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不老》陌问尘

13、拾贰

　　丞相府。
　　我静静躺在后院的花丛中。
　　树影婆娑，投下斑驳的光影，淡淡地落在我脸上，我抬指，看着光华静静从指掌间逝去。
　　“丞相好生悠闲。”一声轻笑传来，透着淡淡地戏谑：“真是令人羡慕。”
　　我朝墙头看去。
　　来人一袭温和的碧玉色长袍，逆着光静静立于墙头，长发纷飞在阳光里。
　　我缓缓起身，朝那人淡淡一笑：“九王来访，汐月不知，还请九王莫要怪罪。”
　　夏丰青足尖一点，自墙头落下，站在我面前，道：“乃是本王不请自来，丞相不必多礼。”
　　我垂眸，轻轻拂去袖上的淡淡花粉，道：“九王言重，不知找汐月所为何事？”
　　夏丰青淡淡地看着我，道：“也无妨，本王为感谢丞相为我西夏查明亵渎皇上圣颜之人，略备薄酒，特邀丞相一聚。”
　　“此乃汐月分内之事，王爷不必客气。”
　　夏丰青一挑眉毛：“怎么，丞相莫非是嫌弃本王的酒不如你泡茶的远歌酒？”
　　我双手作揖，道：“汐月并无此意。九王既出此言，那么汐月便却之不恭了。”
　　“好。”夏丰青满意一笑：“马车在府门外。”
　　我走出府门，吩咐侍从一声，便与夏丰青一同上了马车了。
　　马车内精致奢华，不难看出夏丰青是极重享受之人。
　　车水马龙的街市上传来阵阵叫喝声，夏丰青挑起天青的帘帐，眼里闪动着不明的神色，静静看着外面。
　　我垂眸，半敛上眼睛。
　　良久。
　　车外突然嘈杂起来。
　　对面响起一声轻笑：“南华倒是民风开放。”
　　我睁眼，淡淡看向窗外。
　　闹市正中的布告栏上，一张色彩艳丽的画卷映入眼帘。
　　碧叶连天的玉湖岸，一叶轻舟静静停靠岸边，船中躺着一个着朱红官服的少年。少年半睁着眼，眸里满是刚睡醒的风情。他脸颊侧有一只毛发雪白晶莹的雪貂，正盘着尾巴小憩。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在少年怀中，与少年的手十指相扣。
　　倾世的日光下，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年满目柔情，静静地看着船中的少年。
　　画面美好得令人呼吸一滞。
　　周围是各种议论的声音——
　　“传闻皇上与雪丞从小便相识，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日久生情也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是啊，早就有各种传闻，说他们两人私下关系那是亲密无间。”
　　“唉……看来我今生与丞相夫人之位无缘了！”
　　“这画虽不曾署名，但我瞧这手法，倒像是……青画师的。”
　　“无凭无据莫要乱讲，青衣画师乃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可是华城，天子脚下！”
　　…………
　　我淡淡地收回视线，垂下眸子养神。
　　夏丰青放下帘子，神色莫明地看着我，缓缓道：“丞相倒是沉得住气，百姓那般言语，你也未有反应。”
　　我睁眼，朝他微微一笑：“不过有闲人多生是非而已，流言止于智者，不必多做理会。九王切莫上心，汐月唯恐危及两国友好。”
　　“丞相……”夏丰青眼里透出一丝复杂，直直地看着我，道：“如此谦卑啊。”
　　“过分地张扬自己，就会经受更多的风吹雨打。”我淡淡道：“汐月并非有大智慧之人，但却知道，一个人如果不合时宜地过分张扬卖弄，那么不管多么优秀，都难免会遭到明枪暗箭的攻击。”
　　夏丰青深深地看我一眼，淡淡一笑：“丞相睿智。”
　　“不敢当。”我垂眸道。
　　他缓缓笑出声来，只是暗暗打量我，不再说话。
　　城郊。
　　软轿稳稳停下，夏丰青率先挑帘出去，我睁开眼睛，随着他下轿。
　　入目是一片明媚的阳光，桃花传来阵阵香气，大片桃林围绕着一个石质的凉亭。桃树扶摇而上，遮住凉亭顶部，灿烂的阳光未能洒入，余下一片阴凉。
　　“丞相，请。”夏丰青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凉亭。
　　我点头，眸光扫过这片极美的桃林，淡淡一笑，没说什么，举步进了凉亭。
　　夏丰青与我相对而坐，一旁的侍从奉上玉壶及两盏酒杯。夏丰青抬手，侍从会意，放下酒壶便退去了。
　　夏丰青执过酒壶，高高举起，水流如注，疾速斟满了我面前的酒盏，而后将他自己的酒盏也倒满，举杯道：“请。”
　　我举起酒盏，淡淡地看着杯中晶莹的液体，幽幽的香气传来，萦绕鼻间。
　　夏丰青一饮而尽，见我没动，挑眉道：“怎么，丞相还怕本王下毒不成？”
　　我淡淡一笑，道：“汐月并无它意，只觉这新酿桃花酒香气浓淡适宜，酿制手法非凡，实为珍品，应慢品才知其味。”
　　“如此，丞相便请罢。”夏丰青顾自斟了一杯，淡淡道。
　　我垂眸，轻叹一声，缓缓饮尽杯中的酒。
　　夏丰青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缓缓旋转手中的杯盏，抬眼看着我。
　　我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玉盏，微微皱眉，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落在雪白的玉盏内，鲜红刺目。
　　我抬眼，目光淡淡地看着夏丰青：“九王，何意？”
　　夏丰青抬手扔掉手中杯盏，取出一枚浅褐色的丹丸服下，缓缓地笑了：“不愧是南华雪丞，临危不乱，仍是如此沉着。”
　　我微怔，轻叹一声：“你并非夏丰青。”
