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下彩》夏泠汐

3、第 3 章

　　从后院的后门出去，是一片小树林，再后面有棵稍微粗壮一些的大树，旁边貌似还立着类似字碑的东西。
　　没有心思去看上面写着什么，吴焕只看到坐在大树底下的白苋，也不顾会不会弄脏外套就这样直接坐在满是泥土的树根上，背靠着树干，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吴焕慢慢走过去，为了怕突然的出现吓到白苋，故意踩在野草上发出一些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来了，白苋用袖子擦了下眼睛，再抬起头来望向吴焕。
　　没有眼泪，只是眼睛有些发红，大概是自己强忍住了。跟第一次见到一样的扬起的脸颊，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纯白的皮肤，红红的眼睛，吴焕第一次体会到以前看到的小说里用兔子来形容的哭泣的脸庞。
　　“你都知道了？”
　　“恩。”
　　脸色变得更沮丧了。
　　“对不起……”
　　“恩？”
　　“你们好心送我的东西，我却用不了……”
　　咦？是因为这个吗？还以为是自己送的东西伤到了他。
　　“不，那是我的疏忽，事先没有向李婶问好关于你的事情，竟然送了这样的东西。我才是对不起！”
　　脸色还是很难看。
　　“那个，虽然对这种病不太了解，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吧。文字只是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你可以说话，就足够传达你的意思了。你会画画，还能够通过绘画表现你自己。你还能做出这么漂亮的瓷器，通过它们，你已经能表达出你的感情了。”
　　目光在闪烁。
　　“我很喜欢你的作品，一直都很喜欢。所以，你只要能做出代表你自己的瓷器就可以了。”
　　“可是，你不会看不起我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其实听了李婶的话，反而对白苋更加崇敬了。
　　终于紧绷的皮肤展开了，嘴角稍微有点上翘。
　　“我们做朋友好吗！”承接着这样的气氛，竟然说出这么台剧的台词，吴焕自己都被震惊了，句尾有点没控制住，升调变得好奇怪，一说出来就害羞得想收回去。
　　“恩！”还好说出来了。
　　结果一上午白苋带着吴焕把这个既是住宅又是工房的地方转了个遍。从后院里每个房间是做陶瓷的哪一步介绍起，到宅子里每个房间都会住什么人都详细的讲述着。
　　“小白他现在，完全没有朋友。小时候一起上来学做陶瓷的时候还认识一些，可是伴随着年纪的增长，学业的繁重，孩子们上了中学都不会再来了。这里的孩子一直都是孩子，可是小白在这里一年一年的长大，所以越来越没有办法交到朋友了。之前的小王，比他大了有十岁吧，加上他又比较孩子气，所以小王基本不怎么会跟他聊天。难得你来了，我们都很开心，李婶这里有个请求，你不是一个月要上来一次吗，跟我家小白交个朋友吧。”
　　其实就算李婶不说，吴焕当然很希望能够跟白苋成为朋友，不如说，他感到非常荣幸才是。
　　不过虽然说是交朋友，实际上会不会还是发展成商业一样的关系，酒桌上畅谈甚欢为争取同样的利益，下了酒桌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毕竟自己生活的地方离这里距离相当远，来也应该是为了公事。白苋又没有自己的手机电话，打电话只能打宅子里的座机，转接到他那里，感觉会叨扰到人家。所以吴焕虽然很期待，但是并没有万分的兴奋，因为未来会如何发展实在是个迷。
　　中午吃过饭吴焕便得匆匆离开了，虽然来的时候总算是探好了路，路上需要耗费的时间还是很久的。
　　白苋也心情很好的出来送他，说着下次再来玩，吴焕很愉快的应答着。
　　真是简单得像个孩子，早上还撅着个嘴对着自己，这么快就变得跟小伙伴一样了。
　　回程因为熟悉了路段，速度快了许多，趁着天还没暗就已经进了家门。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资料，也没有时间回味，吴焕匆匆打开电脑，搜索关键字，“阅读障碍症”。
　　从李婶那里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从这个词的字面上，大概可以猜测出是什么样的病，可是具体程度是多少，是所有的汉字都不认识吗，英文字母也不能认识吗，那么在他的眼里，文字是什么样子的呢，吴焕完全不了解。
　　患阅读障碍症的原因有很多，也很复杂，至于白苋的病因，他的家人一直保持缄默态度，所以李婶他们也不知道。
　　白苋的父亲算半个陶瓷收藏爱好者，一直很崇拜李文华师傅的作品。在白苋小学的时候，白苋的父亲到李文华师傅的工房拜访，没想到那个时候已经被诊断出有阅读障碍症的白苋一下子喜欢上了用黏土捏东西，平时一看书就走神的白苋在学做陶瓷的时候倒是挺投入的，于是家人便带他到同时也是陶瓷教室的工房里长期学习。后来因为在学校越来越追不上同年的同学，小学毕业后，父母干脆把白苋送上了山，直接拜师于李文华师傅门下，做了独门弟子。
