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盛开，清风自来》蝉言

6、第六章 为期一个礼

　　为期一个礼拜的写生，头三天是在宏村，剩下四天分别安排在了西递和南屏。西递与南屏和宏村一样，也是个徽派建筑群为主的古旧村庄，却没有拍过《卧虎藏龙》的宏村有名气。三辆大巴载着三个班级的学生，浩浩荡荡穿过山路，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当天天气并不好，一早便阴着天，不久就下起了不小的雨，山路湿滑，以至于行驶很慢。一个小时左右，他们终于到达了西递村落。

　　这天，许筠森明显感觉到了莫莉的兴致不高，并不像之前两天一样，参与他们的聊天打牌中。她从一早开始，便手里攥着手机，在车上，任谁喊她，她也只是笑笑，偏着头看着车外的大雨。许筠森心里有些纳闷，却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许筠森由于坐在前排，如果想看到学生，就要不时回头看看。他身旁坐着已经睡了的辅导员小郑，隔着走道，另一边是与他们同行而来的速写老师小李。李老师是今年刚从一所老牌美院研究生毕业，应聘到了扬大当了老师。专业过硬，更难得的是，这个长发及腰的美女，身上却并没有一般搞美术人的怪脾气，与人交往总是和和气气的，因此不论在老师还是同学中，她的人气一直很高。这一路上，她一直与坐在她身旁的女校医聊着天。却从刚上车不久，她便发现坐在隔着走道另一边的许老师目光从未落在她的身上，反而是有两次回过头，看几眼他的学生。“许老师？”美女李老师也不知是忍受不了自己在这个扬大老师中公认的第一美男中毫无存在感，还是好奇他相对于坐在旁边的她，反而更在意学生中的谁。李老师终于开口了。

　　“许老师？昨天听一班的王老师说，你画画也很好呢？”许筠森仿佛没料到旁边的这位并未多熟悉的同事会突然这么问，稍稍有些惊讶，转而挂上惯性温和的微笑：“只是爱好而已。”旁边那位长发及腰，穿着毛衣长裙的女老师，顺着刚刚许筠森的目光向后看去，又扭过头来，仿佛兴致勃勃地问道：“之前曾听说，许老师虽然是留校当的老师，可是却不是艺术学院的，今年调剂过来的。”许筠森并不准备与她多聊什么，只是淡淡说道：“以前专业是金融。”丢下这句话，他便再不开口，只是闭上了双眼，仿佛闭目养神。

　　看到对方这样的动作，李老师明白他不想再跟自己聊些什么了。她有些微微地恼火，却很快将这些丢在脑后，转过脸来继续跟旁边的女校医聊起了最近的电影。

　　到了目的地，原本兴致勃勃的学生们被泼天的大雨闹得怨声哀哉。许筠森与小郑安排好宿舍，然后提醒了大家一下他们出来的目的，之后丢下一群蹲在各自宿舍百无聊赖的学生，溜回宿舍去补眠。

　　吃过中饭，雨才渐渐小了起来。学生三五成群带着雨伞出门溜达，许筠森觉得在宿舍无聊，便也起身问旅馆借了一把大伞，准备出门逛逛。

　　雨中的古镇仿佛带着点特殊的韵味，古旧的徽派建筑，比肩林立着的马头墙，青石板的细长小巷，深深巷尾里那羞涩矗立着的绣楼。许筠森淋着细雨不自觉走得越来越远，水畔桥旁，是越过百年依然色彩艳丽的木质画壁，穿过细窄的小桥，面前却又是一条条青石小巷。他这么随意走着，仿佛记得不远处有个卖茶的人家，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是被绳子磨得光滑凹陷着的痕迹。他顺着记忆从巷子里往那个似曾相识的院子里一拐，抬头却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许筠森眉毛一挑，长腿一跨，进了院子。

　　莫莉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正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软软的发丝上落满了细小的雨珠。“怎么在这？还下着雨呢。”许筠森开口问道。

　　莫莉笔尖一顿，抬头似乎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许筠森：“哦，许老师好。这个没关系，我随便画画的，不是作业，淋了没关系。”许筠森走近两步，歪着脑袋看向莫莉的速写本。——居然是一个点着蜡烛的蛋糕。“今天是你生日吗？”许筠森有些疑惑，如果没记错，他曾在她的档案上看到，生日是在夏天？莫莉摇了摇头，将笔盖套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是，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许筠森默不作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直起身子，往院内屋里看了眼。这个院子是属于里面那间卖茶人家的，卖着些黄山特产的茶叶，毛峰，猴魁，甚至一些炒时另外加工过的各种香片。虽说是卖茶人，却也在这个百年老屋里放着几张木桌，算是供过路人喝喝茶歇歇脚的。许筠森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莫莉：“来吧，我请你喝茶。”

