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不老》陌问尘

10、玖

　　轩辕墨松手，长长的红绸飞落，他淡淡地笑了：“西夏十公主，请起。”
　　轩辕墨鲜少露出笑容，他脸颊两侧有着浅浅的酒窝，深邃的眸子里染着点点明亮的星光，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夏风烟眼里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惊艳之色，眼波流转，长身而起，声音娇娇柔柔，媚色天成：“多谢皇上。”
　　夏丰青胸有成竹地一笑：“不知南华皇上觉得本王送的礼如何？”
　　轩辕墨微微点头：“传闻西夏十公主为西夏第一美人，其舞姿更是堪称天仙之舞，自是一份厚重大礼。”
　　夏丰青与夏风烟一同行礼谢恩。
　　轩辕墨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赐坐。
　　夏风烟却直直地看着我，媚眼斜挑，长长的羽睫抖动，缓缓道：“方才见雪丞茶艺绝妙，还有世间珍稀的惜月茶，不知风烟可有幸一尝？”
　　我抬眼，微微一笑：“公主客气了，西夏乃我南华贵客，自是可以的。”
　　我示意丞相府随行的侍从泡茶。
　　“世上若论茶艺，何人能比雪丞？”夏风烟轻轻叹息一声:“原是我地位卑微，终是一介女流，不配见识雪丞的绝世技艺……”
　　轩辕墨微微皱眉，深邃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夏风烟。
　　旁桌的青衣敛起似笑非笑地神色，眸光瞥过我，微微摇头。
　　我淡淡一笑，起身自宫人手中取过白玉杯盏，放入一叶惜月茶。抬手拿过酒盏，自高处倒入玉杯中，一线如注，闪着莹莹的色泽。我将一个青花瓷杯盖在白玉杯上，反手一扣，揭开玉杯，合上青花杯盖。
　　我举步行至夏风烟桌前，将青花杯盏放在桌上，淡淡开口：“十公主请用。”
　　夏风烟揭开杯盖，看着瞬间融化的冰晶，脸上露出一丝惊奇，随即抬眸看我，轻声道：“风烟不解，为何九皇兄用的是玄玉盏，而风烟却是青花瓷呢？雪丞说西夏使者皆为贵客，为何差别待遇？难道还是觉得风烟配不上么？”
　　一时四方皆寂，南华、西夏一干朝臣皆朝我看来。
　　我淡淡一笑，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夏风烟，道：“男子应温润如玉，女子当淡雅如花。”
　　夏风烟猛然抬头看我，美目里闪过一抹浓重的暗沉。
　　我视而不见，转身，沉稳地行步回到桌前。
　　青衣抬袖遮掩，故作饮酒状，妖孽般的脸上乐成一朵花，几乎快笑出声来：“瞧她得瑟的模样，还敢让你亲手泡茶，她方才那舞都快比得上怡红院里的头牌了，还淡雅如花呢……雪某人，你真是好样的！”
　　我轻咳一声，垂眸：“噤声。”
　　青衣顾自在一旁抖动肩膀。
　　良久，夏风烟轻叹一声，垂下睫毛，遮住媚眼中的情绪，道：“南华雪丞……见识了。”
　　“十公主言重。”我颔首，垂眸不再言语。
　　阳光明媚的午后，温暖适宜的气候几乎令人昏昏欲睡。园中群臣与西夏使臣来往礼敬，轩辕墨与夏丰青、夏风烟交谈着。
　　不时有才子佳人相互交换茶境看法，更有人展示才艺，引得一片呼声，一众大臣更是暗中留意，为自己的儿女物色人选。
　　我垂着眸子，若有人有意搭话，也只淡淡出言，并无表示。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品茗大会接近尾声，轩辕墨宣布大会结束，赏赐在会上表现杰出的佳人才子。
　　“九王、十公主，”轩辕墨开口：“朕三日后将为西夏使臣设宴皇宫，还望届时赴宴。”
　　夏丰青行礼：“多谢南华皇上。”
　　轩辕墨点头，摆驾离去。
　　我伸手摇醒早已睡着的青衣，道：“回宫。”
　　青衣放下遮挡的长袖，揉揉双眼，悠闲地伸了个懒腰，长指轻掩红唇，含糊不清道：“嗯……”
　　御花园。
　　宁静的湖面泛起一片涟漪，青碧的荷叶浮在水面，露出一枝枝含苞的花骨朵。偶或有蜻蜓落在上面，静如止水。
　　青衣随意地往长亭的石椅上衣躺，舒服地轻叹一声，合上眸子，几乎就要睡过去。
　　轩辕墨坐在另一侧的石椅上，淡淡地瞥了眼青衣，似乎是懒得理会。
　　我半睁眼睛，看着金波粼粼的湖面，轻声道：“皇上可有看出西夏的意思？”
　　轩辕墨回眸，墨黑的星眸深处一片暗沉，是无人能看懂的黑暗与冷涩。
　　他没有说话。
　　我轻叹一声，缓缓道：“后宫空虚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被西夏看中也是必然的。借此敲开南华江山的大门虽远远不够，但终不是那般容易拔出。西夏十公主十岁时为其父王出谋划策，平定一方叛乱，深得其心。想必若为男子，当年西夏皇位之争也有她一席之地。皇上定要谨慎此人。”
　　轩辕墨倏然抬眸，对上我的目光，眼里竟有一丝锐利，神色有一闪而逝的复杂，但他终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错开我的目光，声音中无悲无喜：“朕何时说要纳妃了？”
　　我微微一怔，沉默片刻，道：“微臣并无僭越之意。”
　　轩辕墨合上眸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揉弄眉心，低低道：“朕知道。”
　　凉亭中一时静到极点，隐约可闻青衣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及远处风吹叶动的声音。
