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不老》陌问尘

12、拾壹

　　歌舞升平，两国相谈甚欢。
　　夏丰青道：“西夏愿与南华和平相处，商贸相互往来，签订条约。”
　　轩辕墨点头：“自然，南华亦不想有战乱危及百姓，更伤两国友好关系。”
　　夏丰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如此，本王便好开口了。”
　　轩辕墨道：“九王明言便是。”
　　夏丰青长身而起，立于一侧，将手中酒盏举至头顶，微微俯身，道：“西夏皇上派遣夏丰青来此，一则为两国友好交往，签署商贸往来条约。”
　　轩辕墨目光微微一滞，抬手示意宫人接过酒盏，道：“这是自然，南华当然同意，九王不必多礼。”
　　夏丰青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夏风烟。
　　夏风烟微微一笑，刹那殿内更是一片明媚，倾城的面容上有着精致的妆容。她起身，身着西夏风情的薄纱长裙，飘逸逶迤，缓缓行至夏丰青身边，媚眼中竟闪过一丝羞涩。
　　“还有一事，”夏丰青的目光越过高台，直直地看向轩辕墨，道：“西夏愿与南华结秦晋之好，从此两国亲为一家，永不兵戈相向。”
　　轩辕墨深邃的眼睛一瞬间透出一丝凌厉，但很快便敛去，完美得令人几乎无法察觉。
　　指节修长的手指握住九龙腾云的玉盏，他迟迟没有说话，仍是淡淡地看着夏丰青。
　　夏丰青静静站在殿内，一时气氛有些僵硬。
　　“不知南华皇上是否愿意从此两国和平共处？”
　　语气虽温温和和，带着询问之意，但话中的含义却不得不让人深究。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轩辕墨。
　　然而我回眸的瞬间，发现轩辕墨竟也在看我，脸上神色复杂无比。
　　这种神色，我从前只见过一次——在太后逼他纳容妃之时。
　　我微微皱眉，带着不解，静静地看着他。
　　轩辕墨的眼里一瞬间精彩极了，复杂无比，竟透出一丝愤怒及自嘲。他一瞬回眸，俊美的面容微微出现一抹笑意，他勾起唇角，唇边酒窝浅浅，道：“朕甚为欢喜。此乃南华之福，愿从此以后，南华西夏永结为好，亲如一家。”说罢，抬手便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似是有些激动。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无边的苦涩。
　　夏丰青接过宫人手中的美酒，也是仰头一饮而尽，殿中响起他富有磁性的笑声。
　　夏风烟掩唇轻笑，抬头不加掩饰地看向轩辕墨，俏脸微微发红，娇艳胜过宫中名贵的花卉。
　　两国相互朝贺恭喜的声音响起，室内一时气氛好到极点。
　　青衣长叹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看着我，微微摇头。
　　我回眸看他，皱起眉头。
　　青衣轻咳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美酒，作一脸陶醉状。
　　我轻叹一声，转头看向夜华殿中高高的华丽穹顶，琉璃灯盏闪闪发光，似乎比之天上星辰也毫不逊色。美丽的侍女穿梭添酒，衣带翻飞，令人眼花缭乱。技艺精湛的乐师一脸陶醉地沉浸在乐章中，奏出华丽优雅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轩辕墨与夏丰青对饮甚欢，南华朝臣与西夏使臣推杯换盏。
　　我用手微微揉动额角，缓缓起身，不着痕迹地隐入身后的帐帘里，转身，从夜华殿侧门出去。
　　湖面一片黑暗，唯有靠近夜华殿处一片灯光璀璨，欢声不停。
　　我抬手，召来一名当值的宫人，道：“不知公公可否为我取来一叶小舟？”
　　宫人眼里透出一丝受宠若惊，随即恭敬道：“丞相请稍等片刻。”
　　我微微一笑：“好。”
　　宫人渐渐远去。
