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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吴焕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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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焕躺在客房的床上,把双手高高举在眼前,节能灯荧白的灯光透过指缝射进眼里,手指的边缘被照得透亮。不真实的感觉。
可是那个触感,混合在湿泥里的两双手,随着圆柱形杯子的旋转,包裹着自己的那双手也有节奏的起伏摩擦。自己僵硬的手指被柔软的手指触碰,手背也被满满的盖住。比太阳直接照射上来还要温暖。
有多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跟交往了2年的女朋友分手。进了公司后,经常会跟不同的人握手。那些或敷衍或有力的握手,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客套,不带任何感情,没有一丝温度。
像这样双手贴在一起,虽然无言,却好像有一股发光的电磁,通过手心,穿越全身。
吴焕突然发现,一回想起这段场景,脑中会不由自主配上《人鬼情未了》里的那首钢琴音乐。
自己好像有点坏掉了。吴焕赶紧翻了个身,嘴里小声说着“睡觉!睡觉!”,一埋头把脑袋藏进了枕头里。
下山后的日子变得异常难熬,每一天都盼望着下一个访问日的到来,忍不住的时候就厚着脸皮在有空的周末上去住两天。
突然之间有了个期盼,心情都变得更加开朗了。想着又一次的见面,于是工作反而更加认真积极起来。
“小吴最近很努力嘛,听说上次会展上也表现不错。”连领导都察觉到了年轻人不同寻常的劲头。
“哪有哪有,只是运气好而已。”
“负责的陶瓷师傅怎么样了?还顺利不?”
“挺好的,还算顺利吧。”故意作出并没有那么在乎的语气。
“之前就听说你喜欢那个师傅了。”
“咦?”啊,不是,这个喜欢,应该是指白苋的作品。一瞬间脸都红了,赶紧平复一下,“啊,是,他的作品很特别……”
“相处得怎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难道领导知道白苋的事情?虽然没有被写在资料里,但是毕竟是领导,之前应该是有沟通过的吧。不过还是不能轻易说出去。
“没有的,那里的人都挺好相处的。李婶人也特别好。”
“呵呵,李婶我知道,她是很好。小王老发牢骚说要是没有李婶,他早不干了。你已经知道了吧。”
果然领导什么都知道,虽然吴焕不知道他是被李婶告知的还是从小王那里听来的。
“恩,不过小白……师傅,跟我年纪差不多,还算很合得来。”尽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白师傅最近的作品也多起来了,我是不是可以增加一些访问次数?”
“这个我看没必要吧。虽说是有跟公司签约,不过你去得太频繁会给师傅带来不必要的压力的。毕竟你是代表公司去的,不仅要跟陶瓷师傅搞好关系,也要注意公司形象。”
差点把到嘴边的话说出来,幸好领导还不知道自己周末老上去蹭农家乐和免费的陶瓷课堂。
吴焕支吾着应答,心里祈祷着领导懒一点,不要亲自去跟自己负责的陶瓷制作人联系。
周末能上山去,可是白苋忙着给学生指导。平时的话,一个月最多也只能去两次,要是被领导发现了可能会死得很惨。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跟白苋的朋友关系也算是不温不火的慢慢发展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白苋特殊的心情的原因,毕竟是一直憧憬的人物,始终做不出以前跟同学哥们儿一样的随意态度。或者是因为白苋本身纯得像一张白纸,对学校、人际、社会、任何与陶瓷无关的事物都毫无概念,也没有丝毫兴趣,所以聊起来总是不能聊些深入的话题。对于白苋的感情问题,吴焕更是一无所知,也一直不好意思与他谈及这个话题。
不过作为一个小粉丝,吴焕觉得自己已经是除了李亚鹏外世界上最幸运的粉丝了。
上次去工房,白苋还带自己去后院散了步。
原来院子里那些小树是桃树,正好全开花了,粉嫩粉嫩的。而那棵白苋靠着的大树是樱花树,字碑上刻着某某捐赠,还是位日本友人。同样是粉色的花,落了满地的花瓣铺成了梦幻搬的地毯,吴焕都舍不得踩上去了。
白苋倒是很自然的随意走着。气温也回暖了,白苋身上只穿了薄薄的毛衣,有些宽松,锁骨随着衣领的游走若隐若现,好似知道有人在窥视它们而故意调戏观察者一样。
白苋能叫出这几种花的名字,这是山樱,那是桃花,还有自己房间窗台上种的是太阳花,大门旁边那些是向日葵,客厅里的是兰花,李文华师傅的院子里种的有牡丹、月季和昙花,作为作坊的后院里种的是海棠花。
这些都是李婶精心培育的,一开花李婶便会叫白苋来看,像炫耀自己漂亮的孩子们一样。
原来花本系列是受了李婶的影响吗?
