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80、又见康熙 我不知这是

　　下午的一段时间，阳光暖暖地照进房间。
　　我和沁儿并排坐着，漫无边际地说话。
　　窗户开着，露出外面的蓝天。雪后的天，特别蓝，蓝的似一汪清水。暖阳下的雪，特别白，白的泛起莹光。中间，是红的宫墙。蓝、红、白互映间，呈现出一派清冷而温情的精致。被框在窗框里，美得像画儿一样。
　　画里，跃出了弘皙的身影。那孩子，好一段时间没来了。最近见他一次，还是在康熙召见我那天。他穿着红色撒花袍子，外罩深棕色褂子，带着黑色貂毛暖帽，一蹦一跳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我和沁儿相视一眼，这小子今天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进了门，直奔我和沁儿坐的地方。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样东西。“你们瞧，这是什么？！”
　　定睛一看，金底百花珐琅图的圆壳，小巧别致，美轮美奂。一端，系着跟黄金链子。
　　看样子，是块怀表。
　　沁儿拿起，打开。秒针、分针在精致的罗马字上滴答滴答地流转。
　　“好小好别致的钟！”沁儿惊叹。
　　弘皙得瑟地摇头纠正，“姑姑，这不叫钟，这叫怀表。”
　　“怀表？！”沁儿惑。
　　弘皙点点头，“嗯。钟很大，是放在外面的。这个可以放在怀里的，随身携带，所以叫怀表。”
　　我问弘皙，“这怀表从哪儿来的？”
　　他骄傲地昂起头，一脸得意道，“这是今儿个，皇爷爷赏赐给我的。”
　　沁儿喜，放下怀表问，“因何赏你？”
　　弘皙说，“今儿个，西洋师傅教算学，我做对的题目最多。皇爷爷就赏了我一只怀表。”
　　这个时候，钟都很少见，更别是钟家族里的豪门一族——表。进口的西洋表，即使对皇家而言，也算得上是一种奢侈品。康熙赏弘皙一只精美的西洋表，无疑是莫大的荣耀和恩宠。
　　沁儿的脸上写满了欢喜，欣慰地鼓励，那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皇上对你的厚望才是。
　　弘皙使劲儿地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然后，转过头，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我，闪闪发光。那眼神，像极了小十五被师傅表扬，回来告诉我时看我的眼神，充满着被赞许的渴望。也像极了小十五拿着件稀罕物给我看时，满目的期待。期待着我请他这东西的故事。每当这时，小十五总会老气横秋地给我讲他所知道的那东西的一切。
　　我不由一笑，摸着他的小脸，夸道，“弘皙真棒！”又装作一脸的茫然，问，“钟是什么，表又是什么？这怀表，是干什么用的？”
　　弘皙喜。一本正经地讲解起来。从指针，到罗马数字。从现在使用的天干地支计时到西洋的二十四小时计时法。面面俱到。看的出来，他来之前，是做好了功课的。
　　他讲得那些，我都懂，还是认真的听着。会心地和沁儿交换一个眼神，在彼此的眼里，我们看到了欣慰和感动。对爱着小孩的大人而言，有什么比孩子一脸兴奋地跟你分享他的宝贝、他的心情更让人开心的？！
　　屋内，阳光柔和而又恬静。沁儿和我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弘皙，听着他清越的童音一点一滴的讲解。
　　末了，他还不忘问一句，“清楚了没？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那一丝不苟、少年老成的模样，让我和沁儿相视一笑。
　　我们没发问，倒是屋外一个低醇的声音笑着说，“有！这怀表是怎么动的？那些指针，为何会不停地转，周而复始？！”
　　闻声，我们诧异的望过去去。竟是康熙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慌乱地起身行礼。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免礼，然后大步走了进来。在弘皙面前停下，一双深邃的黑眸慈祥地看着弘皙。笑着提醒，“弘皙，还没回答皇爷爷的问题。”
