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干草垛

3、夜未央 不许再受伤

　　第五天。

　　傍晚时分，小西归来，面色忧虑。那人起身相迎，小西把油纸裹着的包子递给他：“趁热吃。”

　　对面那个倒也不客气，咬一大口，又把包子送回小西嘴边，“今日回来得很早。”小西装没听见，就着他的手吃包子。

　　那人揉揉小西头发：“不开心？”
　　小西垂头丧气，“凉州城里来了好些奇怪的人，这几日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哦？”那人挑眉，难得有兴致多问一句：“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小西耸肩：“听盈笑楼的姑娘们说，都是江湖人士，身上带功夫，白天骑着高马进城，不过半日就掀翻了对街好几家茶楼客栈，像是在找人。”
　　那人再不多问，默默注视着小西把整个包子吃完。

　　吃饱了，小西摸摸嘴，絮叨道：“盈笑楼这么个妓院，里面各人都怕事得很。老板娘不敢开张做生意，便把火气都撒在我们身上。”越说越委屈，撸起袖子，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新添了几道红痕。“疼......”小西撅嘴嘟囔，明摆着撒娇。

　　那人捧过小西手臂，一低头，竟直接把双唇贴上。两瓣柔软在隐痛的伤痕上缱绻吻过，小西被亲得心如鼓擂，一时连气都忘了喘。

　　“小西。”那人紧紧捏住小西的手，十指相扣，郑重其事地唤他的名字。
　　“嗯？”小西看向他，心中蓦地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那人避开小西的眼光，深吸一口气，言语间无惊无澜，不悲不喜，仿佛在讲述完全无关的故事：“伤好得差不多，我也该走了。

　　“你！……”
　　——果然，他果然要走，他果然是不要我了！
　　噩梦成真的瞬间，漫天悲凉在小西脑中轰然炸裂，身子一软，径直跌坐在地上。

　　人海茫茫，萍水相逢，这人连姓名都不能说，又何曾期待过长相守？虽然早料到结局，然而真到了分离的这天，到底怨他竟如此决绝。相依五夜，靠彼此体温取暖，他就像是一缕清泉滋润了荒芜已久的心田，自己不知何时早把一颗心交付，谁想到头来他却说走就走不带一丝眷恋！

　　“你……”小西再也说不下去，闭上眼睛不愿看他，两行清水却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人跪倒，将小西搂进怀里，却被小西负气地挣脱开。拳头狠狠捶在他的左肩，仿佛故意要让他旧伤复发，好断了离开的念头。感觉那人吃痛得浑身一颤，小西又瞬间懊悔心疼得直想抽自己。

　　一阵沉默过后，小西率先开口：“以后莫要随便躲在别人家草堆里。”
　　“好。”
　　“遇到力气比你大的，打不过就躲。”
　　“好。”
　　“不许再受伤！”
　　“好。”
　　“不许……在夜里……一个人哭……”

　　叮咛至此，小西声音已然哽咽。那人一把拥住他，轻轻摩挲他的后背平顺了气息，复又将人从胸前拉开，嘴唇在小西额头留下深深一吻，柔情无限。

　　他的喘息扑上脸颊，小西泪水倏忽而下，不禁伏在他颈间，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干涸，抬起头，那人正望着自己，一双璀璨星眸里盛满了怜惜。视线下移，却见唇色水红，方才缠绵的亲吻又涌上心头，让小西一时间又凄楚又欢喜，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颤抖的指尖试探着触碰他的眉眼，细细抚摸，好似下定了决心要将这胜雪容颜刻进骨头里。小西一边勾勒他的唇形，一边惴惴道：“此生，可还能再见？

　　“呵……”那人面上掠过浅笑，抬手温柔地捋平小西眉心：“日日夜夜，虽相隔千山万水，却是看着同一轮朝阳似火，明月如玉。缘分乃水中萍风中絮，相逢之时遥遥不可期，然而每当皎月初升，便知千里共婵娟，天涯若比邻。”

　　夜色寂寥，两人都不再多言，相拥相偎，耳鬓厮磨，彻夜难眠。

　　第二日清晨，小西仍在梦中，怀里忽然一空，冷风钻进被子。不愿睁眼，只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脖颈上摸索，而后听见房门开启又闭合。

　　小西竖起耳朵，隐约间觉得那人的脚步在庙门前的院子里流连了片刻，细琐的声响才终于彻底消失。

　　他走了。小西心里这么想着，把脸也蜷缩进了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