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过客·再现 ...
-
“前岁清光今依旧,年少盟约记否?世间万籁寂无声,欲寻故人何处求?卿渡忘川一孤舟,寄吾皑皑雪满头。明月夜,再登楼,回首看往事泪难收。”
谢衣循着歌声看去,沐浴在月色中的少女出神地看着天际高悬的钩月,低低地吟唱。他心里一动,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前胸的口袋上。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多年前沈夜赠他的那一只月声,冰冷的金属被他的体温长期烘着,散发出些微的暖意。他闭上眼,冥冥中似乎也感受到当日沈夜留在他手上的温度。
“细雨初歇柳色新,陌上余我独行。夜半徒留三更鼓,声声伴人到天明。”少女的声音悠远空灵,唱起歌来仿佛带着叹息,“别后廿年常忆君,蒿里迢迢魂梦轻。若隔生死可传信,托青鸟递侬相思凭。”
“这歌儿……真好听,”谢衣轻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少女摇摇头:“不知道,是一个路过扎营的军官哥哥教我的。”
“军官?”
“是呀,他还告诉我他是什么参谋啥的,哎呀我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名号啦!”少女托着下巴望天,“我问过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儿来着,可他没告诉我。”
“听这个曲调和用字,那位军官……也许是南方人吧?”谢衣遥望着南方,“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满怀惆怅可想而知。”
少女仔细地看了看谢衣的神色:“你看上去好像很难过,你也是南方人吗?”
“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
谢衣抬起头,素纱般的月光如瀑布长长地自天际倾泻而下,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他眯着眼,于是那遥远的月轮便被浓密的眼睫割碎了,一片片地悬在他的视界里,而在那明亮的月色边缘,有若隐若现的熟悉轮廓……谢衣垂下眼帘。
“你怎么了?”少女担心地观察着谢衣,见后者半天没反应,皱起眉头道,“我是巫山神女,你不说我也能看见的!”
谢衣闻言终于睁开双眼,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可不信。”
“为什么?”少女有些好奇。
“人心是这世间最难测的事物,即便是神明也难以了解透彻。不然怎会有神仙受凡人所欺,怒而复仇的传说存在呢?”
“谁、谁说的?那都是少数!”
“是么?”谢衣含笑的眼睛不闪不避地与少女对视,“那么就请神女殿下一睹我内心所想吧!”
少女一扭头:“讨厌!”
谢衣连忙做惊慌失措状:“都是我的不是,神女殿下玲珑腹中撑渡轮,饶我这次吧!”
“乱七八糟的,谁知道你在说什么!”少女脸虽然还绷着,眼睛却不禁笑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是挺有意思的。”
“哦?”
“是呀,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和我说话。”少女低下头,把玩自己乌黑的发梢,“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原来朱良村还在的时候,他们都很尊敬我,只有德高望重的老人会在每年祭典上和我说两句,要么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会偷着和我聊一会儿。后来朱良村一夕覆灭,活下来的人又都把我当做妖女,不愿意见我,生怕沾上晦气……”
谢衣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片刻后说:“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呢?”少女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如果不是我贪玩去山外捉蝴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一定能阻止的,一定能……”
“……”
“你说的没错,其实神仙和人又有多少不一样?受到责备会愧疚,遭遇排挤会难过,即便是神仙也不能避免……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说话呢?我没有想狡辩……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话音方止,少女眼前忽然一暗,谢衣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怀抱,温柔地拥住了她。
人声已住,清风又拂,这寂静的林中夜晚,山岚如高墙四起,围起朦胧月色,也围起伤心的过客与归人。
在这诡谲的沉默中,对峙的双方都紧绷着神经等待时机,只可惜对于巨门祭司及其下属来说,这个时机对他们并无一丝一毫的好处——
赤红色的破壁法阵气势汹汹地轰掉了镜厅的小半面墙壁,叶海暗喜,悄悄朝挣扎不止的阿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程教官在哪里?!”出人意料的清亮少女音响起,“把人交出来!!”
枪口下的雩风在看清法阵后的人形时,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援兵?谢衣,你还真是穷途末路、无人可用啊!”
闻人羽强硬地面对着一众或诧异或轻蔑的目光,双手结印,赤色的灵焰源源不断地自掌心中逸出,在她身周燃起一道炽热的障壁:“程教官在哪里?!回答我!!”
“天罡禁术!”叶海大惊失色,“快收手!!”
闻人羽充耳不闻,绯红炽烈的火焰在她胸前疾速旋成一个漩涡,炎热的风从漩涡中心喷涌吹向厅中众人。阿阮眼下残留的泪痕被逼人的高温瞬间灼干,她惊恐地看着一簇火苗仿佛炼狱盛开的红莲,在闻人羽的脚下缓缓绽放:“闻人姐姐,你——”
“不许动!”雩风厉声喝止了萌生退缩之意的下属们,“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不嫌丢脸吗?!”
