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那个女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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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筠森的父亲，便是常常出现在各类财经杂志上的许友年，手下的许氏集团经营着各种项目。从连锁超市零售，到商业地产投资，各种赚钱的几乎都被笑面狐狸插了一手。父母常年奔走在世界各地，工作虽忙，却从来未曾逼迫过许筠森接手许氏的公司。许筠森天生凉薄的性子，独自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不大的公寓里，说好听了叫与世无争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是自私自利懒得担当。这个小区很安静，拐出小区几步路便是本市最古老的的市中心，比肩皆是民国建筑，还有一个历经百年的基督教堂。
这间教堂不大，总共就一个大堂加上一栋耳堂，曾是清朝传教士留下的，建国后翻修几次，保护得还算好。钟楼不高，却因为爬满藤蔓而显得格外漂亮。许筠森并不经常注意这个教堂，也许是因为就离家不远，所以反而少了些新鲜感。时间已经是寒假，扬大本部校园内同样显得空空荡荡的，反而是小操场里，早晨与傍晚却显得比开学时要热闹。学校退休的老员工及其家属，附近住了一辈子的居民，趁着还未开学影响不了学校正常工作，开始天天在这小操场里晨练或者傍晚跳操。许筠森从高中开始有了晨跑的习惯，彼时的他只长个子不长肉，刚刚高一，个子就已经抽条一般拔到了将近一米八。许筠森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瘦得跟筷子一般，面色又惨白得不像话的儿子天天只知道闷在家里，怕还没到高三就已经受不住压力身体垮下去，便逼着许筠森天天早上到离家不远的扬大本部晨跑。一开始，早上莫名少睡起码半个多小时的许筠森自然特别不耐烦，可是久而久之，习惯了晨跑之后，要是某一天早上没跑步，他就总觉得这天像是没醒过来。
这天，许筠森照例准备去X大本部晨跑，由于已经是深冬，而且学校放假不用赶着上班，所以这天他七点多才从家里出来。
许筠森清清爽爽地小步跑着，路上出来晨练的大爷大娘也已经纷纷出来了。许筠森笑着与相熟的邻居打着招呼，看着不远处教堂门口又一次人满为患，这才意识到今天是礼拜天，做礼拜的日子。许筠森放慢脚步，准备从人群中穿过去，余光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蹲在教堂里耳堂旁边那颗海棠树底下。光秃秃的树枝下，那个蹲着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许筠森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他的目光穿过来往不息的人群，确认了那个瘦小的身影确实是莫莉。
“你在这里做什么？”许筠森走了过去，“穿这么少，不会冷么？”莫莉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许筠森看见了她手指间正燃着的半根香烟，以及地上散落的两三个烟头，皱了皱眉，也蹲了下来：“你还会抽烟？”莫莉看了眼手里的烟：“以前每次跟许筠墨无理取闹，他从来不骂我，只是皱了眉头去阳台抽烟。”她将那燃着的半根烟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我也想试试，这是什么味道。”许筠森叹气，夺过那半根烟来踩灭，然后捡起地上散落的烟头，起身将他们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女孩子别抽烟，再让我看到我就去告诉许筠墨了。”
“你告诉他好了，”莫莉依旧面无表情，“他不会管我的。”许筠森看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的莫莉，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再次陪着蹲在地上。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许筠森刚想开口邀请莫莉与他一同去晨跑，莫莉便开了口：“许筠墨会跟那个姓周的老师结婚吗？”许筠森一愣：“说不准，他们毕竟刚认识不久。”莫莉抿了抿嘴，眼神显得有些空洞：“能陪我去做个礼拜吗？时间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就好。”许筠森看了眼络绎不绝有人进出的耳堂大门：“你信基督？”莫莉摇摇头，说：“是我妈妈信，我只是有点想她了。”
许筠森看着莫莉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又蹲了下去，刚想开口问怎么了，莫莉扬起显得苍白的一张脸，口吻里带了些可怜兮兮的味道：“于老师，我想吐……”许筠森先是一愣，突然想起来刚才的那些烟，有些好笑却也无可奈何地说：“谁让你不会抽烟非要去抽的，是不是早上还没吃饭？”看着莫莉点了点头，许筠森轻笑了一声，让她等着，自己转身出了教堂门，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热的奶茶与素包子。
莫莉一口气喝完奶茶，这才小口小口开始啃起包子。许筠森莫名想起那两个买来却没有送到莫莉手里的餐包，忍不住还是开了口：“早饭一定要吃的，别含含糊糊就省下了。很多学生大学毕业都带着胃病，就是不按时吃饭的原因，不过是靠着自己年轻，才看不怎么出来……”许筠森还未说完，莫莉先笑了出来：“于老师，同学们都说你温柔却话少，怎么到我这就这么唠叨了。”许筠森微微一怔，好笑地伸出手来揉了揉莫莉的脑袋：“因为我是你叔叔，可以了吗？”