　　“主子怎么出来了？”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难道是看着相公纳小妾，心中郁结，故出来透气？”
　　“火云……”我无奈地皱眉。
　　“哼，”火云冷哼一声，道：“我道主子前几日为何那般反常，竟要开始接手流火楼了，原来是为了捏造证据！”
　　流月幽幽的声音响起：“主子，你砸了流火楼百年的金字招牌……流火楼的消息从未失准过。”
　　我轻咳一声：“他又不知消息为假。”
　　“可……”
　　“丞相，您要的舟来了。”流月的话音被打断，四使隐去身影，静静立于黑暗中。
　　一叶轻舟自湖岸驶来，一名宫人自船上下来，上岸行礼：“丞相久等了，请上船。”
　　“有劳公公了。”我微微点头，道：“公公下去当值罢，我一人在此即可。”
　　“是。”宫人退去。
　　“都回去罢，不必跟着了。”我朝黑暗中说道，随即转身，缓缓踏上轻舟。
　　小舟驶过华丽的夜华殿，我缓缓躺下，微微拂袖，一叶轻舟便往玉湖中心而去。
　　微微有风，吹动身侧满池荷叶，偶或传来一声不知名的虫鸣。远离了华丽的宫殿，连夜空也变得黑暗起来，星辰明亮，明月朗朗。
　　我悠然闭上双眼。
　　前方的莲叶传来摇动的声响，极轻极微。
　　我轻叹一声，道：“这么晚了，早些休息罢。”
　　无人应答。
　　我半睁开眼，抬手握住悠悠飘荡的小舟船舷，看向前方。
　　明亮的月光下，湖面荡开一层层粼粼的涟漪，一枝荷叶出水很高，仿佛满池荷叶之王，俯视着臣民。叶上立一人，高束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双手环胸，宝剑在月光下寒光凛凛。他逆着月光，衣袂翻飞，看不清表情。
　　我淡淡一笑：“尉迟将军，何事？”
　　尉迟夜沉默良久，突然抬手“锵”地一声拔出长剑，剑尖在月光下发出冰冷的寒意，直指船上的我，他声音冷冷：“与我一战。”
　　我合上双眼，长袖一拂，小船缓缓地调转方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尉迟将军若想与我切磋，还是改天罢。”
　　身后没有声音。
　　良久。
　　“我心情不好时，与人一战便好了。”淡淡的声音传来。
　　我睁眼。
　　朗朗月光，少年身立荷叶之上，微侧着身子，面部轮廓若刀削，双唇微抿，黑色的衣角在风中静静翻飞。
　　少年如夜，深透月光。
　　“夜深了，将军回罢。”我悠悠看向空中繁星：“多谢将军好意。我心情不好时，便会寻一处安静之地，睡上一觉即可。”
　　衣袂翻飞的声音响起，少年黑色的衣摆在风中高高扬起，他一个纵跃，疾如闪电般踏过错落高低的荷叶，消失在黑暗中。
　　这人……倒也不错。
　　我微微一笑，合上双眼，任小舟随风摇摆飘荡，随波逐流而去。
　　…………
　　脖颈处微微有些痒，我皱眉，抬手拉过脸侧的事物，随意地揽入怀中，垂首继续睡。
　　片刻。
　　我倏然睁眼。
　　轩辕墨静静地看着我，身后有温和的阳光将他整个背影包裹。他穿着金光灿灿的龙袍，发丝垂落，或许因为阳光的缘故，深邃的眸子里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忽然低头看向我怀里——
　　轩辕墨修长莹白的手被我握住，十指相交。
　　雪貂躺在我脸侧，悠闲地摇动着尾巴。
　　反应过来，我忽地起身，双手作揖，低声道：“参见皇上。”
　　轩辕墨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微红的嘴唇弯起，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他微微一笑，脸侧酒窝乍现：“睡好了？”
　　我一窒，垂眸轻咳一声：“微臣有罪，不该未经皇上首肯，擅自在宫中夜宿，请皇上赐罪。”
　　轩辕墨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未曾褪去半分，平日深邃复杂的眸子竟也变得温润如玉起来。
　　他抬袖，朝我伸出右手，道：“上岸罢。”
