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不老》陌问尘

9、捌

　　是夜。
　　月色朦胧，阴翳的云将银盘般的月亮罩住，只隐约透出一缕缕光亮。风声微响，穿过高大浓密的树枝，带着月色飘远。
　　我垂眸，拉上黑色的面巾，足尖点地而起。掠过重重楼阁，穿透夜色，停落在别馆房顶。
　　我俯身，侧耳倾听片刻，抬手拨开一小块琉璃瓦。
　　昏暗的灯光下，夏丰青静静端坐桌子一侧，桌上茶盏内的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映出他侧脸的轮廓，神色在浅绿的茶水里辩不出喜怒。
　　良久，夏丰青执起茶盏，低头啜饮一口，缓缓道：“三皇兄，我等前来南华，本欲先将南华一军，不想倒让南华给了个下马威。今日你也看到了，那雪汐月……绝非凡类。”
　　阴暗处有一个影子明明灭灭，不仔细看，绝对无法察觉。
　　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小九，你切勿擅动雪汐月，你远不是他的对手。你以为，今日真的是尉迟夜出手伤麒麟马的？”
　　夏丰青微微一怔，抬眸：“什么？”
　　“是雪汐月出手的。”夏丰月一袭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冽之气：“速度极快，我差点都未察觉。雪汐月明面上为南华文丞，甚至暗有传闻，其为南华皇帝的男宠。实则无从得知，早年我派人查过，至今无法得知他的身世及真正身份，隐藏至深。”
　　夏丰青皱眉：“那明天的品茗大会……”
　　夏丰月微微出了一口气，道：“静观其变，莫轻举妄动，你我来此的真正目的不是他。”
　　夏丰青点头。
　　“啪。”轻微的声音响起，我前方的琉璃瓦忽然断裂了一片。
　　“谁？！”夏丰青猛然抬头，与夏丰月交换一个眼神，飞速破窗而出。
　　我点地而起，抬手抓住前方的黑色人影，脚上提速，几个起落便远离追出来的夏丰青。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暗巷，松手，随意地将手中的人丢开。
　　“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道黑色人影摔在墙壁上。
　　不过那人反应迅速，足尖一点墙壁，借力翻转，便稳稳落在地上。
　　我缓缓站好，抬脚就走。
　　“雪汐月！”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你丢我作甚？！”
　　我淡淡开口：“我原本以为将军会无恙的，毕竟征战沙场多年。”
　　“你！”尉迟夜脚下生风，一瞬间掠至我身前，堵住我的去路：“欺人太甚！不就因为我差点剪了你的茶么？就记恨到现在，堂堂南华丞相，以功力欺人，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不知是技不如人令人笑话，还是凭实力胜出令人不齿。”
　　“你……”尉迟夜一把扯下黑色面巾，微微喘气，怒视着我。
　　我淡淡一笑，抬手取下面巾，道：“尉迟将军爱憎分明固然性情使然，但须分得清场合。”
　　尉迟夜一怔：“你什么意思？”
　　“原本今夜应是青衣跟我一起来打探，但皇上的意思是让你随我来，你可知皇上的用心良苦？”我缓缓说道：“尉迟将军虽功力逊于我，但绝不至于方才被夏丰青察觉。尉迟将军的父亲因南华九王而死，而这次是西夏的九王出使，甚至暗中还有三王前来，其用心颇深。尉迟将军，为何自乱阵脚？”
　　尉迟夜眼里划过一丝复杂：“你是说……皇上是有意试炼我？”
　　我微微点头：“皇上想知道，过去这么久了，将军是否依然有心结。老将军被九王所杀，皇上一直心有愧疚，今日看来，尉迟将军仍是执着于此，皇上不免要有所失望了。”
　　尉迟夜皱眉，收敛明亮的眸子，微微叹了口气。
　　“昨日尉迟将军便有些冲动，九王虽不免嚣张跋扈些，可将军的反应实在有些过了。皇上一向看重你沉稳内敛，不过想来人人皆有逆鳞，将军心怀先父，亦是孝义之人。皇上不会勉强与你，若实在不能，也就罢了。”我朝他微微一笑，垂眸道：“将军不妨好自为之罢。”
　　尉迟夜良久地沉默。
　　我足尖点地，朝皇宫而去。
　　雪园。
　　我微微呼出一口气，抬手脱下暗黑的夜行衣，扔在火光明亮的铜盆里。
　　青衣怀抱雪貂，眯着眼睛打量只穿着里衣的我，抬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啧啧，果然不错，怪不得那么多大家闺秀惦记……”忽而垂眸思量，低语道：“若是这般，我画下画像再买出去，岂不是成为京城首富了？”
　　我眯起眼睛。
　　一件明黄色的披风朝我飞来，直直落在我的肩头上，轩辕墨从里间走出，眸光淡淡地扫过我，道：“如何？”
　　我拉紧披风，系上绸带，转过身，背对青衣，朝轩辕墨道：“夏丰月也来了。”
　　轩辕墨微微点头，神色不变，又问：“他如何？”
　　我轻轻一叹：“想必皇上心中早有计量，尉迟一家好好安抚便是。”
　　轩辕墨微怔，缓缓点头。
　　房里蔓延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里屋的灯盏微微发亮，桌案上的奏折散乱成一堆。
　　我微微垂眸看着不知何时来到我脚边的雪貂，漫不经心地道：“皇上好雅兴，怎搬到雪园来住了？”
　　轩辕墨深邃的眸子里有着不明的复杂神色，他默默地看着我，薄唇微抿，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口道：“你……”
　　“还能如何？”身后传来声音，青衣用细长的手指绕着柔顺的青丝，暧昧不明地笑：“容妃又吵着闹着、明示暗示地要与皇上实行‘皇嗣大业’了呗……”
　　我朝轩辕墨淡淡一笑：“原是如此。皇上虽一心以国事为重，但皇嗣亦非小事，后宫一向空缺，容妃是太尉的嫡女，又是太后亲自为您所选。若一直冷落，不免太后担忧、大臣心生芥蒂。恕微臣多嘴，皇上还是多陪陪后宫的妃嫔罢。”
　　轩辕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抓过正奋力往我身上爬的雪貂，声音冷冷：“朕自有主张。”
　　我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垂眸：“是。微臣僭越了，请皇上降罪。”
　　轩辕墨指节微动，缓缓揉着雪貂的皮毛，眼里有一丝倦怠，转身往里间走去，淡淡的嗓音传来：“无妨。朕累了，回罢。”
　　“是。”我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放下雪白的帘帐，轻叹一声。
　　“啧，真是贤惠啊……”青衣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
　　我转身，皱眉问青衣：“皇上怎么了？”
　　青衣耸肩，无辜地看着我：“我怎么知道？”
　　我淡淡地瞥他一眼，拂袖灭掉室内的烛光，道：“回罢。”
　　语毕，我走出雪园，踩着皇宫的红墙金瓦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