“我从小就很喜欢花。花跟文字不一样,每个字都有它规定的形状,一笔一划都必须在那个位置,才是那个字,有一笔错位了,就可能会变成其它的字。”白苋难得的主动说着关于自己的事。
“而花不一样,同样是桃花,不同的品种也可以有各自的风味。就算是同一个品种,同一颗树上的桃花,也都是千姿百态的。不同的人眼里,看到的同一朵花,也有着不同的性格。所以我喜欢画花。每次画出花朵新的样子,也不会被人指责画得不对。”
“而且,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虽然不多,也同样能代替文字表达感情。”
白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朵完整的山樱花,放在手心递给吴焕。
“给你的微笑。”
比起那朵粉得苍白的樱花,被山岚吹得略显红润的那张白皙的脸上,露出的丝毫不做作的笑容,更让吴焕觉得赏心悦目。
这才是花本系列的由来。白苋一直,用心画着那些花,不用文字,用花在述说他的感情。
下一个拜访日,吴焕一大早开车上山去直接把白苋接了下来。事先跟李婶说好了,不在有课的周末,在工作日里放白苋二天假,下山到城里的花卉园参观。正是春风吹大地,万花争艳的好时节,如此喜欢花的白苋看了肯定会高兴的。
还以为久居山上的白苋对下山会有排斥,或者会有看新鲜事物的兴奋。没想到他倒是意外的淡定,与山上那个随性的男孩比起来,一坐上副驾驶的白苋立马变得跟乖孩子一样了。
吴焕问白苋大概多久会下山一次。
“现在是每年春节会回家住几天。”
“其它时间一直在山上吗?”
“恩。”
“不会逛街呢。”
“不会呢。从来没有逛过街。”
“不想买衣服什么的吗?”
“小时候爸妈会经常上来,就会顺便带些衣服之类的日用品。现在都是李婶帮我买的。”
“现在爸妈不怎么上来了?”
“基本不来了,工作比较忙吧。”
“唔。”
“其实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所以我爸妈就任由我做这些事了。”
吴焕不自主的露出同情的表情。
“啊,并不是我被抛弃了哦。当时是我自己一意孤行要上来住,爸妈其实相当反对的。不过还好坚持了,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快乐,现在看来,对我自己对家里人都是好事。”
车里的白苋意外的成熟,是因为每次下山坐车都是跟家人在一起,所以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吗。
“你有过女朋友吗?”终于问出来了。
“女,女朋友?没有,当然没有。”好可爱的反应,像个纯情高中生一样。
“你家人不会带你去相亲的吗?”
“没……没有啦。就,相亲过一次,结果人家女孩完全看不上我。呵呵。”
“确实啊,整年都呆在山上,谁会上来跟你谈恋爱哦。”
“哼,人家才不想谈恋爱。我看电视剧里,男男女女的谈恋爱可麻烦呢。”
原来他还是会看电视的呀,而且还是爱情电视剧。麻烦的恋爱,难道看的是台剧?
“你这就不懂了吧,谈恋爱啊,可是有很多其它的乐趣的哟。”
见白苋脸都红了,好不容易伪装的淡定瞬间卸甲,跟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看这反应,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吧。吴焕的嘴角扬起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愉悦笑容。
花卉园里的花可以说是多到数不胜数,可真是把白苋看得眼花缭乱了。
距离上次到公园玩已经有多少年了?至少有十几年了吧,说不定已经有二十几年了。从被诊断出阅读障碍症那天起,白苋的生活已开始与普通人的轨道偏离。
看到白苋开跟高考结束的孩子一样开心,那微笑像阳光一样照进吴焕的心里,胸腔也暖暖的。
吴焕一边帮白苋读牌子,一边拿出手机给花拍照。看了照片的白苋不停称赞漂亮,于是指挥起吴焕从各个角度拍,最后干脆让吴焕教了拍照按钮,把吴焕的手机拿过去自己拍了起来。
“啊,是太阳花!”难得有白苋认识的花,不禁惊喜的大声说,“哇,好多啊,跟我窗台上一样的花。奇怪,我窗台上的都没有开呢,这里怎么开了这么多了?”
“大概是有温室的原因?”吴焕看了看牌子,“太阳花,学名,大花马齿苋。啊,这个苋是你名字里的那个苋哦。”
“咦?”
原来白苋连自己名字的汉字意思也不知道的吗?吴焕有点后悔自己不小心提了文字的话题。
“哈,没什么啦。”吴焕试图敷衍过去。
不过白苋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马齿苋,白苋,所以我的名字是一种白色的太阳花?”
“唔,好像并不能这么说。”
“不是一样的字吗?”
“呵呵,我也不太懂啦。不过这样也不错呢。”
纯白如初生的婴儿,没有受到社会沾染,单纯的与自己做朋友。握着自己的手心传来太阳一样的温度。
真是取了个好名字啊,白苋的爸爸。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爸爸取的名字,只是吴焕随意在心里的感谢。
这片纯白,自己一定得好好的守护住。这样想着的吴焕却不知道这时的自己对未来的自己太过高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