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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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墨一窒，缓缓转身。
我抬手拭去唇边的血液，微微俯身，道：“参见皇上。”
轩辕墨冷冷地看着我，疾速朝我走来，风吹动他明黄的龙袍，袖间有淡淡地桃花香味。
他猛然抓住我的手腕，道：“回宫。”
我微微一笑：“多谢皇上，微臣无妨。”
我抬手，飞快点指胸口的穴位，猛地吐出一口淡粉的血液来，与雪白衣襟上的鲜红血液形成对比，有些触目惊心。
“皇上无须担忧，微臣并未真正饮下那酒。”我抬袖，轻轻拭去唇边的血。
轩辕墨仍是直直地看着我，眸光幽深，又变得复杂无比，一言不发。
我看向远处碎裂的桃树及满地的残花，不由深深地看着他：“皇上……不会是想以粉碎桃林之法破解‘万花阵’罢？”
轩辕墨一怔，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别开视线，冷冷道：“朕倒是忘了，你儿时总被你师父折磨，早就精通阵法了。”
我轻咳一声，低声道：“微臣失言。”复又抬眸看他：“皇上为何知晓微臣在此？”
看着扳回一成，他才缓缓出声：“朕方才与九王商讨婚期时，雪貂性情大变，神态癫狂，朕想起它识得你的气味，便一路追到此地。”
我微微一怔，俯身作揖道：“微臣恭贺皇上与西夏十公主大喜，不知婚期是多久？”
轩辕墨的稍微缓和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他松开我的手腕，却翻转手掌，一下子紧紧反扣住我的手指，大步朝前行去，冷冷道：“回宫。”
我下意识地就要运功脱离他的手，却猛然生生收住。轻叹一声，我跟上了轩辕墨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无语，疾速而行，很快到了华城，轩辕墨竟还是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我微微用力，示意轩辕墨停下，轻声道：“皇上，微臣有罪，但可否请皇上回宫责惩？如此入城，恐有损皇上圣名，令百姓误会。”
轩辕墨倏然停下，微挑眉梢，淡淡地看着我，道：“你有罪？罪在何处？”
我一怔：“这……”
“雪汐月，”他冷冷出声：“别每次拿朕当个孩童般，不要觉得一句‘有罪’、一个谦卑的姿态总能让你全身而退。”
我微微一怔，轻叹一声：“微臣从未有此想法。”
轩辕墨却不再理会，直接迈开步子，拉着我就进了城门。
街道车水马龙，却在轩辕墨拉着我进入城门的一瞬间鸦雀无声，但仅是片刻，人群突然像是炸开锅了一般，也不知是谁先开口，整条街上的百姓齐齐下跪，口中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无声看了一眼身着龙袍的轩辕墨，想来是心中着急，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便出宫了。
“平身。”他沉声道，仍是不肯放开我。
一众百姓谢恩起身，虽垂着头，但是有各种复杂目光传来，远处有低低的议论声——
“看来传言果然为真啊！”
“这、皇上真的与雪丞……？”
“为何我觉得如此般配？！”
…………
我微微皱眉，抬指用力点中心口的穴位，猛然吐出一口鲜红触目的血来。我无力地半靠在轩辕墨身上，微弱道：“微臣……谢皇上救命之恩，臣万死无以为报。”
轩辕墨闻言霍然转头，冷冷地看着我，毫无配合之意。
“微臣被易容成西夏九王的奸人所害，多谢皇上救出，咳……”我又咳出一口血来，缓缓道：“臣恐怕，咳、咳咳……”我抚住心口，无力地喘息。
四周又是低低的议论声——
“原是为了救雪丞，怪不得皇上与雪丞举止这般，还十指相扣……”
“皇上仁慈，南华之福啊！”
“为何我觉得还是有隐情……”
……
轩辕墨冷冷逼视我半晌，终于转过身来，但却是俯身一下子拦腰抱起了我，大步向前，朝皇宫而去。
身后的百姓或露出恍然大悟或一副“我就知道”、“原来如此”的表情……
皇宫门口，守门禁卫军神色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竟忘了下跪行礼，就直直看着轩辕墨举步进了宫门。
我默默叹气，缓缓转动身子，露出被鲜血染红的衣襟，随后无力地垂下左手，紧紧闭上眸子。
一声轻笑自上方传来，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我半睁开眸子，淡淡地看着他：“皇上，微臣身负重伤，近日恐不能为您分忧，批阅奏折了。”
