尉迟夜一窒，好半晌没能说话。
“乘风怕是难以回来了。”我抬手，轻轻揉额角，道：“城内急于用药，你明日带人去城郊，自会有人将药草送上。”
尉迟夜看了看我，似是料到我不会说，终只是沉默地开门离去了。
我悠悠轻叹一声，眸光微动，轻声道：“火云，若没错，我记得流火楼在江南有诸多药铺。取三百车药草，五百车粮食，明日午时，命人送至城郊与尉迟夜交接罢。”
室内一片沉默。
良久。
“主子，请三思。”眨眼，流火四使便齐齐跪在了地上。火云一袭火红长袄，双手抱拳处露出一圈火红绒毛，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动听，却再无平日的戏谑调侃：“从前主子如何帮着南华及轩辕墨都无谓其他，但今时不同往日。轩辕墨的手段及强大，您都看在眼里，不会不明白其中利害。近年来流火楼一退再退，几乎已撤出南华权势中心，朝政除你之外，亦是一点也不插手。如今江南的瘟疫来的蹊跷，您不会没有丝毫怀疑，若贸然插手，将流火楼也拉下水，落人口实是次要，华江一带深不可测，多少人暗中盯着，还不知会有什么等在后面。贸然暴露流火楼的势力只会将我等放在明处，届时不止是我们，流火教众皆会受到牵连。主子，云使请您三思！”
火凤和流风、流月跪在一侧，皆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
一片沉默，昏黄的光影里，压抑非常。
我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平静道：“这是命令。”
“主子！”火云显然有些激动了，一双明媚的大眼里透着焦急无奈，一扬眉，抬高声音：“此次南下北行，朝中那么多人，赈灾之事岂会无人可选？您别忘了，他的两个孩子都快出生了！若非他要借您之手铲除异己，您当真以为轩辕墨如表面那般信任你么？！”
我倏然抬眼，冷冷地看着她。
火云毫不示弱地与我对视。
流风与流月立侍一侧，火凤轻轻拉着火云的衣角。
窗外雨声散漫，淅沥地落了满楼，远远传来风吹帘动之声，寒凉孤冷，尤似人心。
我缓缓舒了口气，阖上眼帘，低声道：“火云，撇开我与轩辕墨的交情不谈，我还是南华的丞相。百姓受灾，无论他们对我有哪般误解，于情于理，我都应解救。流火楼，还不缺这点东西。”
火云没有说话。
我抬眼看她。
明媚动人的大眼里，泪光涌动，她咬着嘴唇，面色绯红，神色委屈至极。
我轻声一叹，朝她伸出手。
火云呜咽一声，终于低头服软，猛地扑入我怀中：“主子……”
流风三人无声退下。
我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流火楼好。但很多时候，不是我想退便能退的。师父将流火楼全权交由我，我既接手了，绝不会置身事外。何况……流火楼的人，无惧任何困苦。”
火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随手擦去眼角的泪，少见的柔弱可怜很快收起，她一扬眉，光芒流转进眸子，又透出往日的神采飞扬及骄傲：“主子，我觉得轩辕墨和夏丰华都不好，尉迟夜看起来对你很忠心。虽然平时表现别扭，但无时无刻不向着你，你看……”
我淡淡一笑，倏然松手。
“哎呀！”火云惨叫一声，方才揉着腰起来，嘴里念叨：“我的翘臀，我的蛮腰……主子，哪有你这么狠心的！”
我垂下眼眸，疲惫地将手放在眼皮上，漫声道：“你退罢，明日将物资送去，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良久，室内恢复宁静。
我缓缓松开手，回眸，看见窗前的玉杯盏里，微红的泥土，赤色的红豆露出一点边角，嫩黄的小芽生出根来，小心翼翼地探索在黑夜里。
带点期待，又带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伍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