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山茶偏耐久》南矾

5、第5章 我们重逢在

　　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眺望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这是她这些年来最大的乐趣。助理小余对此一贯地嗤之以鼻，说她装模作样。
　　哼，这小蹄子，说这话时也太不没有眼力劲了。竟敢就这样直言不讳地当面臭她这顶头上司，好歹委婉些听着也顺耳些，简直是翅膀硬了，下次煮咖啡再不分她一杯了。
　　下个星期，申阳十周年庆，为了庆祝这十年来走过的辛苦历程，总公司鸿博企业董事长赵鸿铭决定亲自出席酒会以显示对此次周年庆的看重，当然借此机会让这个公司新上任的总经理肖南为嘉州市房地产行业所知也是主要目的之一。
　　想起昨天的例行会议，枼京嘴角不禁露出嘲讽的一笑。
　　来到公司已经不是一俩年，对于自己所在的公司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知道申阳是鸿博企业名下的资产，但在进入公司后一点一点真正成长起来的她早已明白一个事实，嘉州人眼中的大公司——申阳在众多企业中虽然已算得上是拔尖，是个一流的房地产公司，可在他赵鸿铭的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鸿博不是地产起家，申阳也不过是顺应时势而生的子公司，趁机捞钱罢了。赵鸿铭就是个传说人物，一次也未曾现身过，至少她这五六年来就从未见过。
　　虽然，这等大人物本也不是她这类小虾米说见就能见的。
　　背靠窗沿，收起笑意，抿一口咖啡，再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更乐的轻松自在。手机铃声悠扬响起，拿起一看，是覃夏。
　　居然在上班时间给她来电话，还真是稀奇。俩人多年来培养出的默契，一个上班，一个料理自己的花店，互不干扰，免得俩看俩相厌。
　　深呼吸，转换下心情，慢腾腾地按下接听键。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阿京，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迫不及待般，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那熟悉的大嗓门，言语间还夹杂着些不可置信。枼京把手机拿远了些，表示很嫌弃地没有接话，虽然长了颗爱八卦的心，虽然好奇是什么人竟让覃夏这么激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深谙此女性格的她知道，根本就没有时间等到自己去询问。
　　果然，电话那边就只是喘了口气，立马又继续嚷嚷开来，这是这内容，她要是早知道，宁愿不听。
　　好奇心害死猫。覃夏说，明圳，明圳啊。

　　明圳。
　　胸前一紧，愣怔间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言以对，出乎意料的还有些不知所措。电话那端不断传来覃夏急切的关心，具体说了些什么她没太听得仔细，只觉得脑袋瞬间被清零了一样，空白一片，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已经回国的事，上一次在超市的偶然相遇，她瞧得清清楚楚，也终于，死了心。本以为死心了就再不怕别人跟她提起那个人，没想到身体的反应却来得比想象中要诚实的多。
　　努力恢复平日里的自己，认识二十七八年，她又怎会不明白电话那端担心的心情，只是这一切，终究是场过去。她不想任何人为此担心，尤其是覃夏，那场过去的见证人之一。
　　放下吗？嗯，一定会放下的，也必须放下，就算没有足够的信心。
　　简单的安慰明显不足以消去电话里的担心，可她明明就已经自顾不暇，又哪来的耐心再去细细开导，最后，半吼出一句“我真的没事”然后匆忙收了线。
　　掩耳盗铃，就是这样了。她知道自己在逃避，可她就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还没有绝对的信心做到如此淡然，可以像谈论个老朋友一样去谈论那个男人。她怕万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不小心流露到日常生活中，更害得不知情的人徒添担心。
　　真是个多事之秋。
　　最后又一想，还是顺其自然吧。如果遇见，避开就好了。