“无妨。”轩辕墨状若无意地瞥我一眼：“那就堆在丞相府。”
我深吸一口气，自知现下情势所迫，不是其对手，默默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硬生生逼出那么多鲜血来，倒难为你了。”轩辕墨微微用力，收紧放在我腰际的手，不咸不淡道。
“为君分忧，微臣职责所在。”我缓缓睁开眼睛，道：“眼下忧虑已解，皇上可以放下微臣了。”
轩辕墨收回视线，垂眸看我，眼里透出一丝戏谑：“你确定？”
我默默叹气，再次闭上双眼，将头埋入轩辕墨的臂弯。
“汐月哥哥！”惊呼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风中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味。
“皇兄，汐月哥哥怎么了？为何流那么多血？！”轩辕宁月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忽然一把抓住了我无力垂下的手。
轩辕墨的胸腔微微颤动，片刻方才沉沉开口：“宁月让开，他身中剧毒，朕带他回宫，你回去等候。”
“可是……”轩辕宁月急的直跺脚，抓住我的手又紧了几分：“我要亲眼看着他！”
轩辕墨低斥一声：“宁月！”
轩辕宁月嗫嚅片刻，终是不甘地松开了手，急切道：“皇兄，若有转变，定要立即告知宁月！”
“嗯。”轩辕墨淡淡应了声，抬脚就走，耳际传来阵阵风声，仅是片刻便听不到轩辕宁月的声音了。
我微微舒气，睁开双眼。
轩辕墨侧脸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几乎要贴上我的眼睫，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桃花的香味。阳光从窗外透入，他长长的睫毛被染得金黄，绒绒的好像新生的孩童一般。
我一怔，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推开他的手，道：“多谢皇上。”
轩辕墨松手，轻轻将我放在床上。
我缓缓起身，打量室内，轻声道：“皇上还住在雪园？”
“嗯。”轩辕墨坐在一侧的檀木椅上，静静地看着我，道：“你为何那般躲着宁月？”
“皇上恕罪，公主千金之躯。微臣不敢高攀。”我淡淡道。
轩辕墨沉默片刻，仍是静静看着我，逆着暖暖的阳光，看不清神色，他声音里无一丝感情：“雪汐月。”
我轻叹一声，妥协道：“微臣对宁月公主只有兄妹之情。”
轩辕墨缓缓侧过脸，唇角微微上扬，抬手递过一杯清水，道：“假扮夏丰青那人是谁？”
我接过杯盏，轻轻抿一口，漱去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将杯盏放在一边，对上轩辕墨的视线：“西夏三王，夏丰月。”
轩辕墨微微皱眉：“果真是他。”
“是。”我点头，缓缓道：“夏丰青进宫觐见，夏丰月约我出门，时辰刚好。”
“这几日你便留在宫里。”轩辕墨淡淡地看着我，道：“朕让御医对外称你中毒至深，不让他人探视。”
我眯起眼睛：“皇上，青衣呢？”
轩辕墨随意道：“说是怕你恼羞成怒收回惜月茶，躲了。”
我长叹一声，垂眸不语。
轩辕墨起身，出了房间，片刻外间书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又是一叹，认命地坐回床上。
轩辕墨很快回来，手里有着厚厚的一大叠奏折。他看了眼屈膝而坐的我，眼里透出一丝满意，随手将奏折朝床上一扔，一叠奏折便稳稳落在我面前。
“今日下朝后一众大臣见到华城里的画像，便即刻上书，御书房桌案上已堆满了。”轩辕墨抬手又是一支朱红的御笔飞来：“一人一半。”
说完，轩辕墨随意地往我身边一坐，修长的手指翻转，摊开一本奏折便挥动笔杆，熟练地批阅起来。
我拿过一本奏折，缓缓打开——
“吾皇圣明，自小登基，福泽南华，功高盖世，万民朝拜。现流言四起，经年不散，空穴焉无故来风？况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圣上无意，奈何世言？臣诚恐蜚语动南华、危根基，唯以命纳谏，恭请圣上立皇后、破流言。臣虽死不足惜，但南华世代千根万枝，绝不可毁！”
…………
长长的篇幅，写了整整三页，这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礼部侍郎所写。我连续翻开五本奏折，内容与此大同小异，皆是劝导轩辕墨立后、破除好男风的流言。
我垂眸，瞥了一眼轩辕墨苍劲有力的鲜红字体：“无妨，莫忧。”
笔尖勾勒滑动，我在手中的奏折上留下一模一样的字体——轩辕墨的字迹，我被迫练了多年。
轩辕墨淡淡看了我手中的奏折一眼，道：“可敢与朕一赌？”
