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干草垛

2、星如雨 干巴巴的一

　　第二夜。

　　一收工，少年就小跑着往回赶，路过药铺又央求老板讨了几口消炎止痛的草药。进门时，见那人正踮着脚，用没伤的那只手拿块木条，使劲儿够着想挡上窗户漏风的洞。

　　“要我帮你吗？”少年走到窗边，伸手想去扶他右手的木条，却无奈自己比他矮了半个头还多，压根儿够不着。
　　那人转头，淡淡的笑容从眉梢一闪而过：“我自己来就好。”嘶哑的嗓音让人产生格外柔软的错觉，少年一不经意晃了神儿。

　　少年席地坐定，抬头道：“你几时醒的？”
　　“有几个时辰了吧。”
　　“肩上的伤好些了？”未等那人开口，少年便从怀里拿出个布袋递向他：“铺子里师傅给的，兴许能止止疼。”

　　那人微怔，走向少年接过布袋。草药的香味四溢，袋子上还余留着少年暖暖的体温。他抿住嘴唇，良久才又对上少年的目光，轻轻道：“谢谢你。”

　　他一本正经道谢的模样倒把少年逗乐了。“饿了吧？我还留了几个饼子。”语毕，少年起身绕到供奉佛像的台子后面，翻出储藏的食物，又舀了一瓢清水。

　　干巴巴的一个饼子，掰成两半，塞一半到他右手里，嗫嚅道：“几天前的了，不好吃，都干了……”
　　那人专注地看向少年，把饼子放到嘴里咬下一大口，认真咀嚼，“很好吃。”
　　少年唇角扬起弯弯的弧度，凑近些把水碗递到他嘴边，“慢些吃，小心噎到。”
　　两人面对面坐下，继续吃饼。

　　少年率先吃饱，拍拍肚子，把剩下的饼子一并推到那人跟前，看他吃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和这人萍水相逢，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你可以叫我小西。”少年讲完，支着头期待他的应答。
　　那人笑一笑，“你多大了？”
　　小西没听到他的名字，心下不免失望，却也只好继续回答他的提问：“十一，明年开春儿就十二岁了。”
　　“噢，那我比你大三岁呢。”
　　小西嘟嘟嘴——受了伤的人半夜藏在破庙的杂草堆里，也难怪不想报出姓名。

　　那人抬起右手，颇为宠溺地揉了揉小西的头发，“你一个人生活吗？”
　　“嗯。”小西满不在意地点点头：“我没爹，娘死了五年。”
　　那人闻言呆住，沉默地挪到小西旁边，松松搂住他瘦削的肩膀。
　　小西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委屈，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娘死的时候，我想给她买口棺材，就把自己卖给了盈笑楼，做点体力活儿，也算有处混口饭吃。”
　　“小西……”那人低低唤了一声，手指缓慢地抚过小西指节上每一个茧子，耐心地摩挲。

　　“小西……”他又唤对方的名字，嗓音一如既往的暗哑，此刻仔细辨听，居然带着哽咽：“我娘也死了。”

　　草药合上水沾在掌心，小西把手小心翼翼地探入他暗褐色的衣裳底下，在肩头伤处轻轻揉搓。药物透心儿凉，对比下更突显他身体的热度，小西垂首，恍惚间觉得有点暧昧难以言说。

　　揉了几下，怕他疼，于是用询问的目光对上他的表情，却见那人正笃定地盯住自己，脸上眉开眼笑，铺满惬意：“真舒服。”
　　小西莫名感觉脸颊发烫，慌忙从他怀里撤了手，屁股挪回角落草堆，利索地钻进毛毡，又拍了拍身旁留出的空位，故作试探道：“天气冷，就一床被子，我们一起睡？”

　　那人面上依旧挂着笑，点点头走近，毫不犹豫地在小西身侧卧倒。
　　两人头挨头仰面躺着，他衣袖下的药香偷偷潜进了小西的鼻子。

　　半夜醒来，小西四下摸摸——半张毛毡几乎全在自己身上，那人不知何时已翻过身去背对自己，此时只盖了个毯子边儿。

　　小西侧身，把被子往他那边儿扯扯，身边的人却突然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心立刻揪起来，小声问道：“伤口又疼了？”

　　等了许久也没有回应，倒是他细密的呼吸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挨得近些，竟然听到几丝隐约的闷哼被生生压抑在咽喉里。

　　“哎？”小西诧异，抬手推推他，那人依旧沉默如铁，肩膀上一次极其微弱的抽搐却被捉个正着。

　　醒悟的瞬间，小西的手挪上他的脸颊，摸一把，果真濡湿一片。滚烫的热流沿着指尖仿佛侵袭进小西的五脏六腑。

　　大恸之下，小西彻底贴住他，张开双臂，将那人从背后牢牢抱住，感觉怀中的身体猛然僵硬，似乎正竭尽全力压制住每一次战栗。

　　小西两只胳膊箍得更紧些，恨不得把自己胸膛里的全部暖意都沿着他的后背渡过去。嘴唇凑到他的耳畔，柔声哄道：“乖，哥哥不哭，不哭。”

　　那人闻言，不发一语，却一把攒住小西的手贴在心口，相握的两掌传递着胸间每一次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