岳锦夜的手心里微微沁着冷汗,他早隐约察觉到自他与叶海之后进入无厌伽蓝封印的人很可能就是乐无异一行,本以为能率先赶过来的应是有禺期随行的乐无异,却偏偏没料到是狂暴状态下的闻人羽。他一面紧紧压制着蠢蠢欲动的雩风,一面凝神注视着闻人羽的情况,心中暗自焦虑。
雩风的某个属下按捺不住恐惧,颤颤巍巍地瞄准闻人羽扣下了扳机,与此同时,闻人羽也放开了手中的光阵——
刺耳呼啸着的子弹与刺眼闪耀着的阵法轰然对撞。
却没有预料中巨大的爆炸声,只剩万籁俱寂。
“破……军。”弥漫的尘烟背后,有什么人的沙哑嗓音响起,那声音出奇地滞涩,发出的音节仿佛在喉咙里翻涌了上千遍,在终于接触到空气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些微的血腥味。
岳锦夜心下一沉,他发现手上的雩风已经消失不见,来者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于是只静静地蛰伏在厚重的烟尘后等待时机。
“见到故人……不该喜极而泣吗?”下一刻那声音如鬼魅般飘到岳锦夜耳畔,冰冷的气息沾湿了他的鬓角。
“你——”岳锦夜猛然转身,瞳孔瞬间放大,“四号?!!”
来人轻飘飘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断断续续的笑声从他胸中响起,活像年久失修的风箱:“有意思,哈哈……四号?哈哈哈哈……”
岳锦夜打量着对方,半晌弯腰一礼:“天玑殿下。”
赤霄笑够了,扯着嘴角看向岳锦夜,表情如恶魔般狰狞:“天玑……真是太久远的名字了。”
“这是哪儿?其他人呢?”岳锦夜无心与赤霄叙旧,急切地环视着四周,试图找到突破口。
赤霄仿佛知晓岳锦夜的想法,阴森森地说道:“这里是本座的思维空间,你不用费心了,若非主动释放,你和你的同伴们永远都别想出去。”
“你的……思维空间?你不是——”
“当然,”赤霄不耐烦地打断了岳锦夜,“本座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岳锦夜觉得自己耳朵旁的某条筋活泼地来了一发大跳:“你死了?!”
“这么说来,”赤霄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记忆缺失不是作假?”
“……天玑殿下,抱歉我暂时没心思和您聊天,我的同伴在哪里?”
赤霄挥挥手转身走开,在岳锦夜眼中留下被火焰灼烧得一片焦糊的背影:“跟上。”
除却浓稠黏腻的黑暗,岳锦夜的视力在这个空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他徒劳地放眼四望,那看不见尽头的墨色便凶相毕露地朝他亮出干枯的指爪,嗤笑他的不自量力。于是岳锦夜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神秘莫测的前天玑祭司背后,然而他随即转开了眼,因为一个满布着丑陋伤痕的后背并不比周围的黑暗好看上几分。
“到了。”赤霄猛地停下了脚步,岳锦夜猝不及防,差点糊在对方乌漆墨黑的伤口上。
顺着赤霄所指的方向,似乎有什么在墨色深处闪着模糊的光,好像瓢泼大雨中的车尾灯,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那就是你那几个跟班的……”赤霄沉吟着思考用词,“的数据。”
“数据?”
“这里是本座的思维空间,能进来的当然都是数据,”赤霄瞟了岳锦夜一眼,“也包括你。”
“可……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需要明白,本座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请讲。”
“……不要阻碍他。”
岳锦夜愕然:“你说什么?”
赤霄的声音异常喑哑干涩:“不要阻碍沈夜。”
“为什么?!您不是一向反对老师的做法?怎么——”岳锦夜混乱地摇着头,试图梳理出一条线索,“您之前说,您已经去世了,然后,您让我答应一个条件……”
“废话少说,本座就问你一句话,接受条件吗?”
“不接受。”
赤霄冷笑:“原还以为,哪怕看在你下意识称他为老师的情分上,你会考虑一下。”
“……这与情分无关。”
“在一意孤行上,你们还真是出奇地一致。”赤霄嘴角边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完全褪下,如果忽略他凌乱不堪的衣服,他与往日主神殿中高高在上的天玑祭司并无二致,“本座被你们师生二人坑害至此,最后不还是为了大局退让?你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算什么?”
岳锦夜愣了愣,回忆起赤霄被制成傀儡确实是为了他下界办事方便,于是没做任何辩解,只是倔强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