　　不知何时，我身下的小船已随波飘到岸边。
　　我微微舒展发麻的双腿，犹豫片刻，伸手握住轩辕墨的手，轻声道：“多谢皇上。”
　　轩辕墨忽然翻转指掌，将我的手整个包裹住，扬着红唇，朝我静静地笑。
　　我怔住，几乎忘了已经迈出的脚步，忽然身子前倾，一步不稳，在踩向轩辕墨的瞬间收回脚步——
　　淡淡的龙涎香传来。
　　一声轻笑响起。
　　我快速松开轩辕墨的手，正要站直身子，却突然感觉腰间一阵温暖。
　　轩辕墨收紧双臂，几乎将我贴在他身上。
　　他浅浅的呼吸声微微紊乱，有些急促起来。
　　我怔怔道：“皇上，你……”
　　轩辕墨闻言一怔，而后缓缓松开手，扶着我站直身子。
　　我方才发现，他身后站着一大群宫人和仪仗队，见我看过去，一个个默契十足地低头袖手，静立无语。
　　我转头看着轩辕墨：“皇上，已经……下朝了？”
　　轩辕墨闻言又是一声轻笑：“嗯。”
　　我皱眉，俯身行礼：“请皇上赐罪。”
　　“无妨。”他眸光微动，闪着莹莹的光泽，墨色瞳孔仿佛一枚绝世暖玉：“你近日接待西夏使臣，必然劳累，朕不会追究与你。”
　　“多谢皇上。”我站直身子，斟酌片刻，终于开口：“不知皇上为何得知微臣在此？”虽说此地靠岸，但距离轩辕墨居住的雪园与上朝的金銮殿相隔甚远，不远处就是冷宫，平时少有人来此。
　　轩辕墨眸中的笑意更甚，轻咳一声，淡淡地看了眼身侧的近侍宫人。
　　那宫人名为景安，服侍轩辕墨多年，自然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俯身道：“回禀丞相，今日下早朝时，青衣画师见有一小舟在湖中心飘荡，便让人将其收回岸边，不想竟发现丞相在其中深眠……”他适时收住了话音。
　　我忽然响起什么，冷声道：“青衣呢？”
　　“这……”景安略微思索，恭敬道：“方才见皇上伸手去捉丞相身侧的雪貂，青衣画师眼神大亮，说是突生灵感，不知去何处作画了。”
　　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轩辕墨俯身抱起船中的雪貂，轻轻抚摸，道：“今日不用批折子了，回去好生休息罢。”
　　我点头，微微一笑：“多谢皇上。”
　　“嗯。”他也是轻轻地笑，与往常的淡然深沉大相径庭。
　　阳光遍洒，他长身沐浴日光下，怀抱雪貂，唇角弧度似乎也被染得温暖起来。墨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从他颊侧吹起，几乎要触到我的鼻尖。
　　他静静地看着我，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温温暖暖的。
　　我微怔，看着轩辕墨暖玉般的瞳孔，轻声道：“皇上……似乎心情不错。”
　　轩辕墨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轻轻点头。
　　我轻叹一声，笑道：“皇上喜欢十公主便好。现今两国联姻，必然有益于江山社稷。且西夏十公主貌美倾城，与皇上也是极为般配的。”
　　轩辕墨唇角温暖的笑意突然凝结。
　　他抬眼看我，墨黑的瞳孔不再像暖玉一般，冷冷的散发着幽光。
　　我微微一怔，俯身行礼：“微臣失言，不该妄自揣测圣意。”
　　“朕说过的话收回。”他淡淡地看着我，道：“去御书房领五十本折子。”
　　我默默叹气：“是。”
　　“回宫。”轩辕墨转身，领着长长的仪仗队而去。
　　景安犹豫片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丞相莫要多心，今日国事繁忙，陛下喜怒无常也是有的。但终归是信任丞相的，奴才自小服侍陛下，多少还是了解几分。”
　　我淡淡一笑，点头道：“是，汐月明白，多谢公公好意。”
　　景安微微点头，施礼退去。
　　风中隐约传来他的一声轻叹，带着些许惆怅及隐晦。
　　我微微皱眉，终是转身，朝宫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