　　然而事实是避无可避。
　　枼京怎么也没想到，上午才接到覃夏提醒的电话，下午就直接与他来了个正面的不期而遇。
　　早早下班，直奔超市，母亲的话是绝对不可为抗的命令。
　　要买的东西真的，非一般的多。匆匆一览母亲留下的纸条上所列出的密密麻麻的小物件，只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不停地跳，瞬间觉得做这事比她以前跑工地还累。
　　在包里胡乱翻找了一通，总算是将隐藏在“丛林”深处的笔给找了出来。幸好心里早就有所准备，准确来说是有些习以为常了，毕竟母亲每个月一次的准时光临都会造就这样的一场劫难。
　　说多了都是泪。
　　大致看完了所有要买的东西，简单的将其标记分类，经验告诉她如果不先进行分类的话后面痛苦的就只有她自己而已。手贱地数了数，哈，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足足二十一件。
　　一手推着手推车拿着纸和笔；一手在货架上挨个查找仔细比对，顺便“四两拨千斤”。瞧着纸条上的名称变成实物被一件一件地纳入自己身前的购物车里，再看着那纸上一个接一个被划去的痕迹，真是，颇有自豪感！
　　身体禁不住，开始乏了。
　　好在最后一件商品就在眼前，枼京重重的舒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心底深处又不得不再次感叹，陆家母亲，真真不是个凡人。
　　不过一天时间，就把她家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她扎头发的皮筋都赫赫在列。果然是当家主母，就算在外浪迹多年的女儿也尽在掌控之中。

　　“阿京。”耳朵里传来亲近之人才有的称呼。
　　听不出是谁。枼京抬头，左右寻望声音的来源，任由眼光定格，是他！
　　惊慌失措，心跳漏了一拍。眼前出现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她爱过也恨过最后是但求此生不再相见的人——明圳。
　　什么时候开始在她身后的，明圳自己也不知道。要买的东西实在是多，多的又让他不知从何买起，所以只好推着手推车在这偌大的超市里随意闲逛，见着需要的就拿下。而不经意间的抬头，就恰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牵挂的身影，正在仔细找寻某样东西。
　　七年未见，她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动人。见她要走，鬼使神差的，他就跟了上来。
　　枼京站在原地，思虑着要怎样做才是最好，是像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样自然的打声招呼还是像个彻底的陌生人一样转身离开亦或是有着深仇大恨般直接上前甩一耳巴子。
　　唇角一抿，苦涩地一笑，对她而言这些选择，都太难了。
　　距离上次偶遇已经是有一段时日了，嘉州城就那么大，她深知再遇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也相应地做足了思想准备。然而，当真正的相遇就摆在眼前，去他娘的思想准备，都是徒劳。即使心里已没有了上次的砰然，但几年前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现之时，她终于清醒过来——忘记，对于曾经用心付出、深爱过的人而言，如同剜肉放血。
　　尤其是当这个人，是比深爱过还要特殊的存在，她根本，就下不去手。
　　轻轻点头致意，拿下自己所需之物，提脚就要离开。她想装作不认识明显是在做作，可是要做到亲热的打声招呼也不大可能，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也不需要再去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想来淡淡的点头致意便是最好。
　　她想转身离开，然而偏偏，又挪不动脚。
　　明圳三步跨俩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心里有些不悦。
　　她短暂的沉默，他耐心的等待，等待着她的恶语相向，等待着她的冷嘲热讽，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等到的竟是这般简单的点头致意。
　　她该是恨他的吧，异国他乡时他经常这样想，听起来孤单而又落寞。可这样想的那一瞬间，又总是会暗自庆幸着，他无耻的安慰自己说，她恨着，就算不是因爱生恨，但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忘记他。
　　“阿京，我回来了。”
　　“那又如何?”冷淡的回复，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难道你还想要我，对你说一声欢迎回来吗？”
　　明圳身体一顿，蓦地竟捕捉到一丝高兴的情绪：“你还在怨我。”
　　“没有。”
　　“你用不着这么快否认，”抬头，对上她略带慌乱不安的双眼，“阿京，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顿时就将声音抬高了八度，又倏地冷静下来，“明圳，我为什么要怨你？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就算你拥有的再多，可我要的你永远给不起。”
　　所以，又何必多做纠缠，再见时，点点头就好了。
　　抓住她的手渐渐没有了力量。明圳愣怔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让他日思夜念之人做出的一系列流畅动作，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头也不回，突然忆起，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里，尽管她对他是那般的依赖，可无论哪一次的分离，离别时她都从未回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