　　弘皙拿起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冥思苦想。最后苦着脸对康熙说，“皇爷爷，这个••••孙儿不知！”
　　康熙敲了敲他的额头，打趣道，“你这个师傅不够格！”
　　弘皙的小脸红了起来。掩饰似的举手揉额头，倔强地说，“皇爷爷，给孙儿一天的时间，孙儿这就去弄清楚怀表运转的原因。”
　　那不服输的模样，惹得康熙笑。点头，“好，明日这个时候，皇爷爷等着你的答案。”
　　这就是康熙的教育方式，以爱的方式，教诲督促，严格训饬。看着他眼里的鼓励和期许，还有弘皙眼里的信心和坚定，我对这个皇帝的认同，又多了一重。
　　弘皙拿着表，迫不及待地找师傅去。康熙慢慢悠悠地在屋里坐下。原本一室的温馨，变得沉寂。只有暖炉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爆破。
　　初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清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康熙大帝。虽然今日的他，一身常服，面对微笑，看起来要随和的多。可还是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如影随形的敬畏、畏惧和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现在是该退下去，还是原地待着。偷偷瞟了瞟沁儿，希望她能对我有所指示。哪知，她对康熙的到来惊喜交加，措手不及，无措地站着。
　　康熙睨了我们一眼，问沁儿，“僖嫔，不欢迎朕？”
　　语气轻柔，又带点调侃。
　　沁儿如玉的双颊瞬间泛起红霞，又瞬间惨白如雪。她忙摇头，眼里满是无辜、不安和紧张。那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匆匆朝我吩咐，“语璇，快给皇上上茶!”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给皇帝上什么茶。
　　她读懂了我眼里的疑问，补充道，“碧螺春。”
　　皇帝的嘴角，微微勾起，是清浅的笑意。
　　我倾身一福，退到偏厅泡茶。
　　说到这碧螺春。胤祀特别喜欢喝。之前在别院时，他还华丽丽地给我表演了一场碧螺春茶艺。从茶盒里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茶团，到玻璃杯里春染杯底、绿满晶宫的奇美。他把泡茶演绎成了花开的过程。每一个小小的变化，每一个小小的绽开，都被他静静地把握着，淋漓地展现出来；用如诗如画的语言，讲述出来。玉壶含烟，雨涨秋池，春染碧水•••••一个个优美的意境，留在我心里。会同泡制的讲究和方法。
　　我取出一支透亮明净的玻璃杯，照着胤祀教我的方法给康熙冲了一杯。呈上去。
　　碧绿的茶芽，碧绿的茶水，在杯中如绿云翻滚，氤氲的蒸汽使得茶香四溢，清香袭人。
　　康熙看了我一眼，端起来闻了闻，然后一尝、二啜、三品。
　　看那表情，那喝的频率，应该是对了皇帝的胃口。我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康熙，收起了面对弘皙是的慈爱，变得内敛而沉静，默默地喝茶。身居高位几十年。他不笑时，即使端着闲适的表情，也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庄严。
　　此时的沁儿，收起了初见康熙的惊愕，由站姿换成了坐姿。她端坐在康熙对面，低眉垂眸中，自有一番清雅高华。只是手里捏紧的丝绢，泄露了她心里的紧张。
　　一时间，两人对坐无言。
　　有时，我和胤祀也会对坐无言。只不过，那是一种心灵上的契合，说与不说，说些什么，都不甚重要。流淌在我们周围的是脉脉温情。可是，他们之间，是一种让我感到压抑的静默。
　　我不知这是不是帝妃之间，特有的相处模式。帝王不开口，妃子也不能说话。还是他们俩之间，真的暂时没有共同语言。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是不知该不该想办法打破这种沉默。
　　渐渐的，清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香甜。暖炉里烤的红薯，熟了。
　　那日后，沁儿便恋上了烤红薯的味道。每日烤几个，当零嘴。