莫莉吃完包子，许筠森掏出纸巾递给她。两人走进了相对于正堂来说人较少的耳堂，此时已经有同工开始弹起了钢琴，赞美诗也响了起来。不大的耳堂里零零碎碎坐了一半的人，大部分都是老年人。莫莉拿着刚才在楼下同工发的单子，递给许筠森一张。这单子上印着当天唱的几首赞美诗，以及牧师即将分享的圣经上的内容，这方便了没有带圣经的姊妹兄弟能够方便的做完这场礼拜。
“恳求慈光，引导脱离黑荫，导我前行。黑夜漫漫，我又远离家庭，导我前行。我不求主指引遥远路程，我只恳求，一步一步导引。
向来未曾，如此虚心求主，导我前行。我好自专，随意自定程途，直到如今。从前我爱沉迷繁华梦里，骄痴无忌，旧事乞莫重提。
久蒙引导，如今定能继续，导我前行。经过洪涛，经过荒山空谷，夜尽天明。晨曦光里天使和蔼笑容，多年心爱，契阔一时重逢。
阿门。”
许筠森看着莫莉顺着大家一同唱出赞美诗，表情专注郑重，他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个还未到19岁的女孩子，好像并不在这里，好像离他很远。
时间不到一个小时，这个周末第一场礼拜已经结束了，再过半个小时会有下一场礼拜开始。莫莉与许筠森走出教堂时，许筠森看着莫莉依旧紧紧抿着的双唇，似乎是沉浸在不太好的回忆里。他莫名地感觉到有点心疼：“既然你妈妈信教，为什么你不信呢？”
莫莉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淡淡的：“我妈妈那么虔诚地信着上帝，却最终没等到她最幸福的时刻就去了。我心里存着这样的怀疑，还怎么去信呢？”许筠森看着身边瘦小的肩膀，有心想安慰她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安静地听着。
莫莉与许筠森并排走着，突然长长呼出一口气：“妈妈从没提起过我的亲生父亲，我也从来没问过。她十八岁不到就生下了我，也是因为我，被外公外婆赶出了家。”
“她没有学历，年纪又小，一个人带着我，来到这个城市。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委屈都受过，小时候住在下雨天会漏水的简易棚子里，常常抱着我跪在十字架前哭。后来她因为长得好看，能吃苦嘴又甜，抓住了一个机会应聘到某个楼盘去卖房子，这才使我们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再后来，她就遇到了许筠墨。”
莫莉声音不大，语速又平淡，似乎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但许筠森却能想象到，这些话语背后曾经历过的辛酸。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妈妈日日祷告终于让上帝可怜了她，派来了一个天使一样的许筠墨心疼她。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笑得那么幸福，仿佛从未经历过苦难，我真心实意地感谢许筠墨的到来，曾经无数次在镜子面前练习用怎样讨喜的模样去喊许筠墨‘爸爸’。我小心翼翼的装着乖巧一点，再乖巧一点，我害怕许筠墨最终还是会离开妈妈，在经历过幸福之后，我真的害怕妈妈会再一次日日跪在十字架前以泪洗面。我知道，妈妈比许筠墨大一岁，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的我，我是她这辈子的污点。”说到这里，莫莉声音有些颤抖。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隐隐约约知道许筠墨如果要娶妈妈需要作出多大的牺牲。但是，上帝保佑，许筠墨和妈妈还是最终要结婚了。你知道吗，那本是我活到现在为止，最开心的一天，我看着妈妈穿着天使一样白的婚纱，带着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我窝在妈妈怀里，高兴却又纠结地跟妈妈说着自己小小的心事，我说，妈妈，我想要做你的花童，可是又怕有人问起来，让别人知道妈妈已经有了我这么大的孩子。妈妈抱着我，像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晃啊晃啊，她说她的女儿这么讨喜乖巧，不会有人不喜欢的。那天，虽然不会有太多人来祝福，但是许筠墨却坚持给妈妈一个完整的婚礼。一大早，我穿上漂亮的裙子，捧着一捧妈妈种的茉莉花，跟在妈妈身后。妈妈没有伴娘，许筠墨也没有伴郎，我也舍不得为难我的‘爸爸’，于是悄悄把妈妈的鞋子塞给了许筠墨。作为新郎的许筠墨自己开着车，新娘子妈妈拿着DV，没有车队，但许筠墨却坚持要带妈妈绕城市一圈。他们站在一起好般配，于是我也坚持要在酒店等他们，让他们两个人单独享受这次虽然简陋但得来不易的婚礼。我穿着漂亮的裙子，捧着茉莉花，就那么站在酒店的大厅里，脸上带着傻子一样的笑，默默推算着我的爸爸妈妈现在应该到哪里了。”
许筠森听着莫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脑子里那个站在酒店大厅里，手捧着茉莉花呆呆等着的女孩子渐渐清晰了起来。故事的后面他是知道的，5年前，许筠墨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甚至跟家里断了联系，只为了娶到那个带着个13岁女儿的女人。他并未通知任何一个家人，仅仅悄悄告诉了刚刚高考完的许筠森，便偷偷与她举行了婚礼。却没想到，在婚礼当天发生了车祸。许筠墨只是脑震荡加上断了两条肋骨，而那个女人，则连自己女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便死在了急诊室。当许筠森和母亲赶到酒店想取消婚礼时，那个女孩子却依旧带着呆呆的笑容，还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站在那里从中午等到了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