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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鬼狱·会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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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色是一把温柔的小刀,撬起谢衣紧阖的眼帘,他迷迷瞪瞪地眨了两下眼,发现少女正饶有兴致地蹲在他面前打量着他,长长的辫梢垂在他脸旁,近得他只要略微挪动就能触到乌黑柔软的发丝。谢衣不自在地笑了笑:“早。”
“呀!”少女冷不丁也被吓了一跳,双颊微微有些泛红,“你醒啦?”
伸了个懒腰,谢衣撑着树根坐起身:“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没事,”少女连连摆手,接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精巧的树叶包裹,“我去周围转了转,这些果子凡人应该也能吃,你现在要不要来点?”
包裹里装着几只水灵灵沉甸甸的野果,散发着淡淡清香。谢衣道过谢,拿出一只在衣襟上擦了擦:“咱们一会儿就进村?”
少女摇了摇头,细微的忧愁笼上她的眉间:“今天朱良村的魔气更重了,你未习道法,还是等中午再进去吧……”她不确定地看了谢衣一眼,声音更微弱了,“……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我不想看见再多的人出事……”
谢衣塞了一嘴果子,闻言着急忙慌地用舌头在牙齿和果肉间杀出一条狭路:“不行!”
“诶诶,你别急呀!”少女见他脸涨得通红,两颊鼓鼓囊囊的,又是担心又是好笑,一时反倒不知道是应该先上去给他顺顺气还是应该先笑个够以免自己背过气去。
谢衣仰着头梗着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吞了口腔里的内容物,气喘吁吁地又强调了一遍:“我必须要进去!”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也许太过严厉,于是放缓了语速向对方解释,“神女既然久居山中,应该知晓魔气经久不散并非好事,万一泄露蔓延,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我愿意为此尽一份力,请神女成全。”
少女垂着眼,纤长细密的眼睫遮去了变幻的情绪,过了许久,她终于平静地回答道:“好吧。”
太阳逐渐升起,明亮的阳光轻柔地抚慰着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为因流离失所而冰冷的人心带来几缕珍贵的温暖。谢衣站在崖边,烈烈山风吹起他的衣角,却吹不走他沉重的思绪——视线所及之处,昔日朱良村所在地正滚滚散发着狰狞的瘴气,如同被激素滋养的巨大食人藤蔓,张牙舞爪地生长在静谧山林的深处。巫山神女所下封印岌岌可危地拦截在藤蔓前进的方向上,阻止它们四下滋生。那黑色雾气凝集成的枝条每抽打在封印上一次,谢衣的喉咙就紧一分,五味杂陈的繁复心绪在他胸中翻滚搅动,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谢衣小心翼翼地穿上防护服,再三检查了阻断剂喷瓶的开关,这才警惕地跟上少女的脚步。
脚下的沙地由干燥松软逐渐变得潮湿黏腻,谢衣的厚底皮靴踩进去,总能发出一声声令人微妙感觉到恶心的噗叽声。树林间清新的空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污浊难闻的瘴雾。越接近村落,这种情形越严重。他仔细审视着周遭环境,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中捞了一把。
“怎么了?”少女敏锐地觉察到谢衣挥手产生的微弱气流,回身询问。
“是孢子,”谢衣面色凝重地看着掌中小巧的捕获器,“肆虐这里的不只是所谓的‘魔气’。”
少女显然不太明白:“包子也能修炼成精?然后出来害人?”
谢衣哭笑不得:“此‘孢子’非彼‘包子’,这我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等出去再说吧。神女要注意保护口鼻,以免被侵入。”
“放心好了,我是神仙呀!”
二人又走了约一个小时,周围的黑雾愈发浓重,能见度骤然降至半米。然而少女的步伐依旧轻巧敏捷,谢衣逐渐觉得有些吃力,刚要出声提醒,却见少女蓦地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残破的村落如同怪兽般蛰伏在浓重的瘴气之中,谢衣只能在强光手电的帮助下艰难地寻找它的踪迹。曾经生机勃勃的树木仿佛被石油泼过般漆黑,粘稠的黑色汁液从树皮的裂缝中缓缓流出,散发着刺鼻的腥味。临近村口的过客亭断了一根支柱,精心雕琢的石顶摇摇欲坠地被剩余的支柱支撑着,陈年的灰尘糅合着瘴气中的孢子在檐下织起密密的尘网,其间似乎还挂着滴着脓液的肉块,让人根本不想细究它的来处。
明亮的灯光艰难照亮岳锦夜所指的方向,忽然,一根一闪而过的石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谢衣缓慢地调整着手电的角度,回到刚刚一瞥而过的地点,在看清了灯光下的物事时,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那是一根光洁的花岗岩圆柱,柱身上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腾云图。没有脓液,没有瘴气,甚至没有尘土——它太干净了,干净得根本不像是该在这里出现的造物。
光圈缓慢地向上攀去,很快就到达了柱顶,惨白的牌坊上,“朱良”两个字仿佛地狱深处的鬼眼,阴测测地注视着他。
虽然之前已料到此处惨状,但真正身处其间时,谢衣还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抑。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平复心情,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后颈的骨节。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本座是谁?真是荒谬,方才是谁叫本座四号?又是谁称本座为天玑殿下?”赤霄满脸讥讽地看着岳锦夜,“至于本座想干什么,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
“我是谢衣无误,可谢衣未必是我。”岳锦夜冷不丁抛出这个回答,“天玑殿下不要找错人。”
“你不是谢衣?”赤霄的表情扭曲得愈发厉害,“如果你以为拖延时间对本座有用,那么你可能确实不是,毕竟在本座的印象中,谢衣没有这么蠢。”
岳锦夜自进入思维空间后就不断尝试着寻找破解方法,此刻忽然被一阵骤然袭来的剧烈疼痛打断。他知道自己已找到转机,为了放松赤霄的警惕,完成最后一击,不得不硬撑着与对方周旋:“谢衣与沈夜有旧情,岳锦夜却未必。百余年岁月,数十载乱世,足够下界几度轮回。谢衣已死,我现在所承载的是岳锦夜的身份。至于谢衣的陈年旧账,我不会认,也不想认。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戕害下界生灵,抱歉,我做不到,不管问我多少遍,答案仍是如此!”