　　我心里一喜。这，或许是个契机。
　　果不其然。
　　康熙凝神一嗅，打破沉默问沁儿“这是什么味儿？”
　　沁儿脸微红，“烤红薯！”
　　康熙惊讶。看着沁儿不说话。
　　沁儿默了一默，让我取出红薯。
　　康熙走过来，看着我拿起铁夹子在暖炉里刨着，然后，夹出几个像炭一样又黑又焦的东西，放进铜盆里。
　　“这•••••是烤红薯？”康熙有些不信。
　　康熙没有发怒的征兆。
　　趁他不注意，我对沁儿使了个眼色。
　　沁儿迟疑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对康熙道，“皇上要不要来一个？”
　　康熙的眉梢微微一挑。眼神古怪地看着铜盆里的“黑炭”。不言。
　　沁儿用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收到暗示，偷偷一笑，跟着窜唆，“皇上，这刚烤好的红薯最好吃了，又甜又香。”
　　康熙的嘴角不由一抽。
　　沁儿蹲下身来，拿起一个我弄干净的红薯，用丝绢包好，掰开。一半送到自己嘴边，轻咬了一口。一半儿送到康熙面前。“皇上，这大冷的天，吃烤红薯，很暖和的。”
　　她很真挚的望着康熙。眼神里脉脉流转的是一种无法说出的感情。若说先前是被我鼓动，那么这一刻，她是真心想让康熙吃烤红薯，这个她亲手烤的红薯。
　　她眼里的感情，融化了康熙的迟疑和犹豫。康熙的嘴角勾起一个柔和的幅度，接过另一半红薯，轻咬起来。
　　烤红薯甜软的香味流转在清凉的空气里，甜蜜的笑荡漾在沁儿娇美的面容上。
　　康熙吃了红薯，小坐了片刻便离开。
　　沁儿一个人，抚了很久的琴。琴声，有些乱。忽上忽下，忽高忽低，没着没落。
　　琴为心声。
　　当最后一缕琴声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我担忧地说，“你的琴乱了。心乱，则琴乱。”
　　她抬眼看我，欲言又止。
　　“是皇上吗？！”我猜。
　　她的眼里，几分羞涩，几分挣扎，似难于启齿。
　　我鼓励道，“有什么，直说便是。”
　　她又是一阵琢磨，才红着脸，呐呐地问我，“语璇，你和八阿哥，是怎么相处的？”
　　声音，细小如蚊。
　　我不由一愕。随即大笑出来。真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羞得跺脚，恼得捏起小拳头要捶我。
　　这个时代，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她是鼓着多大的勇气问我这个问题，我清楚。我更清楚，她并非想探听我和胤祀，她真正想问的是如何同男人相处，如何同康熙相处。
　　她问得婉转。
　　我收住笑，直言不讳。“胤祀和皇上是两个完全不同人。他们的年龄不同，经历不同，阅历不同，喜好不同，所处的环境和地位和也不同。没有可比性；我们两个也不一样。我们的性格不同，经历不同，待人接物的方式不一样，对情感的表达也不一样。所以，适合我和胤祀的，不一定适合你和皇上。”
　　曾经，她对康熙的失望，对爱情的绝望。毕竟，她和康熙的组合，牵扯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没法得到她所憧憬的纯美爱情。我不知是什么改变了她的爱情观。是经历后的懂得，是失去后的自醒，是惜取眼前人的顿悟，还是其他。至少，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表现出了她希望改变的想法和想要争取的意念。
　　我由衷地对她说，“沁儿，具体的相处之道，我无法给你提供什么经验和建议。只是，有一点，请记住。面对爱情，我们可以灰心可以失望，但千万不要忘记心底关于天长地久的向往。有了向往，才有希望；有了希望，才有力量。为那份美丽付出的力量。它不仅需要智慧、坚定、积极的态度。更需要去呵护，去关心，去体贴。多一些沟通，多一些包容，多一些理解。让执子之手，与之偕老成为永恒！”
　　她低下头，垂下眼眸，思考着我说的话。
　　我顿了顿，又郑重地补上一句，“沁儿，和皇上相处时，还有一点你一定要时刻铭记。”
　　她认真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顿，“交泰殿上的‘无为’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