　　“聪明。”他微微一笑，眼里透出残忍之色，淡淡道：“可惜，聪明没有用，谦卑也没有用。有用的是能够快速地对刺激做出反应，拥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东西。而你……似乎明白得太晚了点。”
　　说完，他一挥长袖，足尖轻击地面，片刻便隐入幽深的桃林，同时道：“布阵。”
　　风声起，一大群黑衣人自桃林深处出现，剑光森寒，直直朝我而来。
　　我长身而起，错开身子，险险躲开刺来的一柄长剑，剑风带起长发，迷乱了视线。
　　“噗。”我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雪白的衣襟被染得绯红。
　　我垂眸，淡淡地看着手中的血迹。
　　四方声动，八名黑衣人挥动长剑，结成阵式，自不同的方位刺来，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我缓缓站直身子，猛然拂动长袖。
　　时间似乎有片刻的滞凝，仅是一瞬，八名黑衣人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全部倒地而亡。
　　我敛眸，举步走向凉亭外。
　　桃林花香阵阵，本是无毒，但与方才以特别方式酿成的桃花酒结合，便成了一种剧毒。花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移动组合，形成一种特别的阵式。
　　我环顾四周，微微皱眉，手指轻弹，一株桃树拦腰而断。
　　然而飞快地，另一株桃树飞快补上位置，花阵转动，又形成另一种阵式。
　　我轻叹一声：“西夏万花阵。”
　　“好眼力。”一道略带赞赏的声音传来。
　　我转身，淡淡看着来人。
　　正是之前假扮夏丰青之人，他手中执着三尺长剑，寒光逼人，自桃林深处而来，在桃花枝尖上一个纵跃借力，瞬间落在我面前。
　　“中了天下奇毒‘桃花劫’还能随手斩灭‘八方来朝’剑阵。”他缓缓笑了，剑尖指向我的眉心，道：“值得我出手，与我一战罢。”
　　我轻咳一声，随手折下一枝身后的桃花枝，花枝上桃花盛开，鲜艳无比，散发着幽幽香气。我反手挑开寒光逼人的青锋剑，足尖点地而起，一瞬飞上一株桃花树尖上，手中花枝遥指那人，淡淡道：“成全你也无妨。”
　　他眼里透出一丝战意，随手挥动青锋剑，挽起无数璀璨剑花，衣袂飞扬，踏着花雨而来。
　　我抬手应接，手中花枝快速舞动，但始一接触到宝剑便寸寸而断，花枝一瞬间光秃，几朵盛到极致的桃花飘零而下，甚至在空中碎开，化作花雨。
　　假扮夏丰青之人飞身急退，立于另一株桃树上，反手背负青锋剑，眼里透出无边傲然，讥诮道：“不过如此。”
　　我淡淡一笑，扔开手中光秃的树枝，静静地看着他。
　　他收敛笑容，冷冷道：“还能笑得出来么？”
　　说着，再次挥动长剑，斜指前方，挽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猛然刺向我。
　　我静静站立，不动分毫。
　　“唔——”一声闷哼响起。
　　青光湛湛的宝剑剑锋堪堪停在我眉心前一寸。
　　面前的人眼中满是不甘，唇角溢出鲜血，手臂颤动，朝身后疾速挽动无数剑花，忽然翻转身子，稳稳落在地上。
　　他的背上，有三片桃花瓣。
　　“噗。”他突然单膝跪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我缓缓垂下眸子，唇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血不再鲜红，呈淡淡的粉色。
　　这是中毒已深的表现。
　　“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眼里的阴翳深沉无比：“你虽强大无比，但终是抵抗不了天下三毒之一的‘桃花劫’！雪汐月，你输了。”
　　说完，他长袖一挥，召来一大群黑衣人，随后足尖点地而起，自另一个方位离去。
　　桃花树颤动，再次组列阵式。
　　名为“万花阵”，位列天下阵式之五。虽无万种阵式，但绝非凡俗，没有一万也得有三千种了。
　　我掩唇轻咳一声，握紧手心淡粉的血液，挥袖击中一大群靠拢我的黑衣人。
　　“主子！”流火四使自桃林中出现，流月一把扶住我的手臂，道：“属下……”
　　“退。”我拂开他的手，淡淡道：“我没事。”
　　“可是，主子怎能如此……”
　　我微微一笑：“无妨。你们若出手杀人，所造成的痕迹必然不同，时机未到，莫打草惊蛇，我自己来。”
　　四人对视一眼，行礼退去。
　　我淡淡地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轻拂衣袖，整片桃林忽然颤动起来，五棵桃树仿若生有脚一般，“轰隆”一声，疾速朝这边而来，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几人。
　　人影浮动，顿时有些乱了阵脚，我缓缓朝林间走去，身边的桃树仿若有知，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而后在我身后开合，围住追来的黑衣人。
　　儿时，我在流火楼，师父有大量关于机关阵势的藏书，加之他对我要求极为严格，我自然深喑此道，知道万花阵的阵眼在何处。
　　片刻，我徐徐走出桃林。
　　“轰——！”巨响传来，一小片桃林颤动，一瞬间便有数十棵桃树拦腰倒下。
　　我微微皱眉，抬眼看去。
　　一个明黄的身影挥动长袖，隔得很远便能感受到那无边的戾气及愤怒。
　　那人眉头紧锁，红润的嘴唇抿得微微发白，目光冷冷的，又是一袖挥出，瞬间粉碎几棵树木。
　　我微怔，缓缓出声：“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