“冥顽不灵,自找死路。”赤霄冷笑,“既然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是没什么好谈的。”岳锦夜冷汗淋淋地注视着面前的残影,“说到底,您也不过是模拟天玑殿下的一段程序,又有什么筹码来跟我谈判呢?”
赤霄勃然变色:“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说起来,我一直对殿下心存敬佩,”岳锦夜陈恳地向赤霄行了流月的告别礼,“殿下无论生前死后,尽管有私心,却一直在为流月文明的前途考虑。即便是被制成傀儡,也尽力留下后手。甚至不惜改变立场,只为了求得流月的一线生机——”
赤霄已然感受到空间边缘出现的裂缝,恨声道:“谢衣,你很好!”
“殿下谬赞了,可惜你我道不同,终究会走到这一步。”岳锦夜抹去冷汗,代码构建的虚拟空间逐渐在他的努力破解下崩溃,“连他都不能阻止我,殿下自然也不能。”
“确实,我不过是赤霄留存于世的一道残影,”赤霄的身形和声音逐渐变得扭曲模糊,仿佛掉帧的影像,因而也更加诡异可怖,“可你要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那就大错特错了。”
“当然,天玑殿下心思深沉,这局我不过是侥幸。”岳锦夜后退一步,冷眼看着赤霄片片崩塌。
“谢衣,你的侥幸到头了。这不过是流月与你清算旧账的开端,”影像溃散的最后时刻,赤霄的声音仿佛低沉阴森的诅咒,“为你背叛流月所做的种种一切忏悔吧!”
“……我不会。”
岳锦夜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人已经回到当初双方对峙的镜厅。
眼前的局面混乱而诡谲——自己一方,随后赶到的禺期撑起了一个半径五米的防护罩,叶海和夏夷则在一旁协助。闻人羽似乎因体力不支而昏迷,阿阮在旁边照料。另一方,雩风及装着芯片的箱子被莫名出现的血色光柱笼罩在其中,几个低阶祭司手足无措地忙乱着——虽然并没起到任何作用。
“岳教授!您醒了?!”乐无异面上的焦急之色一扫而净,惊喜万分地向叶海报告,“叶教授!岳教授醒了!”
“我没事,不用惊扰他们。阿阮回来了?你还好么?”岳锦夜撑起身,清楚地看到有微弱的绿光连绵不绝地自阿阮掌心传递到闻人羽心口,“闻人同学情况严重么?”
“阿阮还好……闻人也没事,就是太过激动,再加上强行催生禁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禺期前辈已经医治过闻人姐姐了,我现在只是帮她安神,出去休息一两天就会好了……”阿阮小声补充,然而她极力压制的哭腔似乎因为岳锦夜的苏醒而渐渐透了出来,“可,可咱们能出得去吗?”
乐无异听出不对,连忙走到阿阮身边,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才愕然发现阿阮一张小脸已经哭得泪光莹莹,面色也惨白的好像月光下的汉白玉,森森冒着寒气:“阿阮,你到底怎么了?!”
岳锦夜也跟了过来,看这情形,一言未发地直探阿阮手腕,片刻之后,担忧之色稍褪,而疑惑渐生:“阿阮,我看你脉搏平稳,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心……心里,”阿阮看着岳锦夜,大颗大颗的眼泪决堤般地涌出,“谢衣哥哥……我害怕……我怕这个地方……我想出去……”
“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岳锦夜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看向乐无异,“先麻烦你照看一下阿阮,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有事要处理?”乐无异愣了愣,“您是指那些人?您一个人行么?”
岳锦夜失笑:“我一个人不行,加上你就能行?好了,别多想,听话。”
“现在……虽然不一定,”乐无异的语气有些沮丧,随即他又乐观起来,“但以后肯定行!”
可惜岳锦夜并没能听到这句话,他走到叶海身边,压着声音叮嘱道:“我现在过去处理他们,一会儿如果发生任何意外,不要管我,赶紧带其他人离开。”
叶海似乎并不意外看到岳锦夜自行醒来,然而听说了他的打算后仍不禁露出担忧之色:“我知道你的决定是理智的,可……让我们丢下你自己走……我反正做不到。”
“我有我的价值,他们不敢动我。”岳锦夜最后看了看闭目施术的禺期与夏夷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防护罩,“按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