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81、李谙达 语璇姑娘，

　　那日之后，康熙又来过浣华苑两次。
　　第一次，当例行的请安完毕后，两个人又相对无言。沁儿红着脸，提出为康熙抚琴。康熙笑着点头。沁儿本就琴艺非凡，平日里，对各种高难度的名曲驾轻就熟，顺手拈来。今日，却选了首不知名的曲子。
　　起先，我还诧异，对听惯了阳春白雪的康熙，怎么挑这么个不知名的小曲？！不由地偷觑康熙的脸色。却见他一手撑头，微微阖眼，眉宇间透着的一抹倦意。
　　沁儿所弹的曲子，清清淡淡，并无多起伏跌沓，却似行云般的洁净从容，如清泉般清澈纯净，有着一种安抚人的宁静。让听着的人，心底不觉升起久违的温暖和闲适。
　　一瞬间，我恍然。
　　一曲终了，康熙睁开眼，看着沁儿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
　　第二次，康熙来时，沁儿正在看棋谱，大胆邀康熙对弈。两人正兴致高昂，李德全匆匆进来，在康熙耳边低语几句，康熙匆匆忙忙地走了。可那天晚上，他翻了沁儿的牌子。
　　沁儿嘴上不说什么，我们都看出了她的身上的变化。如今的她，一个人独处时，不再像以前那么清冷。嘴角会不自觉噙上甜美的微笑，举手投足间更增添了一抹小女人多情和妖娆。
　　她和康熙之间，没有迸发出那种艳光四射的激情。可我感觉，他们的感情，如温火炖汤，会越来越醇香悠长。
　　我也觉得庆幸，康熙并没有因为我和玉妃的相似，对我“另眼相待”。对我，如同对其他的宫娥。
　　正当我以为事情朝着我所期待的方向发展时，不可预期的事，又降临到我身上。
　　那天，又是雪过天晴。我正和沁儿、茉儿在院子里推雪人。乾清宫来人，传我过去。
　　以为是康熙找我。到了方知，找我的是李德全。
　　他在乾清宫外等我。看见我便说，语璇姑娘，劳烦你替皇上泡杯碧螺春。
　　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解释，今儿个给皇上要喝碧螺春，可咱家和这乾清宫里的姑姑上的茶，皇上老觉不对味儿。咱家突然想起，那日在僖主子那里，姑娘为皇上沏的茶，皇上倒是什么也都没地喝下。
　　我心里虽对康熙的挑剔感到奇怪，也没多问。毕竟，圣心难测。而且，就泡杯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李德全绕过乾清宫的正殿，绕开康熙，直接领我去了后殿。那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姑和一个小太监侯在那里。见李德全过去，姑姑倾身一福，小太监躬身一揖。
　　李德全交代，“好好看语璇姑娘是怎么沏的茶！”
　　那姑姑和小太监又是卑微恭敬地应答。
　　李德全虽是个太监，但在宫里的地位很高。不单指他太监总管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几十年来，康熙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只有他挨过了时间和康熙的考验，留了下来。服侍了康熙几十年，同康熙如影随形。康熙十分信任他、宠信他。连太子、阿哥们都要敬他三分，尊称他一声“李谙达”。
　　我也随着他俩，对李德全福了福身。
　　姑姑和小太监早就将泡茶用的东西准备好。我片刻不耽搁，李德全一离开，便开始沏茶。一边沏，一边讲，很详细地讲，以帮助他们记忆。我只想一次性就把他们教会，免得下次，又让我跑一趟。
　　姑姑和小太监很用心的看着，记着。直到茶泡好，端出去，康熙喝了，没什么也没说，众人方松了口气。
　　姑姑得在后殿候着，随时观注康熙的茶水，茶是否要加水，茶没冒出热气时，是否换茶等等。
　　小太监送我出去。出了后殿，他放风似的重重呼了口气，有些调皮地问我，“姑娘不记得奴才了？”
　　这是我第二次到乾清宫，第一次接触到乾清宫里的人，怎么会认识他。我诧异的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他笑着提醒，“几个月前，姑娘是不是在御花园里遇到过月贵人？！”
　　经他这么一提，我猛地忆起。那日，我约锦画见面，却意外地碰到钮钴禄•月欣，被她刁难。好在一个小太监在她正准备教训我时跑来，拿皇帝当借口支开她。我才逃出她的“魔爪”。
　　原来，他就是那个小太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儿，我顿时有种亲切感，感激地对他报以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小格子！”
　　“小格子？！”
　　他点头。
　　我说，“很可爱的名字。”
　　他的耳根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好腼腆的男孩儿。我笑了笑，闭上嘴。可紧接着，蓦地想起了他那日临走前的话，“要谢，就谢我师傅李谙达！”
　　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在嘴角。我问小格子，“那日，李谙达也看到我了？”
　　小格子笑着点头，“嗯！那日，就是师傅让我过来那样对月贵人说的。”那笑，无比的纯真，不掺一点点的杂质。
　　我又问，“当时••••••皇上可是和李谙达一起？”
　　小格子摇了摇头，正欲说什么，一个声音喝住了他。“小格子，还在这儿蘑菇什么？！”
　　转头看去，李德全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五步开外的地方。面色严肃，语气严厉，不觉令人敬畏。
　　我张了张嘴，想帮小格子说句话，可小格子已在我开口前紧张又谦卑地退下。留给我一个竟似落荒而逃的背影。看来，小格子挺怕他这个师傅的。
　　又转眼看李德全。他脸上的厉色已经退去，面色平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
　　刚才，我只顾着和小格子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不过，却隐隐有种感觉，他听到我刚刚的问话。不知他是无意打断小格子的话，还是有意阻止小格子说出什么。心里的疑惑，还有他突变的神色，一时之间，我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打望着他，静静的，迷惑的。
　　天很蓝，蓝的像少女忧郁的含泪的眼。蓝色的天光下，李德全硬实的身体，像石碑一样挺立着。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他的眼角布满了密密的鱼尾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有神，显出一种高贵的伟岸。
　　这感觉，很奇怪。一个太监，即使是太监中级别最高、地位最高的，也不应该有此高华英武的气质。难道，是长年跟在康熙身边，耳濡目染？！
　　他微笑着朝我走来，“语璇姑娘，辛苦了。”
　　我福身一揖，“李谙达客气了。”又是一揖，“上次••••多亏了李谙达相助，语璇才躲过一劫。语璇在此谢过谙达。”
　　他静静地看着我，蓝色的天光投射在他黑色的瞳仁里，竟已弥生出一丝丝淡淡的忧郁。他缓缓开口，“姑娘客气了。咱家只是提醒月贵人，莫误了见驾的时间。如此••••而已！”
　　我不由愣住。随即也反应过来，他并不想再提那件事。方才，他也是故意打断小格子的。只是，我心里更加疑惑。他跟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玉妃，他定然是熟悉的。他又是康熙的心腹亲信，见到我，为何？
　　李德全幽深的眼眸注视着我，嘴角含笑，意味深长道，“语璇姑娘，你杞人忧天了。”