　　“雪汐月！”忽然，一声娇喝传来。
　　青衣一个哆嗦，差点从石椅上摔下来，他满脸怒容地张望，却在看清来人后果断倒退，回眸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你保重罢！”说完，一手卷起脚边的雪貂，一个翻身纵跃离开了凉亭，其速度让人惊叹。
　　我叹息一声，缓缓起身：“见过宁月公主。”
　　轩辕宁月大步走进凉亭，头上的华美步摇铮铮撞击而鸣，她直接一把抓过我的手，朝轩辕墨挥挥手：“皇兄，我把他带走了啊！”
　　说完，也不等轩辕墨回答，就拽着我步步生风地朝御花园另一处而去。
　　我微微皱眉，也不好挣脱，只好出声：“公主，您金枝玉叶，为南华唯一公主，不可如此有失体统……”
　　“闭嘴！”回应我的只是一声怒喝。
　　我微微摇头，只得任她拉走。
　　轩辕宁月走了许久，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灵动的大眼里怒火冲天，她一把甩开我，道：“你说，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夏风烟了？！”
　　我垂眸：“没有。”
　　轩辕宁月不依不饶：“那你是喜欢我？”
　　“微臣不敢。”
　　“那是讨厌我？”
　　“微臣不敢。”
　　“那你最近为何总是躲着我，甚至还搬出皇宫了？！”她的声音猛然拨高了几分。
　　“微臣没有。只是近日忙于西夏来使诸事，故少有出入皇宫。”
　　“……”前方突然没了声音。
　　我微微出了一口气，双手作揖：“微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语毕，转身就走。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狠狠地抽气声。
　　我默默叹气，缓缓转身，抬眸。
　　河岸水波阵阵，阳光静静落在河面，透出金色的光芒。有明黄的迎春坠落，在河中打着小小的漩涡。
　　少女其实美丽无比。
　　长长的青丝在微风中舞动，金色的三尾凤凰发冠轻轻颤动，细细的柳眉微挑，一双琉璃般灵动的大眼里含着剔透的泪光，小巧的琼鼻微微发红，莹白的小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红唇微抿，静静地看着我。
　　我自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锦帛，走进她，轻轻放在她手里，道：“公主何苦如此。”
　　轩辕宁月咬着红唇，美目里透出一丝倔强，伸出手将锦帛递出。
　　我轻叹一声，接过锦帛，轻轻拭去她脸上晶莹的泪珠。
　　少女终于深吸一口气，破涕为笑：“汐月哥哥……”
　　“嗯。”
　　她吸吸鼻子，嘟着红唇：“你既不喜欢她，怎么还亲手给她泡惜月茶？从小到大我都才喝过三次……”
　　“她是客人。”我淡淡一笑。
　　“唔……”轩辕宁月眨眨眼睛：“好罢，就信你。”
　　我摇摇头，道：“宁月，你现在已不再是昔日的小女孩了，是南华最尊贵的公主。不要再像个小女孩似的追着我跑了，男女有别，这样会影响你的声誉不说，也会有损皇家威严。”
　　轩辕宁月皱着小脸，道：“你既知如此，为何还迟迟不去向皇兄和母后提亲？”
　　我叹息一声：“宁月，我对你只是兄妹之情。况且南华边境未安，我不会考虑成家之事。”
　　轩辕宁月直接忽略前一句话，道：“不怕，我可以等你。”
　　我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声，侧脸看向别处：“皇上近日是否遇到烦心之事了？”
　　轩辕宁月眨眨双眼，灵气逼人，思索片刻，道：“别的也没什么，就是那个讨厌的容大娘，最近总是缠着皇兄……”
　　我立刻瞥了她一眼：“宁月。”
　　她撇撇嘴：“好啦……叫她容妃就是了，那么凶做什么……”
　　“容妃是朝中大臣太尉之女，你即便再容不得她，她也终是你半个皇嫂，你……”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嘛。”轩辕宁月讨好地拉拉我的衣角，道：“怎么，皇兄给你气受了啊？别怕，我等会儿告诉母后，去收拾他！”
　　我不着痕迹地拂开她的手，淡淡道：“你无事便多陪陪太后，别到处生事。”
　　“知道了……”
　　我微微一笑：“嗯，我回去处理事务了。”
　　轩辕宁月咬着红唇：“那你记得时常进宫看我……”
　　“三日后皇上会设夜宴款待西夏来使，到时我会来的。”
　　轩辕宁月大眼明亮，顿时兴奋了：“好！到时我盛装出席，还不直接让西夏那夏风烟暗淡收场！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说着，她一拍我的肩膀，提起裙摆便匆匆转过身去：“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走了啊！”
　　轩辕宁月与轩辕墨同为先皇与太后所生，所有皇嗣中就她一个公主，其地位可想而知，自是被宠上了天的。她从小与轩辕墨、我还有青衣一同长大，性情直爽，古灵精怪。就是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没有一点公主的样子，太后与轩辕墨颇为头疼，都拿她没办法。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