　　所以白苋这病，除了身体的原因，还有他自身对阅读的放弃。这种放弃不仅仅是因为识字困难，还有周围人给他的眼光。跟不上同班同学的步伐，又是一个瘦弱的男孩子，吴焕稍微可以想象得到小学生会受到的待遇。
　　白苋那纯真的笑容还很清晰的在脑中，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年来接受这个事实，用平静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
　　吴焕这才明白，为什么白苋画的釉下彩是那么的特别，不属于任何画派，有着独特的线条和色块。那就是他眼里的世界，与众不同的世界。
　　想要更了解他，了解他白皙透亮的釉层下，那些被他自己还有他人绘上的更加真实的色彩。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吴焕翻出了前辈留下来的资料，上面简略写了白苋学习陶瓷的时间线，但是并没有提到他的学历，对于这个病症更是只字不提。不知道那位前辈是否知道，吴焕决定打电话过去试探性问一下。
　　结果对方一听说吴焕是接手白苋的负责人，毫不缄口的直接把白苋的病况告诉了吴焕，还笑嘻嘻的说，“公司有保密协议，所以不能对外宣扬，你也别到处说啊，哈哈，没想到吧。”
　　听他这语气，吴焕可以想象得到这人在朋友面前是怎样拿白苋的事当作饭后酒席上的谈资。也许是他的朋友都不太了解陶瓷界，所以这个事情并没有被宣扬出去。
　　没想到对方还继续说：“你小子运气真差，一来就遇到这个麻烦。他一开始就是我在负责，可折腾死了，又不会认字又没有读过书，什么都不懂，跟他说话比跟我侄儿说话还累。你啊，就让那谁，对，李婶，去跟他沟通，会省下不少麻烦的。”
　　虽然知道前辈是好意，但是吴焕握手机的手因为要忍住心中那股怒火而剧烈的颤抖着。含糊其辞的应了几句，吴焕尽快把话题结束，挂掉电话，呆呆的看着自己握出勒痕的右手手掌。
　　不过这只手很快就得到了安慰。因为实在没有耐心等待下一次拜访日的到来，在这个周末就再次开车上山前往那个跟自己不在同一时代的陶瓷工房。
　　虽然李婶说随时欢迎去玩，可是人家就那么客气一说，自己却迫不及待的赶着趟去，会不会让人感到自己太鲁莽。想以带朋友去玩为借口，可是人家那里只是个工房，又不是农家乐，反而更加失礼了。思来想去，吴焕也没找到什么好的借口，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先到那里再做打算。
　　好在李婶看到吴焕的眼神里除了他觉得很真诚的惊喜外，并没有不愉快的感觉。吴焕松了一口气，说自己是因为第一次做这方面的工作，还不太熟悉，所以才想趁双休日过来看看。
　　周末的工房果然比平时热闹了不少，有家长在院子里、客厅里闲聊。李婶把吴焕带到后院，在最大的那间平房里，传出来数十台拉坯机一起工作的声音。
　　进屋看到有小孩也有成人，一人坐在一台拉坯机面前，当然大部分人，与其说他们在制作，不如说他们在玩泥巴。
　　白苋正在指导一个孩子“捏泥巴”，李婶叫了他两声，不知道是因为机器声太吵，还是太过投入，白苋完全没有听到了的意思。
　　李婶本想上去拍打肩膀来提醒，吴焕连忙摆手说不用，正好他也想看看白苋的指导。
　　等白苋讲解完起身后，李婶才轻轻的拍了下白苋的肩膀，转身看到吴焕的白苋又是惊又是喜的心情完全表现在了脸上。李婶赶紧把吴焕往前一推笑说：“小吴说他也想接受你的指导，小白，你也来教教他吧。”
　　差点撞上白苋的吴焕不好意思的一笑。白苋也没在意，直接把他带到一台空着的拉坯机面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陶土，马上就讲解起来。
　　一开始吴焕还听着认真，虽然之前在公司培训的时候也有纸上谈兵的了解过，不过实战这倒是第一次，所以倒是认真得跟刚刚那个孩子一样仔细听着。
　　果然实践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明明以前看电视里的师傅拉坯，那陶土就跟听话的孩子的一样，转着转着就化身成一只有轮有廓的物品出来。
　　面对完全不顺从自己双手操控的“泥巴”，吴焕完全束手无策了。
　　白苋微微一笑，从吴焕的侧边伸出自己的手，帮吴焕把底部的形状塑好。接着双手慢慢上移，盖住了吴焕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控制形状。
　　“速度，不要变慢。”
　　紧紧贴着自己身体的白苋，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吹到了自己的脸上。右脚机械的往下一踩。
　　被白苋握着的双手在水与泥中游走，吴焕甚至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双手，一来一回，一上一下，原本丑陋的“泥巴”竟也渐渐显出茶杯的形状。
　　在吴焕的心里，好像也有块柔软的东西，随着这块陶土，在自己和白苋的手中，被慢慢塑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