　　茶香似有若无地飘在鼻端，许筠森不准备询问什么，他知道莫莉会开口。“以前每到妈妈生日，她总会打一个电话给外婆。她从不让我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却每次挂了电话就抱着我哭。唯一没有哭的那次，却是许筠墨与妈妈认识的那天。”许筠森陪着莫莉只是静静地喝茶，最终莫莉还是开了口。许筠森只是默默听着，间或喝两口茶，在飘着细雨的的空旷院子里，只有莫莉的声音淡淡地存在着。

　　“后来，我妈去世了，每年这个时候，许筠墨的心情都不是很好。通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呆着，他会买一个蛋糕，还有一双漂亮的高跟鞋。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毕竟他们的事情我并不是很了解。我十六岁那年，曾偷偷穿过那年妈妈生日许筠墨买来的鞋。那是双很漂亮的黑色高跟鞋，绸面的鞋面上，隐隐绣着些花纹。我穿着这双不合脚的鞋，跑到许筠墨面前问他好不好看，他说，你的脚踝很像你妈妈。”莫莉低着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睫毛颤抖着。许筠森突然很想伸手抚摸她的眉眼，拭去她此时睫毛上的湿润，他攥了攥拳头，却最终只是将手垂了下去。“……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从许筠墨口中听到妈妈的名字是那么让我烦躁。”莫莉抿了抿嘴，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只是听着她说话的许筠森：“许老师，我总是跟你说我妈妈和许筠墨的事，你烦不烦？”许筠森摇了摇头，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可是，每次我从许筠墨口中听到他和妈妈的事情，我总是很烦。”莫莉用力捏了捏杯子，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很烦很烦，烦到想让他住口。”

　　许筠森最终伸手，摸了摸莫莉的脑袋。她细细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显得更加柔软。

　　“以后你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跟我说说吧。”许筠森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说了这句话。莫莉抬头看着许筠森，突然笑了出来：“人家都说桃花眼薄唇的男人寡情，许老师倒是好脾气肯当我的垃圾桶呢。”许筠森嘴角一勾：“也就是你了这么好命了，还不快叩谢圣恩。”话虽这么说着，许筠森心里却渐渐感觉到有些不妙。他从不曾真正在意过谁，却忍不了面前这个女孩子面露悲伤。

　　就好像，他会心疼。

　　写生结束以后，时间转眼便滑到了5月份。5月份是学校的艺术月，每周都有不同的比赛——独唱，合唱，乐器，小品……这些比赛最后的获胜者，将在五月的最后一周文艺汇演上统一上演。不同于其他的比如迎新晚会，元旦晚会等，这次五月汇演则是扬大历史上公认质量最高，竞争最激烈的一场晚会。但凡学校有这样的活动，历来都是大一新生参与得最积极。五月刚出头，雕塑02班众人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各自成帮参与了各种比赛。

　　五月中旬的这一天，是校园歌手大赛的决赛。许筠森作为校人气最高的老师，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了决赛嘉宾评委。这天晚上，原本在校外与朋友商议合伙办画廊的事情，许筠森忙到了很晚。在婉拒了一同吃晚饭之后，他匆匆赶回学校——这天正是校园歌手大赛的决赛当天。

　　还未到达学校，许筠森的电话就响了，他正开着车，原本准备不接等到了学校再给对方回过去，却瞥见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莫莉。他想了想，将车靠边暂停，接了电话。

　　“我的叔叔大人，听说，今天晚上您是评委？”电话那端的莫莉声音里溢出来说不清的快乐，这快乐感染了许筠森，他并不知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温柔。

　　“嗯，怎么，想让我给你开后门？”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低沉而悦耳。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莫莉的声音显得有些愤愤然，“我……我之前就跟许筠墨说了，今天我有比赛。你说，他会来吗？”许筠森抬手看了看手表，“为什么不会来？你担心他不来么？”

　　“没有，只是……我的吉他是他教的，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我想让他听听。”

　　“没事的，他只要答应了你，肯定会到的。”

　　随意聊了两句，直到对方被寝室好友催促，这才挂了机。许筠森放在钥匙上的手顿了顿，随即还是落了下来，翻开手机找出了许筠墨的电话。

　　“哥，晚上你女儿要唱歌给你听，你会来吧？”

　　电话那头声音并未及时回答，许筠森等了一会，有些迟疑地开口：“哥，怎么了？”

　　“小周不让我去。”

　　电话那头传来这么几个字，许筠森狠狠一愣，这关许筠墨的相亲对象什么事？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许筠森似乎快要以为电话中断，那边才又一次传来显得有些疲惫嘶哑的声音：“没什么。你帮我跟莫莉说句对不起吧，我今晚确实没空。”

　　许筠森显得有些怔忡，他隐隐觉得似乎是明白些什么，却不敢正面往那个方面想。他丢开手机，双手撑在方向盘上盯着面前的路咬了咬下唇，换挡转方向盘油门一踩，往学校驶去。

　　刚到学校，许筠森便打了电话给莫莉，响了一阵子，却是没有人接。许筠森莫名地有些迫切找到她，似乎是心里有些什么正在破土发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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