我拿起另一本奏折：“微臣不敢。”
轩辕墨微微抬高声音：“雪汐月。”
我默默叹气：“愿闻其详。”
轩辕墨当下加快写字的速度，缓缓道：“你若晚于朕批完，便去厨房。”
我眯起了眼睛：“皇上，可是御膳房的菜不合您胃口？”
轩辕墨摇头：“吃多了总会腻。”
“可微臣已多年不下厨，恐怕……”
“你不同意？”声音骤然变冷。
我再次叹气，半卷衣袖，迅速在纸上滑动，目不转睛道：“若皇上输了呢？”
“那你就不用做了。”轩辕墨理所当然。
“……多谢皇上。”
…………
窗外的阳光愈发柔和起来，不知不觉已夕阳西下。
我微微舒展手腕，在最后一本奏折上迅速勾勒下最后一笔。
“啪！”朱红的翡翠玉笔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轩辕墨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淡淡地看着我。
我放下手中的笔，自床上起身，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默默朝雪园中的小厨房而去。
…………
绯红的阳光静静垂落在玉湖里，两艘小船缓缓并行着，波纹扩散，湖中涟漪也被染得绯红。荷叶高高撑起天然的屏障，中间空出一条刚好够两艘小船行驶的水道。
我抬手，微微按住船舷，小船便稳稳停住。
轩辕墨自我旁边的小船中抬起手来，也将小船停住了。
我半靠在船沿上，揭开覆在船头上的荷叶。
一个银亮精致的银炉。
炉上有稀疏的银条，银条下是烧得红火的木炭，微微散发出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的银炉，炉上放着一只雕刻讲究的小银锅，里面装着的火红汤汁正沸腾着，香辣气味扑鼻。
我拿开另一张荷叶，叶下有两个晶莹通透的玉盘，约脸盆大小，上面放满了各种食材，皆用银质的细签串着。
我放了两串色泽鲜艳的金丝红尾贡鱼在装有木炭的铁炉上，又将几个花纹艳丽复杂的美人螺放入火红的汤锅里。
轩辕墨双眼微微发着光亮，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轻快：“都三年未尝了。”
我翻转炉上的贡鱼，轻叹一声：“皇上批阅奏折天下奇速，下次别戏弄微臣了。”
轩辕墨似是没有听见，道：“你家师父是哪里人士，竟会这般美味。”
我默默运气于指尖，隔空在鱼身上勾勒，划开几条口子，撒上装于玉瓶中的辣椒粉末。翻转鱼身片刻，我递给一旁的轩辕墨：“师父从不提及过去。这‘烧烤’及‘火锅’是他传于叔……师娘，后来师娘又传于微臣的。”
轩辕墨拿着细细的银签，缓缓起身，半躺在船边沿上，垂着眸子看了片刻，道：“下次用邺城进贡的琥珀鲈鱼，肉质更嫩些。”
我拿起另一串鱼，轻轻咬下一口，鲜美的汁液和着嫩白的鱼肉入口，清香悠悠，有着淡淡的辣味。舌尖上满是不绝的香味，口舌也跟着生津。
“皇上在某些领域的造诣高过批阅奏折。”我淡淡道，抬指压制住渐渐变大火势。
轩辕墨难得不冷眼相对，很快地，他手中只剩下晶莹的鱼骨，他抬手往我船头一扔，鱼骨便稳稳落下。随后半挑银签，自锅内挑起花纹复杂的美人螺，用荷叶包裹住，仰头便去喝里面的汤汁。
我淡淡地看他一眼，抬手又往锅炉内加入其它食材，而后取过洁净的荷叶，卷成造型独特的号角状，打开酒壶，往荷叶中倒入泛着淡淡红色的酒液。
“啪。”一声轻响，花纹美丽的螺壳落在船头。
轩辕墨眼里泛起微微的笑意，将手浸入玉湖水中，洗净手指，随后接过我手中用荷叶做的酒盏，仰头，缓缓倒入口中。
我侧头看他，夕阳柔柔的微光落在他发间，绒绒地罩上了一层光晕。他身着轻薄的碧玉色春衫，没有了金銮殿上的冷漠与威严。袖子高抬，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嫣红的酒缓缓落入他口中，将唇角染得红艳。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出弧形的阴影。
忽而，他放下手中的荷叶，扬唇一笑——
他眼里露出少有的满足与喜悦，唇角红艳，有浅浅的弧度，半垂眸子，一瞬间，少年竟是美得不可方物。
“雪汐月，”他的声音里含了一种奇异的笑意，轻声道：“好看么？”
我一瞬间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垂眸翻动炉上的食物，低声道：“微臣失礼。”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微怔片刻，哑然失笑，专心烤制起食物来。
夕阳隐隐，风动莲叶，小舟静静停驻，湖上暗香浮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